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面的内容更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天像是无数日子中最平常的一个, 以至于史官想不出有什么能书写的, 只记下了几只从京城上空倒着飞过的鸟。 鸟倒飞过城墙, 是不详之兆,没错,当时的京城笼罩在一片阴霾般的不详中。 “嘉定二十三年,” 楚怀存轻声念出记史上的年份, “若我没记错,先帝便是在这一年驾崩的。此后就改定年号为天元, 传位给当今陛下了。至于日子——” “申月初九,帝崩于永乐殿,” 梁客春对史书上记载的事如数家珍, 他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但史书记载, 喏,楚相, 你看下一页的记载,先帝在初七就失去了行动能力,连话也无法令人听懂。初六, 这样看,自然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一身青色的衣袍在没日没夜的工作下也没来的收拾,周围更是乱糟糟的,但此时此刻, 神情中却因为接近真相而有一种令人战栗的力量,他在这样的工作中感受极大的痛苦和疲惫的同时,也感到了极大的欢愉。 楚怀存却轻轻叹了口气,那双眼睛像永远被冰雪覆盖的雪原, “梁公子,你说的是什么机会呢?” 梁客春几乎将“传位圣旨”这几个字脱口而出,声音激动到接近哽噎。 “先帝病危,他明知自己就要死了,又秘密地寻了最信任的重臣,总不能是托孤——那时候先帝已年逾古稀,当今陛下也年近不惑,没有人还等得起。那就是立储了。当年真正的诏书,上面写的不是现在坐在上面那位。老师他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才……” 楚怀存伸手,梁客春茫然地低了低视线,看着记史中那张被人李代桃僵粘上去的纸页。 “梁公子,这是什么人的字迹,你认得吧。” “是……”梁客春的眼睛死死地黏在上面,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问,“太史官魏珙。是老师的字。” “我不是说你想的不对,” 楚相雪白的衣袖轻轻拂过,记史的书页便悄然合上,“只是,这样的猜测不仅要保密,而且还要解决很多可疑之处。假如魏珙知道今上得位不正,梁公子认为先生会篡改记史,秘而不宣,还是宁鸣而死,昭告天下?” “他会以身为钟鼓,使天下知之,” 梁客春喃喃道,眼中闪烁了一点晦涩的疑虑,“对啊,当时老师和我讲学时,始终忧虑要不要说出什么。假如他知道诏书是假的,一定不会犹豫。” 但事实却是,记史并不是被别人修改,而是出自魏珙本人的手笔。 “况且,当年的夺嫡发展到那一步,近乎毫无悬念。” 先帝驾崩时,楚怀存还在京城,他记得清楚, “先帝膝下子嗣稀少,当今陛下甫一落地便被立了储,后来形势几变,先帝却也没有表露过让旁人继位的打算。临终之前,实在没有改立的必要。何况,立什么人呢?平王,还是纵情花酒的那几位?” 先帝驾崩后,未曾有人质疑当今陛下得位不正,可见时局之稳固。 梁客春的神色凝重起来,朝楚怀存郑重其事地揖了揖:“楚相说的是,如今看来,此事仍有许多疑点,是我过于心急,思虑不周了。” 楚怀存的神色略略温和了些,他再一次道:“我不是说你想的不对,梁公子。此事不仅牵扯进魏珙先生,其中的内臣也与一夕之间消失的蔺氏相关,若要排除与当今陛下登基之事的关联,实在不合情理。只是还需慎重考量。” 梁客春和他一样,都是半个灵魂留在过去的人。楚怀存想,他无比理解对方的心绪,恨不得当场就揭露所发生的一切,将所有的罪人绑上刑场。 但过去并不能轻易被翻开,他们所能做到的只是离真相近一些。 再近一些。 * 隔日便是一年一度的春祭。说是春祭,春天已经过去了大半,田间地头的种子已经发了芽,夏天浓密厚重的绿茵也初具雏形。 丹山是京郊最高的山,在国土之内也数一数二。丹山脚下,已经划分出一块土地,要让九五至尊也来体验一番耕作之乐。 陛下的轿子在万众簇拥下缓缓移动,穹顶仿佛一小块漂浮的金黄色的云。 等到了场地,文武百官早已经在此恭候。陛下这才扶着内侍的手,缓缓挪下万金之躯。他的头发如今只能在白中找黑,比起先帝,他衰老的速度简直不可思议。 现在想来,与其说他在位时迅速地垂垂老矣,不如说他登基时,最有力量的年华已经过去了一半。此时此刻,和他身边的端王相比,他已经是个老人了;和七皇子相比,那差异简直无时不刻补提醒众人,他们的皇帝此时和先帝一样,在皇位上佝偻了下去。 不过,先帝却在那个位置上硬生生又撑了二十年,才溘然长逝。 当今陛下不可能愿意传位给现在的东宫,自然不会轻易退位让贤。 端王和七皇子都站在陛下身边,楚怀存身边的太子脸色颇有些阴沉,却深知这是自己登上现在这个位置的代价。 春祭大典,文武百官也被要求要象征性地劳动,脚下的土地松软,那些大人们很快便厌倦了拿着锄头和犁的感觉,又生怕湿了鞋履,脏了衣带,一个个人影随着时间流逝悄然消失。 这里不是宫中,也不是京城,而是京郊。山林掩映之下,到处都停着朱紫各异的轿子。楚怀存也无意在皇帝的视线里彼此碍眼。 他转身走到相府的轿子边,又不出所料地看见了一个站在轿子边似笑非笑的深紫色人影。 “哎呀,”季瑛轻声说,话里像是藏着针和刺,“楚相也忙里偷闲么?我还以为只有像我这样的人,才——” 他说着说着便闭嘴了。 在白日炽热的阳光下,树林中透下无数斑驳的影子。明亮的光点打在楚怀存身上,让他一身如霜似雪的白衣也显得不那么冷冰冰。而且,他的手中还拿着几根交错在一起的树枝,上面还附着着泥土,这生机勃勃的一幕居然没有破坏他的气质,只是显得柔和了许多。 “季大人也打算来种树吗?” 楚怀存故意问。他此时来此,显然在陛下授意之中。不过陛下可管不着他对这个奸佞是什么态度。 季瑛飞快地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像是犹豫了一下,怀疑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不,还是不了。” 楚怀存微微一笑,颇有点剑刃般锋利的味道,对着相府守在轿子旁的侍从吩咐说:“给季大人拿一把铲子。” 季瑛只不过微微愣了愣,就发现自己把铲子拿在了手里。他颇有点不虞,恶狠狠地盯着手里那柄沉甸甸的铲子看了看,楚怀存只觉得有点好笑。 他手里拿着树苗,大概衡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便走到一处空地: “在这里就好。打扰季大人忙里偷闲了,劳烦季大人把此处的土锄开。” “楚怀存,”季瑛阴恻恻地说,“陛下要我来告诉你——” 他盯着手中捧着一堆乱七八糟树枝的楚相,不知为何有点说不下去。楚怀存身前,那一堆翠绿的叶子微微颤抖着,遮住了他的前襟,枝叶交杂之间,就着洁白的底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季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舌头怎么就一拧: “楚相怎么知道该种在哪里?” 楚怀存退开一步,看着季瑛上前:“我和季大人不一样,我小时候需要在各种地方讨生活,山林之中自然也待过。那片土地是为了春祭专门准备的,在上面耕种也没用,何况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不如在山中种一棵树。” 锄头碰到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可是土地仍旧平平,一点也没有被挖开的痕迹。 楚怀存停顿了一下,看向季瑛。 对方显然很窘迫,本来就和其他的官员一样不怎么会用农具,况且身体虚弱。趁着楚怀存说话,季瑛想若无其事地先试一试,效果却显然很不好。 他整个人因为失败而阴沉起来,若是旁人见了,显然要退避三舍,远离这个疯起来咬人不眨眼的走狗。 楚怀存看着他,不知为何却有点愉悦。 “我说了我不……” 季瑛轻声说,手却没有放开那柄铲子。楚怀存绕到他身后,先把手中的树枝放在了一旁,扶着铲子更上端的木柄,专注地调整了一下角度。 “季大人不该直直地向下铲,像这样,倾斜一些会好很多。” 维持着这个姿势,楚怀存稍用了些力,带动季瑛的手一并向下。果然翻起了一大块土。他松开手,才意识到季瑛又被自己忽如其来有点亲昵的接触弄得闭上了嘴, “你来试试?” 季瑛闭着嘴,沉默着按照楚怀存的指导铲了几下,最开始的土坑显得不那么标准,楚怀存大概估计了一下,觉得差不多。 但季瑛非要争强好胜一番,最后在楚相面前将土坑修整得十分标准,连周围的土都拍平了。 他们共同合作,倒真的有模有样把树给种了下来。 “这是什么树?” 季瑛往后退了两步,开始欣赏两人的成果,连眼睛也移不开。那毫无疑问还是小树,虽然已经长出了枝干和翠绿的叶片,但和它身边的高木无法相比。 “是梧桐,”楚怀存说。 凤凰非梧桐不栖,非澧泉不饮。梧桐树一向是高洁的象征。 季瑛终于弯起眼睛,脸上再一次漫上浓重的笑意, “这树若是单单楚相种,还算是恰如其分;若是经了我的手,可不怕污了树的名声?” “树都种下去了,” 楚怀存镇静地说,“季大人总舍不得把它挖出来。那就别想什么名声不名声的了。总归种树的另一个人也算不上清白。” “谁说我舍不得?” 季瑛咬了咬嘴唇,觉得自己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罢了,楚相把我看的一清二楚,我还能怎么办?我来这里其实是通知楚相,下午的登山祭天,乃至后面的射授技艺,楚相至少配合着些,和陛下待在同一个场合,别像现在这样找不着人。” “我知道了。” 楚怀存淡淡地应了一声,季瑛踟蹰了一瞬,没等开口就听见他对自己说,“我在轿子中更衣,季大人先别走,随后我同你一块过去。这样你交差也容易些。” * 回到春祭场所,接下来的仪式冗长而乏味,看着天下最尊贵的老人笨拙地用锄头锄地,并不比看着一个普通的农人显得更愉快。今天的太阳也并不很留情,火辣辣地烘烤着大地。 很快,春耕就被宣告结束,宫中御用的礼官满脸堆笑地小跑到众人面前,文武百官也被像是赶羊一般赶回来,绕着祭台围了一圈。礼官用抑扬顿挫的语气说了一大通漂亮话,他的声音绷紧,显然为此准备了很久,在这么大的场合说话不容有失,否则可是要掉脑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62 首页 上一页 213 214 215 216 217 2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