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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城主听完,嘴角抽了抽。 八年前鬼域的尊主可还姓舟呢,高座上那位煞神还在天夜门韬光养晦,这家伙到底是准备把人送给谁可难说得很。 但架不住他话说得漂亮。 其他城主换位思索,觉得如果自己是谢凌,此刻心情一定差不了。 安静喝酒的殷回之也听完了,他终于抬眸,看了一眼那城主口中的“尤物”。 那本该是一个生活在下修界,被恩爱的父母竭尽全力保护疼爱着的少年,即使天生身体不同寻常,也从未收到过什么屈辱。 然后一场碰面,引来一场灾难。 此刻那城主把过往当趣事、当讨好谢凌的资本说出来,旁人听得津津有味,那少年也听得认真,听得乖巧,仿佛城主口中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高座上的谢凌终于开口了,带着漫不经心的狎昵:“不错,过来给本座侍酒。” 殷回之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胃部痉挛牵扯着喉口几欲作呕,被他神色如常地压下。 少年得令,脚步轻快地朝谢凌走去,薄纱下若隐若现的曲线在步履间轻颤。 宴席上半数目光依旧黏在少年身上,另一半则是落在殷回之身上。 但殷回之什么反应也没有,甚至和所有人一样,淡笑着目送那少年从自己面前经过。 谢凌忽然侧目,像是终于想起来还有殷回之的存在,他叫停了少年:“先给阿殷斟一杯。” 少年便停住了。 众人的表情愈加古怪了,弄不明白谢凌这究竟是在安抚殷回之,还是在敲打殷回之。 应当是安抚吧? 毕竟殷回之还是乾阴宫的少主,谢凌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徒弟,跟暖床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殷回之抬目,和谢凌视线相撞,没说什么。 少年有点迷茫地环顾了一圈四周,才在那城主的眼神暗示下弄清了谁是“阿殷”。 他有些胆怯地走到殷回之身侧,端起殷回之案上的酒壶,一手执杯,缓缓为殷回之斟了一杯酒。 殷回之垂眸,能看到他斟酒时的手在细微地发抖。 酒斟好了,少年双手奉杯,殷回之接过,却没有喝,而是放在了桌上。 杯底触案,发出很轻的一声,少年的睫毛也轻轻颤了一下。 殷回之看向谢凌:“师尊,我瞧他风格气质有几分熟悉——是不是和巧色有些像?” 谢凌质疑:“有吗?” 殷回之也含着笑,目光却冷冷的:“有吧,不过巧色可没他漂亮。” 谢凌眉毛挑了挑,没说话。 殷回之拉住了准备离开的少年的手腕,重新将人拉到自己身边,直白道:“我想向师尊借他一会儿。” 底下那帮城主掩饰地吃菜喝酒,实则已经八卦得快要起飞了。 殷回之这表现可不像真心想要人侍酒——酸味都快溢出来了。 谢凌似乎也察觉到了,忍不住偏头轻笑一声,然后故作苦恼道:“我敢不借吗?” 语气太纵容,以至于单方面的捻酸吃醋瞬间变成了调情。 大家也终于意识到,谢凌之前的叫停既不是安抚,也不是敲打,而是哄人。 他们颇为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送人的城主。 那送人的城主不是个傻的,当然也明白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脸色顿时白了。 他诺诺地想认错赔罪,但问题是,根本没人表现出怪罪他,连殷回之似乎也只是在生谢凌的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诡异。 好在沈知晦及时开口,扯开了话题,宴会重新热闹起来,大家配合地移开目光,喝酒的喝酒,攀谈的攀谈。 一看就对应付这种修罗场面十分熟练。 熟练得让众人有些同情。 另一边,殷回之按住了少年想继续碰他食具的手,淡淡扫了一眼对方黑羽覆月般的眸子。 视线相撞,少年的心脏骤然揪紧,而后化成一捧死水。 他麻木地想:这个人发现了。 缓缓收紧手指,淬过剧毒的指甲就要扎破自己的皮肤。 但抓着他的那只手突然松开了,他听见殷回之漠然的声音:“别碰我的东西。” 在外人看来,这句话意味深长,一语双关,是殷回之在警告这个尤物别想勾引谢凌。 只有少年自己惊疑不定。 他看见这人端起酒杯,一边兴致不高地同那个叫沈知晦的护法聊天——沈知晦也有几分在哄这人的意味——一边毫无痕迹地将酒杯调转了半圈,避开了被他抹过毒的杯沿。 “……” 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宴席渐渐接近尾声。 整个大殿突然狠狠一震。
第58章 蜉蝣·十六 乾阴城有阵法笼罩,能产生这种程度的震荡,必然是出现了异动。 宴厅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一片死寂中,宴上的宾客神情皆变,第一反应是看向高座上的谢凌。 殷回之只看他们的表情,就猜到了他们的想法。 这些人在惊恐猜忌这场生辰宴是不是谢凌安排的鸿门宴。 然而谢凌显然也毫无防备,慵懒的笑意从脸上消褪,目光如冷刃般射向某个方向。 沈知晦警惕地探出灵力,但还没出这座宫殿,就被一道更强悍的壁障挡了回来。 不、不是一道。 而是许许多多力量汇合在一起。 乾阴宫被围困了。 沈知晦的脸色难看至极,殷回之蹭地站起来,按住他的手臂,明明同样紧绷戒备,却还在努力安抚他:“冷静些——我出去看看。” 沈知晦立刻道:“一起。” 心里却沉重地想,一时半会儿肯定出不去了。 对面明显是有备而来。 殷回之轻声道:“好。” 他转身和沈知晦一齐朝殿门走去。 沈知晦很清楚围困他们的是什么人。 ——那帮自诩正道的疯狗。 他并不意外会有这样一场恶战,毕竟上辈子,那帮人时不时就要起势围剿乾阴城。 只是他没想到,这辈子会发生得这样早,也没想到这些人真的能闯进乾阴城。 可是怎么可能呢?沈知晦一边往门口走,一边焦躁地想。 乾阴城守卫森严,怎么可能能让脏东西无声无息地潜进来,还大张旗鼓地围困了乾阴宫? 除非是……出了内鬼。 沈知晦步子重重一顿。 他侧首,看见殷回之顶着一张冷沉森然的脸,满是敌意地破开了殿门。 沈知晦快速地闭了一下眼,将乱七八糟的想法抛了出去。 殿门大开,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殿外的守卫已经倒了大片,与之相对的,是乌泱泱的、穿着各式宗门服饰的修士。 沈知晦甚至看见了几个已经早已号称隐退的大能。 他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准备周全……?——不。 是早有预谋。 身侧的殷回之脸颊也白得像一张轻而脆的纸,仿佛风一吹就能散掉。 沈知晦以为他是惊惧,正要僵着声音安抚,说这场恶战他们也有不少人,说未必会输。 但还未说出口,就见殷回之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唇角极慢极慢地浮现出一抹笑。 “师尊。”殷回之轻轻道。 沈知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周身的血都在一瞬间凝结了。 ……殷回之叫的不是身后殿堂高坐的谢凌。 而是眼前带着一众仙首围困他们的、一身白袍的灵隐。 沈知晦张唇,却在吐出半个嘶哑的音节后被噤声咒禁锢,彻底失声,再用力也只能让喉口涌上锐痛和血腥气。 他试着强行破开,体内的魔息却反应平平,颓然地不听指挥。 沈知晦难以置信地又狠狠催动起魔息,但依旧连殷回之的噤声咒都破不开。 他的修为被半封住了,而他甚至对殷回之是什么时候、使的什么手段,都一无所觉。 殷回之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正对着高堂大殿。 满座宾客冷汗簌簌,在他脸上早已找不到分毫先前那种彬彬有礼、八面玲珑的笑,只找到看死物一样的漠然。 殷回之看向高座上的谢凌。 也许是琉璃灯光太晃眼,也许是离得太远,殷回之看不太清谢凌的表情。 他轻轻阖目,下一刻,以他为中心,罡风剧烈翻腾,繁复的深色华服直接被震碎,散在了空中。 穿在里面的白袍袖摆被残风呼卷,猎猎作响。 殷回之最后震碎了头上黑色的发带——今晨谢凌亲手为他束上的发带。 然后换上了那条带着干涸血痕的白绫。 他站在围剿队伍之首,盯着高座上的谢凌,一贯含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一丝表情也没有。 只有浅色的瞳中,盈满森冷扭曲的恨意。 沈知晦从未听见过他这样阴沉的声音,明明每个字的音量都不大,却像淬了带毒的冰一样阴寒。 那冰冷的唇轻轻张合,一字一句道:“我来为域主献上最后一件贺礼。” “弟子殷回之,恭送师尊仙陨。” 谢凌终于沉沉看向他,似是才消化了最好拿捏的小徒弟背叛了自己的事实。 宴席上的那些城主也终于回过味来了——还真他娘的是鸿门宴! 只是他们死也想不到,设宴的人不是谢凌,而是几个时辰前还在同他们言笑晏晏的殷回之。 大小恶鬼打架,殃及他们这帮池鱼。 鬼域弱肉强食,魔修自私自利,他们看了一眼外面的阵仗,当机立断放弃了和谢凌并肩作战的机会,准备趁乱逃走。 可这一动,就发现了不对。 体内魔息不知为何滞涩异常,虽不至于完全不能驱使,但想要在围剿之下顺利逃走,怕是不可能了。 殷回之漠然道:“吸了三个时辰的安神香,猛禽也该软了骨头。诸位还是别折腾了,坐着好好休息吧。” 沈知晦猝然抬眼,震惊地看向他。 谢凌经年头痛难安,只有靠着安神香才能缓解一二。 早些年制香这事都是由他看顾,后来殷回之总跟他说这东西用久了伤身,又时不时念叨香方配烈了也伤身,香炉点多了也伤身。 这也伤身那也伤身,沈知晦听得头疼,一来二去,便直接交给了殷回之。 ……殷回之竟然用安神香下手。 谢凌屈指,动了动体内的魔息,显然也发现了异常。 他望着殷回之,声音里没了一贯的散漫淡漠,缓慢而充满寒意地问:“殷回之,这就是你送我的大礼?” 殷回之欣赏了一会儿谢凌这副难得一见的表情,才道:“是,不喜欢吗?” 身后有一位仙首已经等不及了,急急道:“你还跟这魔头废话什么!现在就——”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和沈知晦一样被下了噤声咒,发不出半点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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