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坐救护车到医院的这段路上,叶清席也没转醒,眼睛紧紧闭着,嘴唇、面色都苍白如纸,身形清瘦如竹,仿佛是秋天里一片最寻常的、风随时可以吹走的落叶。 而明明就在几个月前,他还不是这样的。 他刚刚的行为被报道到网上,网友的评价都是“生活压力使人发疯”之类的话,没人往更深层次的原因去想,只认为是一场普通的事故,对画作被毁的沈清度还多了些同情。 许多认识叶清席的同学也看到了视频,但却完全没把视频里那个歇斯底里的男生和印象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学生会长联系到一起,认出来恐怕也只会感叹一句,几月不见,竟判若两人。 叶清席住了院,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而这可能是他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医生叮嘱李霁,病人是情绪过于激动,脑供血不足导致的昏迷,再加上长期的失眠焦虑,需要好好休息,只要休息好了就没什么大碍。 李霁低头在宿舍群里发消息,今天可能要晚点回去,不用给他留灯。 叶清席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眼睛没什么情绪,也没看李霁,不问他为什么在这儿,而是很空洞地望向天花板,抗拒和人交流。 李霁嘴张张合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一言不发地闭上了,垂着眼睛,乖乖坐在病床边的小板凳上,大气也不敢出,安静如鸡。 “……” 一时病房里沉默得可怕。 叶清席反而笑了,带着不易察觉的哀伤的神气,清俊的面容因嘴角上扬的笑意而焕发出一丁点儿温润的光泽:“我不说话,你像是要把自己憋死了。” 他这么一笑,就仿若回到了高中时期的那个很受喜欢、常常收到情书的学长,学业顺利,未来可期,前程似锦。 李霁眨巴了一下眼睛,还没回过神来。 叶清席接着说:“我知道你是李霁,之前……你帮我转发过微博,谢谢。” 停顿片刻,他又笑道:“我看过你之前的那幅油画,色彩很鲜活明亮,画得很好。” 李霁小声说了句没事,又谦虚了几句,他踌躇着,不知道应不应该开口询问叶清席这是怎么了,如果要问,以什么样的方式问可以不刺激叶清席的感情,造成二次伤害,毕竟他们还不太熟,准确而言,是刚刚才认识。 他是因为知道有原剧情的影响,叶清席的人生轨迹也发生了变化,所以才想帮帮叶清席的,但叶清席如果不告诉他这个陌生人,也是无可厚非,可以理解的。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要当众像个疯子似的,砸画发疯,最后简直小丑一样地晕倒了。”叶清席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这事不发生在他身上,而只是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笑意不达眼底,“……砸的还是沈清度的画儿。” 听到那声自嘲式的轻笑,李霁皱了皱眉。 如果之前他只是出于本能的直觉,认为叶清席不是那种会突然莫名情绪激动的人的话,那现在根据寥寥几句话和短短时间的相处,李霁就更认定了这一点,叶清席已经算是情绪稳定了,会做出这样的事绝对另有隐情。 正常人有情绪非常正常,人人的情绪都会有爆发的时候,沈清度的那幅画,一定是触到了叶清席很在意的点,他才会突然情绪激动,以至于昏厥。 他又想到现场叶清席不惜被玻璃碴子划破手掌也要去擦那幅画的署名,想到沈清度一反常态,作为“受害者”,非但没有厉声呵斥,而是明显表现出慌张失措的神情,想到沈清度之前倒打一耙的举动,种种联系在一块儿,心里的答案也愈发明晰,呼之欲出。 叶清席的声音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如果是想问这个,那么不用担心我,就当是我嫉妒他的才气,嫉妒到发疯吧。” 换卷,这么荒谬的事也会发生在他身上。 美术统考的黑幕一直存在,每年都有考生作弊、找关系或者使坏的。 叶清席听画室的老师讲过,大多数是在自己试卷的背面涂很鲜艳的颜色,提前交卷以后,盖在别人的考卷下面,毁了别人的高分,又或者是带手机进去联系老师的……但换卷,他是第一次听,而且就发生在他身上,让他不得不信。 在一场有考场监控、前后两个监考老师的考试中,在考前贴了条形码的前提下,被换卷,这听起来本身就是个笑话,李霁,又或是任何人当笑话看,或者说“你也编个像点的理由”,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李霁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叶清席都以为是他默认了,他才说话否认。 “——叶清席,其实,那幅画真正的画家,并不是沈清度,而是你,对吗?” 李霁这声音轻轻的,是在询问,语气却很笃定,像块儿小石子,看着不起眼,但直直砸进了叶清席心中的那口深潭,继而掀起千重泛滥的涟漪。 本来已经心如死灰的叶清席难以置信地看向李霁,问:“你怎么会知道?” 不,不应该问他怎么知道,而是要问他怎么会相信。 李霁没回答,然后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模样很憨憨:“……其实我本来也不确定,所以就问了一句,但你这不是就承认了吗?” 叶清席哑然失语。 李霁笃定道:“我觉得你不会撒谎。” “——你也别问我为什么这么觉得。”李霁慢慢吞吞说,黑眼珠里闪过一点亮光,“除非呢,你先告诉告诉我,这件事所有的来龙去脉,我就考虑考虑告诉你。” 叶清席:“……” 叶清席闭了闭眼,然后笑了,比刚才的都更真心。 …… “你是说,考试期间,其中一个监考老师一直不间断地来看你的考卷,并且中间出去了几次,对吗?” 李霁托腮认真分析:“那应该是在‘选卷’吧,选一幅最好的、可以得高分的考卷,然后再和沈清度的那张进行交换。” 印象中,贴了条形码的试卷就像刺了青一样,是很难变更的,但其实只要做过卷子、并且是电脑阅卷的高中生、初中生都会知道,条形码其实很好撕下来,只要小心一点,就可以在不破坏考卷的前提下,完成条形码的变更,他高中班里,很多人条形码没了,还会撕下来以前的贴上。 所以,只要买通了监管老师,并且把握好收卷以后的时间,做到无声无息的换卷是完全可能的。 并且,美术艺考今年才进行了改革,估计就是为了防止类似现象的发生,要求把高分考卷公开,这也是为什么叶清席才有机会发现真相,而不仅仅是认为自己高考失误,吃下了这个闷亏。 虽然有时候,得知真相往往比不知道更加痛苦。 叶清席点点头:“我能肯定,那幅画就是我画的,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绝对不会有错。” 除了画面内容本身,画上的一些小细节、用色的习惯,都是他独有的,就算他有个双胞胎弟弟,也不可能和他心有灵犀到一模一样的地步。
第61章 问题就在于,即使发现了,叶清席也无力讨回公道,除了李霁这个呆呆的小傻子,也没人会相信他。 叶清席躺回病床,合上眼:“不用担心了,我没事,反正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沈清度已经上了京大,说不定根本不会得到任何惩罚,就像那么多艺考作弊、使坏、损人利己的人一样。 李霁突然站起来,然后又坐回去,过了好久,憋出一句恶狠狠的:“你就不生气吗?” 他愤怒谴责:“叶清席,你这个、你这个软包子!” 说罢,又觉得自己这么说对叶清席有点儿残忍,恨铁不成钢地呼了一口气,丧气地低头,像霜打蔫了的茄子,心里毛茸茸的小狗尾巴也垂下去了。 他只是不想看到这么一个好人因为那种荒谬的剧情设计,就被偷走了梦想,他看得出来,叶清席现在表面说着不在乎,其实心里未必,否则,怎么会激动到昏倒? 然而除了李霁本人,没人会觉得这话有什么杀伤力。 “你是想说我是个软柿子,还是个包子?”叶清席不怒反笑,声音没什么起伏,叹息了声,“李霁,谢谢你,但如果你是因为那位霍先生而对我有所亏欠,那么大可不必。” “他不欠我的,你也一样。” 叶清席知道,那位霍先生,霍声的堂哥,在得知他被霍声关起来一段时间以后,并没第一时间报警,而是选择在婚礼当天才联系了警察——霍昭并没料到他会冲动到在现场物理阉割了霍声。 那天,他看见李霁和霍昭站在一块儿,关系很亲近,恐怕李霁这么关心他,也只是因为替霍昭觉得愧疚。 事后,霍昭突然找到他,说明了原因,和他道歉,叶清席惊讶于这样的人,和霍声一个家出来的,竟然也会和人低头,为了这样的事。 “他帮我传播了霍声的犯罪证据,又没有助纣为虐,帮助霍家人,这点,我很感激。”叶清席说,“更何况,那位霍先生只是做了一个选择,即使当时立刻报了警,错误也发生了。” 彼时,高考成绩都已经出来,他已经被霍声的暴力、恶心折辱得临近崩溃,手指也断了,比起单纯的报警,叶清席更希望能亲手了断了这个祸害,把心头的阴霾挥散。 因此,他和霍昭进行了私下的约定,应对霍家其他人,请了最好的律师,才能在破坏婚礼、阉了霍声的前提下,完好无损地抽身。 但诚然,霍昭并不是一个心善的人,反而比一般的正常人都更冷漠,更缺少同理心,是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还有些更深层面的心理上的问题,叶清席还不得而知,不过他看人一向很准。 叶清席顿了顿,想到李霁和霍昭超乎寻常的关系,还是委婉地提醒道:“……你和霍先生是朋友,还是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是说着好听,他只是担心李霁这样看起来傻乎乎、没什么心眼子的,会被霍昭这么精明的商人骗得什么都不剩,利用个彻底。 叶清席:“我总感觉,你和他会成为朋友,有几分让人意外。” 他说得很委婉,算是一种含蓄的暗示,不至于过线,但言下之意表达的就是,李霁和霍昭不是一个路子上的人,早早远离,才不至于受到太大的伤害。 李霁看着没什么反应,消化了这话一会儿,坦诚说:“你说得都不对,我和他不是朋友,也不是合作伙伴。” 语气平和,仿佛是在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我们两个是情侣关系。” “他人很好,性格也很好。” 就这么水灵灵地在叶清席,这个被霍声祸害得一夜爬上崆峒山的大直男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男同性取向。 这下轮到叶清席拿手臂撑起穿着病号服的虚弱身体,面色略带惊慌,没了刚刚的那份自得,说话都结巴了:“对、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们是那种……”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7 首页 上一页 53 54 55 56 57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