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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分营时,李大虎跟着当时的漠北军一路向边关去,而楚怀存以更加实际的目的留在当时威名赫赫的定国将军手下,攒够了战功,便一脚踏入了混乱的朝野。 谁也没想到,当时未曾崭露头角的两个新兵,此时一个成了目无法纪的权臣,一个成了威名赫赫的大将军。 他们俩的这层关系,目前很难有人窥得一二。 “行。”楚怀存说,“我也没打算管你。京城的水够浑了,你现在进京,所有人都要拉拢你,你只要记住两点。第一点,不要对任何人作下承诺;第二点……” “和你保持距离。” 镇北将军总算喝够了冷水,满意地抹了抹嘴,“在回京之后,我就收到你的密信了。嘿,你知道他们都是怎么议论你的吗?楚怀存,当年怎么没看出你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本事,只看出你对不熟悉的人都摆着一张冷脸。” “我当时也看不出你未来会成为镇北将军,” 楚怀存此时也同样冰冷地勾了勾嘴角,颇有一点嘲讽。 穿着皇帝赐下的锦衣,镇北将军理直气壮,“我早就觉得自己一定能出人头地。” 楚怀存停顿了一下,很久没人这么对他说话,他一时感到有点怀念般的新鲜。不过追忆也只是浮光掠影般从他心头闪过。就以他这次返京的附带人物来说,眼前这个毫无城府的昔日同营实际上是个大麻烦,十足的烫手山芋。 “算了,”楚相说,“叙旧的话先不谈,端王是怎么和你一同过来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出他所料,镇北将军在椅子上挪了挪,显得有点迷惘,“锦州那场战役结束后,当地郡守和端王殿下设宴邀请我军。他们说端王在战役中立下军功,杀了十几个叛军,物证人证都有,请我代为禀报上去。” “你没有亲眼看见他?” “交战时我当然在最前面,” 镇北将军挠了挠头,“端王殿下大概在城中杀了几个人吧?我也不是很清楚。要我说,值得封赏的勇夫还多的是,但陛下的诏令下来,专门要端王一同随军回京领赏。” 楚怀存微微颔首。 他打探到的消息也就是这样。至少端王小心地处理了所有的破绽,让他的“杀敌”显得无懈可击,从这方面深挖毫无意义。 “对了,”镇北将军忽然一拍大腿,“楚相,你知道平叛军中途粮草紧缺这事吗?昨天陛下还专门找我谈这件事,他对我说,粮草紧缺是因为兵部……对,兵部的调配出了问题。这狗日的官,我们在打仗的时候累死累活,你是知道缺粮有多糟糕,又是死守。我非得知道是哪个人在管兵部——” “是我。” 楚怀存说,满意地欣赏到他脸上忽然露出的错愕和迷惑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所以我让你不要和我走的太近。李大……镇北将军。最重要的是,你也不知道现在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猜你在京这几天,也不是光听我好话吧?” 镇北将军不说话了,外面的光透过门上的纱窗,照亮了他绷紧的下颚。 他开始狐疑地打量着楚怀存。 “这件事我会查,” 楚怀存接着道,他的手轻轻地按在剑鞘上,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当然,我没有要求你信任我。将军,你现在这个状态就很好。今天出了这个门,你我便不要再私下见面了。我对你没有恶意,这点我希望你能理解。” 镇北将军的狐疑显然和朝中其他老狐狸不是一个量级的。他打量着楚怀存,眼睛里明明白白地流露出迷茫,随后就是干脆什么也不想的放空。 他忽然骂了一句脏话。 楚怀存则平静地在对面看着他。 “该死,”镇北将军却开始颠三倒四地说话,“楚怀存,你非得觉得我不信你,才这么说对吧。你小子从十几年前就这样。虽然那是陛下的话,但至少我也有选择的权利吧。你要是被冤枉的——不,你就是被冤枉的。我凭什么不信任和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楚怀存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在京城,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了。 “你还记得不记得?” 将军说,“我们最开始那一批人,现在一个手掌都聚不齐。他们一个个都死了,我当时也快死了,我让你快滚,你反过来骂我。你摆着一幅谁都看不起的脸,却硬生生把我从战场拖出去了。从那时候起我就欠你一条命。” “要不是你用蛮力撞开城门,我们都得困死在那里。” 楚怀存低声说,“我都记得,没必要谈什么亏欠。” “总之我跟着你走,”镇北将军端详了一下楚相的脸色,“至少在暗处,我能帮上你一点。” 楚相略微勾了勾嘴角。 他一席白衣,在军营里还没有这么端着,此时正襟危坐,颇有点不落凡尘的谪仙之感。将军不由得感慨虽然京城尔虞我诈,但实在比军中养人。只是现在可以察觉,楚怀存手掌上的剑疤一点也没有磨减,他的剑术大概不减当年。 氛围忽然变得有点感怀,镇北将军又挠了挠头,忽然想起: “对了,我过来的时候看见相府里有一大片桃林。你当年就一直很喜欢桃花,我们还笑你来着。你说是因为什么人——楚怀存,你现在找到那个你要找的人了吗?” “还没。” 楚怀存微微垂下眼眸,鸦羽般的眼睫盖住瞳孔中掩藏在冰雪之下的情绪。如今与故人相见,就更加容易想起旧事。问者无心,此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开始转移话题。可他的思绪却再一次无法控制地飘往最初进入军营的日子。 在那之前,他在京郊的青山中里了一座无名的墓碑,含着血和滚烫的眼泪。他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在墓碑上瞄着那个人的名字,就好像手指能在石头上留下字。 但他不能真正地刻下那个人的名字。 那是禁忌。 在冷霜露水弥漫的青山中,他仍旧能闻到扑鼻而来的烧灼味。这辈子唯一一次见到那么大的火,火苗吞噬了一切,仅仅只是想到就感到一股烫意要拂面而来。它吞掉了雕刻着精致花纹的屋宇楼阁,吞掉了藏书楼的上千卷价值千金的藏书。 吞掉一个世家,让它就像是从未存在过。 包括他们惊才绝艳的长子。 他最后对楚怀存说的话是:“不要回头。”但楚怀存始终记得的是上一句话,那个一向高洁如明月的人所说的,是“别忘记我”。这句话就像是不可言说的咒,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梦中响起。 * 楚怀存回过神。 他对镇北将军,但更像对自己说:“我会找到他的。” 但是此时,将军却好像并不那么关注他的情绪。镇北将军的脸色忽然变得有点尴尬,就像是刚刚想起某件他做过的坏事,一些糟糕的、但是想起来却为时已晚的事。他犹豫不决地挪了挪脚尖,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旦心里有事就很容易暴露。 “那个,”他说,“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影响不大。就是我回京的时候和一个人主动打听过你,当然只说了一句话,他也没有回答。” ……这件事明明可以很严重。 楚怀存面上沉着,声音清且冷,“你问了谁?” 要是一般人,大概不会想太多。但若是端王之流,恐怕已经把对楚怀存的恨意钉在了骨子里,主动询问一定会暴露些什么; 最糟糕的是,陛下对端王之事十分重视,回京时交接的也大多是皇帝的人。 镇北将军摸了摸鼻子: “就是那个宫宴上坐你旁边的,别人都叫他季大人。你们是不是关系很不好啊?”
第123章 摧心肝 季瑛没立刻去相府拜访。因为他来不及。 宫门幽深, 像是择人而吞噬的巨兽,青色的瓦砾倒映出一点日光,也是浑浊的。他孤身一人行走在狭长的宫道中,走上百十节汉白玉阶梯, 直到站在殿门前。 宫内一年到头都熏有龙涎香。 满身过于腥甜的气味掸都掸不掉, 季瑛缄默地走进大殿, 恭敬地跪在当今陛下面前。他余光里瞥见皇帝那双手, 皮肤已经皱了,长着属于老者的黄褐色斑点。但对方当然不想面对这样的事实,他更加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威权没有因衰老而丧失。 “告诉我点新鲜事。” 皇帝转过那只带着白翳的眼睛,命令道。 这不是什么容易应付的迹象。季瑛的眼睫微微颤动, 眸中是仿佛没有边际的漆黑。他禀报了关于端王和七皇子来京后的全部情报,对方隐秘进行的招揽和收买都逃不过这人的眼睛, 此时尽数落进了老皇帝的耳中。 然而,他抬起眼睛看见了那张衰老中泛着苍白的脸,知道这远远不够。 ……不, 他已经做错了事。 季瑛的指甲在刹那间收紧,失控般地死死掐进肉里。从心脏处爆发的疼痛就像是万虫啮咬一般, 在这种疼痛中熬过一时半刻,会情不自禁地疑心自己的血肉是否已经被吃空, 只剩下一具骷髅。 他俯下身的同时咬住嘴唇,觉得自己骨头缝隙里都是令人牙酸的尖痛。但尽管如此,他仍旧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冷汗浸湿了他的脊背,他深紫色的官袍随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而粘在他的皮肉上。他无法控制住自己,蜷缩在地上,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心脏, 却难以减轻一分一毫的痛楚。 坐在金銮殿上的陛下俯瞰着,朝中恶名昭著的季大人在他面前被支配生死的模样。 皇帝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季瑛,朕要你告诉我的情报,你不至于愚蠢到听不出来。徒劳地说端王和七皇子的事情有什么用呢?朕虽然老了,但还没有老到能被蒙蔽过去。” 这个人浑身都被毒浸透了。 若是没有解药,便只能像只家猫般在他面前乞怜。 季瑛的齿间无法克制地打战,他勉力张开嘴,任何一个动作都扯动他的神经,带来一阵锋利的痛楚,几乎要把他活生生地撕裂。 “陛下,”他虚弱地请求,眼中却藏有对自己深重的厌恶,“是臣失言了,自当领罚。” 皇帝身边的贴身近侍终于从座次旁走下来,手中拿着季瑛赖以维持理智的药丸。季大人的手指无力,甚至差点旋不开堵住瓶口的白蜡。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才打开瓶子。 药服入口,自有一股清凉,止住了所有的疼痛。 “说吧。” 季瑛的头发乱了,几缕顺着湿漉漉的薄汗贴在他的脸颊。 “楚相……”他低声说,“并非臣有意欺瞒。但相府防卫严密,实在难有消息。便是昨日宫宴,楚怀存也并未透露出半点消息,反而与我言语上颇为不快,陛下想必也看在眼里。至于之前那次,楚相不是轻易愧疚之人,他对我的态度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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