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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做官,总是逃不过写公文,这份案卷上出现的判词也是其中一种类型,属于刑事卷宗类。 虽有师爷可代笔,但官员本身必须得懂其中制式。 譬如江无眠,身为知县,身边有四个师爷。其中林师爷是各种文书信手拈来,但他经常有事,其余师爷也各有各的师爷,此番情况下,江无眠本人仍能提笔写文书。 文书可以不是本人亲自写,但起码得会。 报纸上刊登出的这篇判词,就是江无眠本人亲自撰写的。 通篇听下来,极有个人特色,最后判决一出,听得人通体舒畅,连忙拍手叫好。 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添茶水声,伙计笑容满面穿梭在客人之间,不时上盘点心。 唐秀才一桌更是连连称赞,依据他们的经验,下一张定然是商贾相关,便收回注意力,与好友讨论起案情相关条例。 哪知说书人清过嗓子,又道:“案情与判决如上,今又有一人贼心不死,试要窃取他人财物,全案如下……” 和上个案子不同,这一案只有情景,还有案件主体双方报上府衙后所说的话,最后让所看之人依据前两期报纸出现的律法以及本期报纸的例子做判决。 当即引起一片哗然! 判决! 官老爷才能做的判决,竟是要交与他们这些在场的白身、学子、书生与商贾之人? 唐秀才端着的茶碗猛然落在桌上,整个人像是乍听天书,不识字了一般。 竟是让他们依据报上所说判决案卷,写判词! 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在纸上做如此行径! 与之同桌的另一好友,青衣秀才康秀才家中有些门路,消息较为灵通地,在沸腾的茶馆背景音中道:“听闻这《南康半月刊》的书坊背后是新上任的知府大人!” 说起新知府来,三人不由做贼一样偷偷摸摸悄声嘀咕,实在是南康府短短几年换了三任知府,谁也不知这位子是不是坐的不稳当。 “前段日子新知府上任,案子就是这位破的。” 以此来看,那是谁写的文章,自然一目了然。 能在府衙调阅卷宗,还能一一陈述律法条例,轻松道来其中原委,必然是府衙中人。 判词一出,让康秀才万分肯定,绝对是新任知府本人亲笔写的! 书生学子,最擅长的便是以字识人,以文辨人。从字迹风骨之中识得品行,从行文之中得见思想。 以科举为例,每年的主考官不同,热衷的行文措辞思想皆有不同,而科举之人要在考官过往的行文之中堪破喜好,借此获得青睐功名。 江无眠在韶远县以及南康府上写过文章,以往他还是状元身份,不少举业书有他当年作的文章。 对此有些研究的学子再看时深觉眼熟,回头翻开书本便识得文章背后之人究竟为谁。 唐秀才忆起曾经学到的那篇策论,恍然大悟,忍不住倒吸口气,“竟是那位六元及第的江状元!于举业一道夺得头筹,可见其人才华,此番为官,又行造福百姓之举,实乃我等学子楷模!” 许秀才随之点头,“依报纸所言,你我皆能写判词文章,递与书坊处,再由报纸刊登,凡是能阅报听报者皆能见你我观点!” 哪个书生文人没有名扬天下的抱负?如今借一张报纸便能让天下人听闻,谁能不心动?! 三人相视一笑,心知对方与自己想的一样,这便回家磨墨写判词! 有如唐秀才三人一般的心有抱负者,自也有看得更远之人。 报纸一发,万千人能见其上内容,这比诗集作传更方便传播自己的思想! 往常碍于交通不便等各种限制性因素,只能在小范围内宣扬自己的观点,寻求同路之人。而今报纸一出,得万千人所观,这极大拓宽传播范围,距离成为儒家大学士更进一步。 自然,事有正反,有支持的一方,自然有反对的一方。 不少文人对此嗤之以鼻,认为江无眠是藐视朝堂权威,将判决的权力交与凡夫俗子,实乃大不敬行为。 这是维护官府派。 另有人觉得江无眠是心思阴狠,把控南康府上下,将此地变为一言堂的独.裁统治之地。 这是阴谋猜想派。 总之,自打改动以来,正反双方就“江无眠真正派别”吵作一团,南康府的冬日竟是比夏日更热。 好在此番行动仅是限制在文斗之中,还未出现武斗派。 江无眠让衙役加强巡逻,遇见大动干戈之人直接先投入地牢再行审问,势必深切感受到冬日府衙地牢的阴冷,让上头的脑子降温冷静。 倒是附近的茶馆酒楼恨不得这股热风吹得再久一点,每日来的学子文人再多一些,让自己大发一笔。 自从韶远县的码头热闹起来,商队来南康府吃茶的少了,生意受的影响不是一星半点。 众多掌柜不止一次心酸眼红韶远县的生意,如今韶远县吃肉,他们也能跟着偶尔吃点,多分润一笔了! 不论是支持还是反对,都需先看过报纸再行决断,一时之间,报纸行情大好。 书坊单挑出来负责贩卖的掌柜红光满面,走路虎虎生风。 过几日后,掌柜被叶领队打发给江无眠报账。 对完账,又提到书坊现今行情,不由脸色古怪。 江无眠奇怪,“何事为难?最近入账不错,可是书坊内有事?” 掌柜眉毛都要皱在一块,不知是喜是悲,活像是干吃饭被噎到了,摇头晃脑地不确定道:“您一改版,商队要的多,来信也多。挑捡信件的人得识字,另外要精通算学,这也无妨,书坊利润撑得住。” 但是时间一长,来信只多不少,可书坊人手不足,看不过来,也选不过来。 这一问题招人可破,在改动之初已是有了决策,但书坊还面临另一问题—— “算学好说,有标准答案用以核对。那判词书,”提到这里,掌柜一言难尽,“您要是真看了,恨不得付之一炬!” 有正儿八经写的,有的全然歪曲事实,用词格外不当,叫人看了便头疼。 更多的是文不对题,白白浪费精力! 江无眠想了想,“单立一区,招聘信件挑捡人,再返聘一位专业的判词师爷,要求熟读律法、判词恰当。” 书坊招的人不止一星半点,再多一个也无妨,就是……人有点难找。
第088章 设宴 南康府冬日热热闹闹,风雨交加挡不住文人学子热情,街头小巷里有人高谈阔论,争执不休。 江无眠此举搅动南康文坛,学政与教谕接连被惊动,忙不迭拿了报纸钻研,黄远放下品评三遍之多的报纸,心生感慨,“江知府接连动作,今时又改版报纸,乍看方便了商贾之流,对我等学生也有莫大好处。” 他下首是许成许教谕,出身自韶远县,听闻此言自然向着他们原先的知县,如今的知府。 “黄学政说的是,前儿官学刚散学,学生还缠着下官多讲一篇判词文章。往日里,这等皮猴儿早早散学归家痴玩去也,现下一反常态,竟是让人哭笑不得。” 闻此言,黄远哈哈大笑,“那判词,老夫见了也是愣住。江知府用词辛辣,有批评警示之意,又不乏趣味。”倒是与中庸之道有所出入,不似儒生。 这话他没说,如此点评过于冒犯。 何况江无眠品级在他之上,与卫所交好,实乃南康府的实权人物,他心里有底即可,何必说出口得罪人? 许教谕连连点头附和,从文中得以窥见当年的状元郎何等风采,可惜人到了岭南道上,远离中央。 转念一想,若非人至岭南为官,韶远岂有今日? 算来算去,最大赢家莫过于韶远县,南康府了。 说到报纸,就不得不提一事,许教谕道来本来目的,“官学中想将报纸列入读物之中,学政以为如何?” 若是列入读物,朝中能出钱负责部分开支,买的便宜,花的少。 报纸售价高,又改为一月两期,一年十二月下来,需花费不少银钱,韶远县官学没这个底气,只好找上学政哭穷。 黄远脸色一苦,“许教谕,你瞧老夫是能出得起报钱的人?” 他摊开报纸,向许成展示手中的纸张,这竟不是原版书坊印刷出的水纹纸,是次一级偏黄色的纸张,价格比水纹纸要低。 字迹不是印刷的官体,是极富个人特色的楷书,许成一瞧便知,这是黄学政自个儿誊抄的报纸! 不是,您一个学政,哪儿没钱买报纸,还要去誊抄一份? 许成瞪大眼睛,心下惊诧,瞬间觉得放在家中书案上的报纸开始烫手。 哈哈,老夫誊抄一遍报纸,果然做对了! 黄学政心下得意,未透露出报纸一出,江知府遣人送来三份一事。 不是他抠门,而是三份里面,夫人拿去一份,儿子不要脸地抢走一份,官学训导又从他这儿带走一份,全没了! 这份还是他誊抄的夫人那份,万分珍惜着,说什么都不能让人拿了。 阴差阳错,反倒让许教谕意会错了。 至于后来为何不再买一份? 这不是首印抢购一空,尚未加印,有钱买不着啊! 黄远心有戚戚,小心放上镇纸,“待到老夫写份公文,若得朝中应允,或可一试。” 许教谕不好再提,得了学政承诺又说起韶远县官学近期成效,村中私塾大范围覆盖,虽有部分学生受限于家中环境,但开蒙后进学努力,甚至还有读书的好苗子。 黄远听得认真,官学私塾读书人增加全与他的政绩相关,虽说要致仕退位,然谁不想在任内博个好名声? 许教谕提到韶远县的官学分两方,一方直指科举,另一方则以最终寻一活计为目标,有选择地学习基础知识与专业知识。 其中举业学子多数过了童生试,正在为乡试做准备。而另一方普通学生,仅是通晓一二文字,熟练掌握算学。 听到此处,黄远稍一沉思,翻出科举版面里新出的那一试题,偌大纸张上,上首短短几行文字描述鸡兔同笼问题,下方是大片空白,留予人答题。 此举有一说一,比较多余。 能买得起报纸的,不吝啬于买纸,买不起的,只能去茶馆听一听题目,回家计算。 黄远指着这道题,“许教谕且来一看,此题是否属韶远官学教材之列?” 许教谕不必上前自明白,题目是江无眠特意挑的! 韶远官学为何一直强调教学基础识字与数字计算? 皆因开创此番制度的江无眠一直强调两件事。 人不识字,易上当受骗。倘若骗人签下卖身契,稀里糊涂上了当,便是在衙门里也无话可说。 人不识数,易损耗钱财。农家赚钱不易,一文两文都要掰扯清楚,错算十几文便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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