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怀存却拦住了他,神情冷淡,锋利得像是能把人割伤: “季大人来到我的地盘,抓完人便想走?我倒想问季大人几个问题。” 季瑛身后的侍卫一愣,下意识想要上前,然而楚相却不急不徐地抬起手,动作透着一股冷冰冰的干脆利落,放在了他腰间的剑柄上。那柄凶器一定痛饮过不少鲜血,此刻仿佛感应到什么,颇有攻击性地在楚怀存手底下嗡鸣,似乎做好了出鞘杀人的准备。 楚相是军旅出身,没有人想尝一尝他手中剑的味道。 侍卫们面面相觑,宫中虽然调配他们来配合季瑛,但同时也要求他们将季瑛作为监视的对象,并没有命令他们保护季大人的安全。季瑛的手指关节微微弯曲,他那身深紫色的官袍紧紧地贴着他,而他又紧紧贴着黑暗,低声命令道: “你们先走,留轿夫在门口等候,其余人押送秦桑芷入狱。” 既然他们的主子都这么发话了,季瑛的侍卫便恭敬地低头,消失在了他身后狭长的小道里,等到最后的脚步声消失无踪,楚怀存敏锐的感知能力也确定周围没有外人时,他转身看向季瑛。 “季大人,”楚怀存轻声说,“好久不见。” 季瑛站在相府门前时就想了很多种可能。这么些天,他一直躲着楚怀存,就像他最后一次和楚相对话时所说的那样,再也不主动凑上前,绝对不能这么做。但他走在相府时,几乎浑身上下都僵硬着,无声地期待一个即将到来的宣判。 若是再早一点,他想,或许就不必来相府带走秦桑芷。只是秦桑芷终究和楚相亲近,若是让他待在相府,他恐怕会一直再这里避风头。这一趟,季瑛无论如何都得走。 他不敢想的是: 秦桑芷是原因,也是一个借口。 夜晚的风吹的很轻,他带着宫里的人向深处走时,又见到了那一大片桃花林。和上次见到的花苞不同,接近就能闻到一大股轻盈的甜香,花枝上一片玉雪晶莹,压得很低。从很远的地方他就看见了楚怀存,那个人忽然间又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在他的虹膜上留下了一小块几乎能将人灼伤的痕迹。 “……好久不见。”季瑛闭了一下眼睛,心知再次睁开眼睛时对方仍旧在眼前。 “还会觉得难受吗?” 季瑛恍惚了一下,才弄明白楚怀存问的是什么。方先生显然什么都对楚怀存说了,他此时仍旧在发烧,不过他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和高热和平相处的感觉,那些感觉已经浑浑噩噩在了一块。方先生为他施针时,他麻木了好几天的心脏才忽然泛起一点鲜明的痛感,然后是现在。 “不会了。”季瑛不确定这样一个回答算不算越界,他垂着眼睛。 他垂着眼睛,却看见一双绣着暗纹的靴子踏到他身前,带来一阵熟悉的熏香味。季瑛用指甲掐进掌心,难堪地沉默着,知道自己应该移开脚步,否则许下的诺言显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文。或许我不看他,季瑛想,再给我一点时间。 一只冰凉的手覆盖在他的额头上。 楚怀存站定,他另一侧腰间的玉佩轻轻摇晃,和衣物摩擦,却发不出什么声音。玉佩在季瑛的眼睛里摇晃,他认出了它,那是自己曾经送给对方的生辰礼物。就像是在楚相的身上留下了一个记号,他忽然又觉得欣喜,纯粹的,颤抖着的。 和那双手相比,自己的身体确实有点太烫了,季瑛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我没那么娇弱,”他说,“楚相,我确实没什么特别难受的感觉,这只不过是……” “那要看你和什么比,” 楚怀存收回手时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他浑身上下似乎都因为自己的目光紧绷起来,连肩膀也收束了一个僵硬的弧度。他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感受到手中的余温: “若是和诏狱的刑罚相比,这倒确实算不上什么。” 诏狱,这个话题明明才告一段落,此时又被提起。季瑛飞快地考虑了一遍方才的对话,才迟钝地品味出一点刺痛,他方才用诏狱的酷刑来威胁秦桑芷,而他的身边就是楚怀存。那时候他差点魇着了,那也确实是发烧的缘故,头脑不清明,于是说了些吓人的东西。 那么楚怀存是因为秦桑芷向他兴师问罪吗? 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季瑛站在旁观者的视角,都忍不住问自己现在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像是自己来折磨自己一样,苦的甜的酸的辣的,还有活生生跳动的心脏,这些都是自寻烦恼的关窍。 “我方才说错话了,”季瑛低声说,“楚相,我怎么知道诏狱的事呢?这只是一场有备而来的恐吓,但秦桑芷不会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他有你撑腰,我本来都想不到他会那么顺利地跟着我离开,楚相不是一直护着他么?但是,秦公子这样的品性,楚相对他有所偏爱纵容,也实在是情理之中。” 楚怀存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却忽然转移了话题: “那么季大人觉得,以秦公子这般风骨,若是真在诏狱里被判了罪,又当如何?” “楚相不是会护着他么?” 季瑛勾了勾嘴角,声音带着笑意。 “倘若没有我呢?” 楚怀存镇静地补充道,他的目光仍旧落在季瑛身上,心念却微微一动。他又看见了季瑛蜷缩起来的手指,这个人纠结或痛苦时,自己总不愿意表现出来,仿佛只能靠身体的一部分略微暴露出一点真实的自己,“在一个我不知道的时候,或者我找不到的地方。” 季瑛像是忍耐不住笑出了声,压抑而断断续续: “楚相莫非在开玩笑,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况。若——若真如此,我的答案楚相大概是不爱听的,我想我还是不去咒秦公子的好。在诏狱那种地方孤立无援,任何有良知的人都会选择死去,活下来的不是入了恶鬼道,就是成了不人不鬼的阿修罗。” 他停顿了一下,连眼睛也弯起来,补充道:“当然,秦公子会有不一样的结局,他有楚相帮着。” 楚怀存平静地看了他一会, “季大人,我曾经想过,我要找的那个人要活下来,一定不得不经历很多东西。或许他和过去已经殊若两人,或许他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或许他不会想要我认出他来。” “啊,”季瑛的笑容似乎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间,“楚相说的是蔺家的那位。” 楚怀存微微颔首。 季瑛是这个世界上他为数不多能讨论这个话题的人,他发现了楚怀存一直以来掩藏的缅怀,却一直小心翼翼地没有惊动它们。但今天的他很不对劲,以至于想要再恨毒恶劣一点。 “楚相没有想过,他已经死了吗?” 季瑛说,“一直以来在找的人大概率现在只是枯骨而已,就像我说过的那样,陛下想要他死,自然有一万种方法。让他活下去的理由却根本没有。你为什么还在找他呢?要是我——” “他还活着。” 季瑛话说到一半,便被楚怀存的声音打断。楚怀存听起来如此笃定,像是顺理成章,根本不曾怀疑。季瑛似乎想要接着往下说,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要是我——”要是什么呢?还有什么可能?他怎么能说得出口? 楚怀存并没有动怒。 他只是望着眼前的季瑛,心念一动,稍稍用言语试探了一瞬。 然而他意识到对方的情绪在触碰到这个话题时几乎要失控。此前他并没有料想到季瑛能够笑得这样虚假,就像是浸满了毒药的糖水,一触便变成乌黑。若是季瑛在此之前没有发表过那段近乎决裂的话,或许他不用这样压抑自己,能够掰开对方紧握的手指。 现在便不能么? 楚怀存至少理清了自己的思绪,他那双冷淡的眼眸稍稍融化,又走近了一步,但没有太过逾越,只是按在了季瑛的肩膀上。但这足够季大人一惊,条件反射般抬起眼睛来望他一眼,也就来不及收起眼睛里层层叠叠堆起的阴郁潮湿的情绪。 “我找方先生带的话,你听到了吗?” 楚怀存直截了当地问,“现在还要和我保持距离,季大人大概需要找一个新的解释。” 季瑛紧了紧嗓子,一时间哑口无言。 他只好别过头,肩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感受到一阵不属于自己的冰凉,让他因为发烧而有点疲惫的身体情不自禁想要贴上去。他含糊地说: “我该走了。” 楚怀存没有说话,季瑛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处于劣势,因为他没有转身直接离开的契机,而楚相锋芒毕露,仿佛他的那柄剑,仿佛他年少时看到的用剑的少年。他动弹不得,口中的话也就变得格外苍白无力。 何况……楚怀存把他抵到了月光下面。 楚相的动作直截了当,却并不粗暴,他是个行动家,也是个富有经验的狩猎者,就像丛林中皎洁漂亮的食肉猛兽,此时居高临下地掌控着猎物,仿佛下一秒钟就能咬在猎物的喉咙上。季瑛被迫仰起头,任由他钳制住肩膀,脖颈微微颤抖着。 如盐般洁白的月光照亮他的眼睛,让他觉得无处遁形。 “你想走么?” 楚相和月亮一起倒映在他的瞳孔中,他凌厉而孤傲,仿佛一线锋利的剑光,笔直地冲季瑛而来,“我不喜欢忽然被告知,也不打算将之前的一切当作没发生过。若是季大人现在还想要离开,和我保持距离,我便也给季大人一次机会。但是,你应当慎重。” 他松开了按在季瑛肩膀上的手。
第137章 月似弓 楚怀存收回手时, 季瑛茫茫然地抬起眼睛,因为骤然失去支撑而踉跄了一下。 这不对,真的想走的人,是不会下意识将身体的平衡毫无防备地倚靠给另外一个人的。但是他又确实死死地攥着自己的秘密, 即使是在雪亮的月光下, 他也像是从阴影中被硬生生拽出来的生物。 他飞快地扯动唇角笑了一下: “楚相言重了, 买卖不成仁义在。我现在要走, 楚相总不能真的狠下心来再也不理睬我。就算那样,在宫宴上,或者是办公的时候,我们总会见面的, 我想——” 季瑛已经往后无声地迈了一步。但楚怀存从没见到一个人走得这么缓慢,与其说他此时在和楚怀存对话, 不如说他在编织一个足够欺骗自己的谎言,以遮住自己的眼睛。 然而楚怀存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 “季大人,”他的声音冷淡地响起, 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人忽然碰到了一块冰。季瑛的动作刹那间停住了,他像是做了亏心事般放下脚, 觉得自己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马上就要破碎的冰面中, 而楚相的声音从未在他面前如此疏离: “若我不希望再见到你,你认为我做不到么?两年以来,我不记得和季大人说过几回话。若回到那时的状态, 你甚至不会有在公开的场合多看我一眼的机会。”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62 首页 上一页 207 208 209 210 211 2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