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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并没有实施这个念头。 相反,他顺道解决了另一个问题。季瑛受人钳制,他的行动轨迹也在无数双眼睛的窥探下。他不可能每次都往赌坊跑,那解释不通。最开始几次方先生还被迫扮演了狮子大开口的抬价角色,后来他也觉得太过抛头露面,摆摆手不干了。 “我还要名誉,”老头吹鼻子瞪眼,“不然我怎么做生意?” 季瑛当然可以来楚怀存这里。但他来的太频繁,也像是有脱离掌控的嫌疑。于是楚怀存干脆和方先生敲定,之后把病人的诊室定在季瑛的住处,由楚相气势汹汹地杀过去。 这个计划的主人公却直到当天才听说此事。 毕竟楚怀存本来就抱着打探消息的打算。 作为皇帝恶名昭著的走狗,季瑛的住处欲盖弥彰地定在了隔着宫墙修建的一处府邸,旁边便是宫城的角门,方便陛下随时传召,或是他本人入宫述职。楚怀存走到他府前时,发现季瑛作为当朝拥有确凿无疑实权的官员,竟连牌匾也没有挂上。 倒也不能说门庭冷落,求季瑛办事的人也能排到京城外边。但是,那都上不得台面,以至于楚相如一阵凛冽的风吹到季府的门房面前时,对方结结巴巴,不知所言。 “找你们大人。”楚怀存言简意赅,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分明是来结仇的,甚至找上门了。门房欲哭无泪,倒不是怕楚怀存,是怕自己阴晴不定的主子走出来看见自己的蠢样。他哆嗦着说:“我进去禀报。”楚怀存反而耐心地等在了门前。 他一边等待,一边用余光扫了扫伪装成他侍从的方先生。方先生这么多年闯荡江湖,确实把自己混成了个人精,除了年纪有些大外,易容后一点也看不出留胡子的老头形象,此时也打量着这个不伦不类的季府。 直到它的主人终于出来迎接。
第133章 山共水 天色明明还早, 楚怀存抬起眼睛看见季瑛的那一刻,却觉得他和他背后的院落都散发出一股颓靡而阴沉的气质。季瑛面色苍白,那一双眼睛却黑沉沉的,衬得整个人如恶鬼般, 站在转角处的阴影中, 望向楚怀存: “楚相, ”他阴恻恻地说, “稀客啊。敝府简陋,怕是容不下楚相这尊大佛,不知楚相今日来,有何等要事相商?” 他一开口总说不出什么好话。楚怀存面色不变, 他的余光中,季府的门房还毕恭毕敬地赔着小心, 站在一边。在外人眼里,季瑛此时显然再正常不过,活脱脱一个浑身是刺、阴晴不定的人物, 声音也带着纯粹的恶意。 “不欢迎吗?” 楚相干脆利落地问,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季瑛愣了一下, 晦暗地笑了笑,垂下眼睫: “怎敢?只是楚相来势汹汹, 我不禁自我反思了片刻,我和楚相有没有熟悉到这种地步。若是楚相感兴趣,我自是要尽东道主之谊的。” 楚怀存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留了个心眼。明明没说几句话, 季瑛在外人面前的态度也恰如其分,他却觉得现在的季瑛莫名有些不对劲。他有点疏离地站在门边,仿佛和他很陌生,眼睛被浸在房梁落下的阴影中, 阴影和外面的光亮似乎被分成了两个世界。 ……原本以为季府是可行之处,现在看来大概失算了。 楚怀存的目光仿佛能够锋利地穿过一切,他看向季瑛身后的院落。天色明明还不晚,但季府的庭院已经是一片幽暗,屋檐投下又厚又重的阴影,倾倒在季瑛的眼睛里。几乎就在那一刻,楚怀存确定季府绝不像表面上那样死气沉沉。 正相反,端着银盆匆匆走过的侍女,站在一旁目光不移的侍从,侍弄花草的老人,他们的目光全都古怪地缠绕在此时对话的两人身上。院落背后,房门开了一半,露出室内的部分陈设,还有仿佛是浸泡着这片院落的龙涎香味。 宫里用的香,季瑛在自己府里原来也一直点着吗? 难怪他身上总有一股过于馥郁的腥甜。楚怀存不喜欢这样的熏香,唯独在季瑛的头发上闻到时,会让他觉得稍微可以忍受。 “楚相真要进来?” 季瑛难得连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了,嘴唇向下抿着,黑色的头发蛛网般粘连着他身后的黑暗,像是迫不及待要和楚怀存撇清关系。要是能看清他的眼睛就好了,楚怀存想,但太暗了…… 他在这一瞬间忽然有了一种荒诞的感觉。就好像这个重重叠叠的前厅是一处戏台,季瑛站在戏台上,仿佛一具预先排演好动作的傀儡。 但是,傀儡会用这种眼神看他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 “楚相。”季瑛低低地说,声线里竟参杂着一点恳求。但那瞬间的情绪微乎其微,很快便被他自己收拾得分毫不剩。他似乎稍侧了身子,不知是不是为了挡住背后人的视线, “敝府简陋,不堪接待。这般模样,还是不要让你看到的为好。我……” 楚怀存看懂了他的意思。奇怪的是,这个人在某些方面让他觉得是一个难以解开的谜题,在一些时候他们心意相通的速度又快的过分。季瑛的视线稍稍耽搁在他带来的人中,然而目光徘徊不止,似乎并不能确定哪一个是方先生。 方先生树敌众多,易容术他最精通。 楚相安抚般地对他笑了笑,只是略微弯了弯唇角。但冰冷眼眸中稍稍出现的一点温和也足够让季瑛怔了一下。他的心漏跳了一拍,随后意识到现在还好,楚怀存还没有走进去,而他们现在的行动除了背对着楚相的门房,尚且没人能够窥探。 “季大人何必欲盖弥彰,” 那笑意像是错觉,楚相的声音倨傲又冷淡,他有这个资本: “我自然有事来访,并非是要和季大人扯上一分半毫的关系。莫非季大人方才做了什么亏心事?否则,只是略一拜访,没必要闹得这样难看。” 这只是简单的话术。 但自从上次在青鱼湖边经历了戛然而止的告别,他们之间血淋淋的阵营差异像一枚刺一样扎在季瑛心中,关系也仿佛被按下了休止键,忽然便止步不前。 季瑛看着楚怀存冰雪般冷淡的瞳孔,觉得头脑空白了一瞬。 他很快也笑起来,没有犹豫到令人怀疑的长度,仿佛面前真是一个朝野上的敌人。这是他发起攻击最常见的姿态,季瑛嘴角弯起,伪装出一副用力过度的真情实感,声音却阴沉又狠戾: “楚相这样说话,不怕我伤心么。既然如此,那便请楚相随我进门一观吧。” * 楚怀存一路过来考察了季瑛的居住环境,发现这地方实在冷清。楚怀存的相府在大多数人眼里已经是单调精简,但季瑛的宅邸里,那些假山亭台都仿佛荒废了好几年,远远望去,一副颓糜破败的模样。 在人们往来的地方,照样摆放着一排时令花卉。但花拿进来时还鲜活,在这里待了两天,花瓣便长起了黑斑,像是对这样的生存环境无法适应。 待在这种压抑的环境,怪不得人也有点疯劲。楚怀存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季瑛,他则目不斜视,有点僵硬地走着。若是在无人处,他们又挨得那么近,季瑛一定要来拉他的手。 但季府压抑也就罢了,时时刻刻却又仿佛有窥探的眼睛。 楚怀存真觉得有点佩服。季瑛经营多年,他背后的那人想要控制住他,甚至用了“半面妆”那样的蛊毒,这说明他一定对季瑛充满疑虑,这座偌大的季府里一定遍布了宫里来的眼线。但他又相信以季瑛的才能,一定也私下拉拢了只属于自己的势力。 真真假假无法分清,伴随着两人的目光却如影随形。 季瑛忽然开口:“楚相这下总该信我了。我这里就是这么一副破落模样,想必是很入不得楚相的眼。若楚相宽宏大量放过我,现在就离去,或许还能给我留一二薄面。” 他们恰好走到池塘的边缘——但池塘无人打理,水源已经干涸了,池底粘连着墨绿色半枯萎的水草,和乱蓬蓬的落叶白石交错着铺开,实在很不好看。楚怀存低头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 “季大人怎么不整饬整饬?” 季瑛停顿了一下,“折腾这些有什么意思?吟咏风月,移情自然,那不是文人雅士最爱做的事情么?楚相,像我这样的人,情愿把这笔银子留下来做点别的,身上都是铜臭味。实话说,你也是唯一一个来拜访的人。” “那么,”楚怀存说,“偌大一片园林,竟没有人在操持了?” 他看向那片颓败的、蒙着灰尘的园林。假山上的怪石峥嵘,品味甚至要比朝中一些大人要好上一截。这样的奇石,都要专门从江南调配,千里迢迢运到京城的。或许那片池塘里,曾经也游动过灵动可爱的锦鲤,而假山上停栖过羽毛璀璨的孔雀。 “没有,”季瑛说,眼中微微带上了一点光芒,又重复了一遍:“府上没人负责这个。” 若是让方先生开口,以他的博文见识,他一定能分析得头头是道。但他知道的关于园林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每一个好的园林都像是一座迷宫,荒废的园林就是一座黑暗的迷宫。季瑛知道楚怀存将要说什么,楚相抚了抚雪白的衣袖,站定: “季大人不介意和我进去看看吧。” 季府被安插了眼线,行走在那些形形色色,正在各司其职的人之间,楚怀存显然不可能让他的侍卫清场,季瑛也绝不能主动提起让旁人离开,给他们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但是在本来就没有人的地方,情况显然不一样。 周围行色匆匆的下人们脸色都难看了一瞬间,似乎预见到没有盯住季瑛的下场。 但这又确实不是季瑛的主意。 季府的管事是一个穿着长衫的青衣男人,他赔着笑脸上前,似乎见他们正要往里走,想来挽回一二。季瑛丝毫没有抗拒,反而主动提起:“里边破败,恐楚相失了兴致。我这位管家略懂一点布景,若要他跟着——” 楚怀存冷淡地瞥了管事一眼,直把他看的遍体生凉。而楚相背后的侍从,手中的尖刃是不是在闪闪发光? “我有事,”楚怀存咬字很清晰,“专门找你们季大人谈谈。若说园林,我带的人中便有个中高手。若是护主便免了,我保证你们季大人安然无恙地走出来。” 站在楚怀存的立场上,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仿佛他真的认为这些暗中旁窥的人全都是季瑛的手下,畏惧的也正是他气势汹汹地前来找季瑛寻仇,对季瑛不利。季瑛的脸色苍白了些许,在昏暗的园林前,他看起来面无血色,勉强道: “看来我是得罪了楚相。好,我便舍命陪君子了。” * 一个时辰前,季瑛在宫中忍耐新的一次毒发,他游刃有余,娴熟地表露出痛苦和颤抖,瞳孔中一片黑沉沉的阴暗。 在他面前的是黄袍加身的帝王,以及他曾被废黜又有幸回京的长子。和往常一样,季瑛蜷缩在地上,哆嗦着用指甲弄皱了深紫色的袍子。那没什么关系,反正还有无数套一样的衣服,像是上面的蛇纹那样将他缠绕住。他将嘴唇咬出血来,数到七,开始请求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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