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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的楚怀存对玩弄权势没有兴趣,更不在意高官厚禄。他曾为了半块馒头差点划破一个人的喉咙,也曾在无名的坟前流过硫磺气味混杂着的眼泪。 是什么让他攀登了十余年,走上了这个被黄金和枯骨围绕的位置,在朝野中烧起冰冷凛冽的火焰?楚相没有忘掉他想要探索的真相。 “若他愿意,是什么样都好;若他不愿意,我便把他拉起来,给他任何他想要走的道。” 季瑛抿了抿唇,他再此之前曾短暂地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只好哑口不言地用闭嘴掩饰。他在一瞬间生怕楚怀存把他认出来了,但很快心就沉甸甸地落下。楚怀存只是在为他解答,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他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如今的楚相,怎会毫无根据地轻信一个人呢? 他反而要更加慎重小心。 季瑛不愿将楚怀存扯进那些陈旧的往事,他处处受限,无计可施,拼尽全力换来一点岌岌可危的生路,与此同时必须做好一具张牙舞爪的傀儡。他知道楚怀存永远不该发现自己是什么人,否则受牵制的将不止是他一个人。 他不能作为那个人活着。 但他又忍不住想要作为季瑛,在那些拼凑出来的瞬间肆无忌惮地对楚怀存展露出爱意,即使不会得到回应,但他饮鸠止渴,已经抽不回手了。 就像此时的十指相扣。 楚怀存不动声色地继续和季瑛向前走,就像是并没有察觉到身边人流露出的一丝异样。异样的原因有许多种可能,楚相心知肚明,但无论如何,不该像现在那样,在刹那间忽然像是看见了那一小片战栗着一无掩饰的灵魂,于是疑窦再一次无声地蔓延开来。 不该这样,楚怀存想,你对那个人毫无这样亵渎的心思,对方在回忆中也和情欲毫无关系。 但季瑛不一样。 他会因为疼痛而颤抖,会因为亲吻而落泪,会因为触碰而绷紧身体。他看着季瑛,心知自己只是看着面前这个鲜活的人,一个穿深紫色官袍的佞臣,求欢时才会褪去脸上虚假的笑容,触及到稍微深一点的内里,便仿佛触及一个秘密。但楚怀存并不抗拒这种感觉。 我会留意。楚怀存对自己说。 他本该继续仔仔细细将季瑛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但他的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季瑛有点茫然地侧过头,深色的发丝柔软地挡住了他的眼睛,楚怀存忍不住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 “什……”季瑛说了一半,随后也噤声不语。 他们都听见了,在湖畔不知什么位置,传来了微弱但确凿的哭声。 那哭声呜呜咽咽,颇有一点幽怨之情。楚相站定,几乎就在刹那之间,他派去监视周围动静的暗卫赶到了他面前,对他见了个礼,随后解释道: “楚相,前头青鱼石边,有一位士子垂首落泪,大概在祭奠些什么。若是打扰到楚相,是否需要属下将他劝离此处?” “是梁客春。” 季瑛说,“我听得出他们大多数人的声音。” “厉害。” 楚怀存夸的时候没怎么花心思,看见季瑛的神色闪过一点微微的光芒,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干我们这行的人,总得做到这个。” 季瑛笑了笑,“连监视窃听都分不清人,指不定哪天就进了谁的套。只是梁公子难道不知道楚相和我将要‘争斗’于此么?非要挑现在于这条路上哭出声来,指不定有些什么心思。”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他像是飞快地恢复了,此时又流露出平时那股狠戾的劲头,似乎已经蠢蠢欲动,想要做些符合他身份的坏事。 “我看他倒不坏。” 楚怀存评价道:“季大人大概没来得及听见,这位梁公子的诗写的不赖。” “楚相就是照着诗写的好不好来评价人的么?” 季瑛低声说,“真可惜,我可不会写诗。” 方才被楚怀存派遣出去的暗卫终于又回来禀报。这一次,他的神色利落了许多,显然是得知了什么确凿的结果。他忽视掉站在楚怀存身边的季瑛,主上身边站着什么样的人,当然轮不到他们来评判。只是,接下来的选择—— 暗卫恭敬道: “梁公子说,他想要单独求见楚相。”
第132章 乌夜啼 梁客春显然早有准备, 堵在这条路上掉下的眼泪未必全是假的,想要和楚相单独交谈却实在千真万确。只可惜楚怀存并不是独自出行,他身边还跟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季瑛,正虎视眈眈地窥探着情报, 企图分一杯羹。 不得已之下, 他宁愿冒着得罪季瑛的打算, 也要请楚相说话。 这可真是勇气可嘉。 楚怀存想, 就是不知道那人愿不愿意放人。 身边的人握住自己的手僵硬了一瞬。季瑛下意识又扯了扯唇角,做出个笑模样。但他的笑却只是轻飘飘地浮在脸上。他终究对自己和楚怀存之间的关系做了一个明确的判断,于是慢慢地松开手指,嘴里还不忘说着威胁的话: “梁客春是吗?楚相帮我告诉他, 我记住他这个人了。” 季瑛向来睚眦必报,容人之度极其有限。楚怀存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手指上尚且残留着被紧紧缠住的触感,他轻声说,不带什么情绪:“好。但你也知道, 他相当于投入我的麾下——” “不是还没吗?”季瑛咄咄逼人,“不能动?” 楚怀存停顿了一下, 决定还是不能惯着他这种满口胡言的坏毛病。他神智尚清醒,季瑛当然没有迷惑人心的本事, 还不足以让他放弃阵营和大局的概念。他们只是私交近了些,更近一步的关系却没个准数。在这样的关键问题上,楚相不会退让哪怕一步。 “季大人, ”楚怀存不容置疑地说,声音清冷如剑鸣,“慎言。” 他一身白衣如雪,端的是世外谪仙一般。身后的暗卫噤若寒蝉, 楚相不是靠宽宥走到这个位置上的,他手中的剑斩杀过外敌的头颅,也处决过身边的叛徒。这样的人,能允许那个声名狼藉的朝廷走狗牵着他的手一路走来,已经令人不可思议。 以楚相的脾气,当着他的面说要动他的人,这大概…… 即使暗卫全身心忠诚于主上,他也忍不住因为季瑛冒犯的言论被冷汗浸湿后背。 季瑛却并不意外。若楚怀存不这样反应,他反而要怀疑今晚这个纵容得有点过分的楚相被谁夺舍了。只是,这样的态度终究让他清醒了些。 青鱼湖的月光很好,人也很好。 但他本来就没有资格再和楚怀存走下去,有这样的契机倒也不赖。季瑛微微垂下眼睛,躲开楚怀存锋利的目光,低声说:“不能动就算了,我也不至于没气量到非要和一个举子作对。楚相,后会有期。” 他变卦得很快,不从一而终,非君子也。不过他先前宣誓会对梁客春动手,显然比他说这句话更让人相信些。归根结底,没什么人会听信一个小人多变的谗言,坏事的言论总比好事来的震耳欲聋。 没什么人——楚怀存是这样想的,不过他恐怕自己成了“什么人”中的一员。 “后会有期。”他说,看见季瑛的背影停了停。 他总会弄明白季瑛这个人的。 * 楚怀存见到梁客春时,他正在焦急地从青石的这头踱步到那头,脸上倒还挂着泪痕,仿佛真哭过一场,神情却带着紧张和惶恐。直到听到脚步声,他才定了定心,转过身向楚怀存行礼。 他方才差点成为了朝中头号奸佞的眼中钉,他或许不知道,也可能心知肚明。 “楚相,”他恭敬道,“贸然请见,情非得已,我实在……” 等到真见到楚怀存,他的话又卡壳了。楚怀存一身上好的料子,绸缎白得像是裁下了一截梨花,暗色的底纹不知是多少绣工熬着眼睛的成果。在这样的人物面前,被他用冰雪般清冷的眼神一望,很容易让人觉得自惭形秽,哑口无言。 “梁公子,”楚怀存的态度却反而温和了些,“莫要紧张。” 他这样的态度不是出于对梁客春的特别对待,也不是一时兴起。按照历朝历代的规范,像是楚怀存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执掌朝政的权臣,对清流总是愈加提防。但楚相却对这些文邹邹的书生有着格外的宽容。 但梁客春反而更加紧张。楚相以礼相待,本来能成一段佳话。 梁举子向左望了望,是连着天空的青色湖水,往右边望了望,是高挂空中的一轮银色月亮。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他最后向自己望了望,明白自己满腔心事,不敢言说。 他觉得腿脚有些发软,弯了弯膝盖,忽然听见了“扑通”一声。 原来是他已经跪在了楚怀存身前。 楚相面不改色,打量着这个显然有难言之隐,又畏畏缩缩不敢直言的文士。他神色淡漠,落在人眼里,又是另一种味道。 梁客春用仅存的理智想了想,觉得自己已经跪了,也不差这么一遭。他抬起眼睛望向楚怀存的脸,又顺着他的影子看向了背后的青鱼湖,忽然觉得无限心酸涌上心头,接下来的话语无比顺畅,连着呜咽一同流淌而出: “我不敢撒谎,”他呛了一下,咳嗽着说,“我知道楚相在查当年的事。当年蔺家一夕之间覆灭的原因,恰好我知道些什么。我必须……我必须对楚相说出来。” 楚相的瞳孔微缩,眼眸如电般望向梁客春的眼睛。 对方见他神色一变,终于放下心来。梁客春心知事到如今,他隐藏在心中的疑问终于能够变成活脱脱的语言重现在这个世界上。他心中发酸,又觉得自己的骨头仍旧是硬的,不该跪的那么利索。他摸索着地面想要站起来,眼睛却茫然地凝成一点,望向眼前的青鱼湖。 楚怀存见他脸上泪痕交错,停顿了一瞬,便伸出手来扶他。 然而这像是戳破了梁客春的理智,他忽然悲从心来,睁眼转向那只来搀扶他的手,嘴唇止不住地颤抖,最终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哭嚎。 他不仅没有扶着楚怀存的手站起来,反而跪的更加端正,只不过不是朝着楚怀存,而是朝着眼前的青鱼湖。 他哭得止不住,对着眼前的湖水: “老师啊老师,”他说,“我终于敢来这里见你了,已经过了十年,九泉之下,我也得有个交待呀。楚相,你看眼前的湖水,昔日的京城名儒、太史官魏珙的尸骨,恐怕已经化作了青鱼的腹中之食!” * 听着梁客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了这么一番话,楚怀存总算摸索出了其中的线索。 这位梁客春虽然参加这一次的春闱,但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京赶考。和一众少年得志的才子相比,他年纪稍大了些,也更加沉默寡言。尤其是说到师承,各人有各人的门道,他却偏偏不得其门,只靠自己的才华赚得了一点可怜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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