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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先生,”季瑛在一间赌坊最尽头的房间里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他蓄着胡须,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模样,头发稀疏地垂下半灰半白的几绺。见到季瑛,他也没急着表露出态度,只是沉吟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面前的人。季瑛自觉自己没什么好打量的,横看竖看,都只是皇帝派来的一条狗而已。 不过他也被打量惯了,于是不动声色地递出了表明身份的玉牌,弯了弯嘴角: “久闻方先生的名头,百闻不如一见,”季瑛熟谙地说着这些干巴巴的场面话,“至于我的来意,想必方先生也清楚。先生手里有账本,圣人愿付千金交换之。还望先生割爱。” 方先生也装模作样地笑了一下,扯了扯唇角的皮肤。 “季大人,”他亲切地说,就仿佛他们不是第一天见面,“我们也不扯这些虚的。但账本的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在办事之前,我可没有打算和朝中气焰正盛的楚相对峙。但我现在才发现,你们似乎没有替我瞒下来的资本啊——” 他当然不会不知道,他胡说的。 这老东西精着呢。 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有一个,季瑛神色不变:“是我办事不妥了,我便额外准备千两银子,聊表对先生的歉意。还望方先生信守承诺,将账本交给我。” 对面仙风鹤骨的老头这才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伸手从面前的五斗柜里拿出一本红字签名画押的账册:“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季瑛连笑都不愿意笑了。他这两日总觉得心脏平白无故跳的厉害,这主要是因为楚怀存。他想自己那天大概真是痛的厉害,才到楚相府中颠三倒四说了那么一堆不该说出口的话。然而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他抑制不住地一遍遍去回想,又近乎反刍般地体会那些又痛又痒的情绪。 庸人自恼之。 他想,楚怀存大概就不会有这样的烦恼。楚相仍旧凛冽如孤山最高处的一捧雪,触碰不得。自那一天又过了几日,楚相在收集平江王身上的罪状,滴水不漏地替太子党羽善后,而他则仍旧跟在皇帝身后,做些龌龊阴暗的事情。其实他现在做的事情就不怎么体面。 骗走平江王钱财的方先生背后自然有某些势力撑腰。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季瑛的安排。 这几日来,就算两人打照面,也不过各为其主,彼此立场不同,更谈不上说上什么话。可季瑛却更不甘,仿佛他期待着那天的崩溃能改变点什么似的。他想要找些蛛丝马迹,又不能表现得分明;他不敢把桃花带到宫中,找了一处匆匆地插了,但就算这也解释不明白。 楚怀存坐在太子身边,微微侧过视线打量着自己,而他再次露出浓重到连自己都厌恶的微笑,却没能在对方眼中留下一点印记;楚怀存仍旧将新进的御用之物送到秦桑芷的府上,他感到嫉妒,又自欺欺人地想,楚怀存也不是真的喜欢对方。 他不是常常能见到楚怀存,就连这样也觉得需要珍惜。 季瑛平复了一下思绪,接过方先生手中的账本。对方却流露出一种古怪而又惊异的表情,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浸润江湖和官场多年的眼力让他闭上了嘴。季瑛感觉到了,他身处隐瞒和欺骗中,几乎无法挣扎着喘气。 他也无暇顾及,只是道了谢,便走出了方先生的房间。 也就自然没有听见对方在他身后的自言自语: “怎么会忽然有那种预感……‘半面妆’早就失传了,是我的错觉吗?不过这季大人的皮肤也忒苍白了点,若是果然如此……算了,我可管不了别人家的事情,也没有闲工夫去趟浑水。” 季瑛不喜欢喧嚣,而赌场恰恰是人世间最喧嚣的地方之一。他穿过狭长的走道,再一次回到了赌场的主体部分。这里鱼龙混杂,人人养成了不在意他人身份的习惯。何况季瑛做了伪装,只是穿着便装,身上阴沉的气质也卸下了少许。 周围一片璀璨的银白金黄,颇有靡靡之色,有人高声大叫,有人喜不自胜,也有人无声地痛哭。他想要尽快离开这里,可脚步却硬生生停下了。 在那一刻他第一时间竟有一种逃跑的冲动,仿佛遇到了经验丰富的狩猎者。 顺着他的视线,周围的一切声和色飞速旋转着,模糊成一团。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双在人潮中与他对视的眼睛,像是一面冰凉的水镜,使他移不开目光。 楚怀存在赌场的人群中,也没有穿他那身一尘不染的华贵雪衣,但仍旧是白衣,此时平静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怎么会来这样的地方? 季瑛想,但他的念头里很快就只剩下这行字: ——他在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第127章 骰子戏 楚怀存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季瑛。 他从公事中抽出空来, 打算会一会师父所说的方先生,却在外面金碧辉煌的赌场里见到了季瑛。季瑛此时也是便装,被他看见,略愣了愣, 似乎想背过身离去。但他还是挺直了脊梁, 面色苍白了几分, 却逼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动, 等楚怀存过来。 “楚相,”他看见楚怀存就先弯了眼角,“也来这种地方?” “这话我也想问季大人,还没听说过你好赌。” 楚怀存打量了一下季瑛的神色, 觉得比那天见到时好一点。这两天他也不是没有见到季瑛,但事多仓促, 季瑛身边又人多眼杂,除了在朝野上的口舌之争,没什么交谈的机会。 季瑛将手靠在背后的珊瑚桌上, 说话轻柔如蛇类的嘶声: “那是楚相还不了解我,”他说, “我这个人有什么不做的?酒色财气,统统都占全了才好, 少一个都配不上当楚相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又在胡说,他当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来的。楚怀存对此心知肚明,否则没必要轻车简从, 多的是有人上赶着张罗赌局。但他是为了什么来的呢?这座赌场真正的宝物是里面的那个人,而非外面的财宝。季瑛也是为了那个神秘的方先生而来拜访的吗? 楚怀存神色端肃如冰雪,并不为季瑛所动,却也将手放在了桌上。 “是吗?”他低声说, 透露出某些不容反抗的强硬,“那季大人要不要和我赌上一局?” “赌什么?” 季瑛心中微动,早就闪过百十个念头。楚怀存却用指节轻叩桌面, “我想让季大人来决定。” 用一场赌局决定些什么,显得太过于轻薄。但这里的人用骰子决定命运,依靠几枚圆圆的黑点判断自己的下半辈子是飞黄腾达还是暴尸荒野。一者大,一者小;一人贫,一人富。这多荒唐,季瑛想,但又抵制不住这个念头的诱惑。 事实就是这样,楚怀存给出的筹码,是名叫季瑛的人无法拒绝的。 季瑛神经质地压着嘴角,却还是阻止不了那个笑容越来越大。他又侧了侧头,墨黑色的头发蔓延开来,在他的眼睛上蒙上一层薄薄的阴影。楚怀存平静地打量着他,直到感到一只手无声地覆盖在了自己的手上,暧昧地贴近。季瑛几乎整个人都要贴上来。 ……他就知道。 “楚相可别反悔,我提条件啦,” 季瑛说,就像孩子找到了喜欢的玩具一样,他的眼眸倒映着楚怀存的白衣,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稍微被照亮,许愿般地说 “我要是赢了,你也稍微喜欢我一点。如何?” * 骰子就这样玩笑般地被准备好,直到这时季瑛仍旧没有实感。楚怀存对赌场的人吩咐了一声,他们便被迎进一处雅致的隔间。骰子是象牙雕刻的,六面玲珑。楚怀存稍掂了掂,知道没有异样,便向着季瑛递过去。 “等一下,”季瑛说,“楚相真要和我赌?” 楚怀存见他没有接过骰子,干脆直接松手,自己占个先手。骰子骨碌碌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滚动,点数模糊成一片。就像是没有预兆的宣判,季瑛无意识地弯起手指,想要握住点什么,眼睛却连一刻都没有移开骰子,不舍得眨。 ……明明一直表现得漫不经心,当作不会兑现的玩笑。 楚怀存连自己的骰子也没看,只是悄无声息地打量着季瑛。他确实很紧张,这种紧张暴露在久经沙场的楚怀存面前,就像是空气中弥漫开一点硝烟味,不消一刻就被识破。 骰子转的慢了,转而停歇,定格在一个“二”上。 比大小,这个数字的赢面显然不怎么大。楚怀存却没什么遗憾之情,只是将骰子推给季瑛,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是握过剑的人的手。季瑛接过骰子时与楚怀存的指尖略触碰了一瞬,仿佛就这个动作才微小地定了心。 楚怀存却察觉到季瑛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指尖的微颤。 他神色阴晴不定地盯着那枚骰子,又很快地觉得在楚怀存面前迟疑太久不像样,于是匆匆一掷。骰子落在桌上,带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是不是没有丢好?” 季瑛立刻开始后悔,死死地盯着开始旋转的骰子。 转动的力度不太对,闪烁的点数隐约能看清,转的不漂亮,很快就要在桌面稳住。一枚玲珑的骰子,竟能这样牵动人的心绪,季瑛完全想不明白楚怀存是如何等闲视之的,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骰子在旋转,自然不会和它一起停下,只是当骰子终于稳住时,一阵荒诞的无力漫上心头。 “一”。 骰子上一点鲜红刺眼如鲜血。无论是其他任何数字都好,偏偏是六个数里最小的“一”。 季瑛第一时间把嘴角扯到笑的弧度。输家最忌讳的便是不体面,他糊里糊涂被推进这个赌局,又被命运推向失败者的一边。他的语气轻快,对楚怀存开口: “愿赌服输,”他说,“我服楚相。” “只是运气而已,何谈输赢,”楚怀存没有落井下石的打算。季瑛有多看重这个一时兴起的赌局,至少他看的清楚。他觉得自己猜对方的情绪已经逐渐熟练了,也懂得应该怎么安抚对方,像是熟谙地揉一只炸毛的猫的脖颈。 “其实我也不是不喜欢你——” 楚相顿了顿,自己也觉得听起来不像话,但季瑛却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不是什么赌局都会答应,”他接着说下去,“只是口头发誓,我也清楚你我都不会提朝政。但我愿意和你打这个赌,至少说明,我不像你想象中那样视你如眼中钉、肉中刺。” “为什么和一个输家说这些?” “你在很认真地追求我,”楚怀存侧了侧头,瞳孔如冰雪般微微一亮,“或许不能这么说。但你真的喜欢我,这点我能看得出来。我没有轻视别人感情的习惯。” 这句话其实只说对了一半。 楚怀存只在意他眼中值得在意的人,被他划分在自己羽翼之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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