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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此时,坐在主位上的皇帝已经吩咐着给台下诸人赏赐东西了,有上好名贵的珠宝玉石,有文雅蕴藉的古董名画,有芬芳昂贵的百年佳酿。 轮到楚怀存时,赏赐最为丰厚,皇帝身边的内侍尖着嗓子一声声报着要抬到相府的珍宝,楚怀存抬起眼睛,目光如冰雪一般,平静地行了礼: “陛下厚意,臣自当感激。” 季瑛在身边带点讽刺地笑了一声,笑楚相冠冕堂皇说的假话。此时还没有轮到他。楚怀存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杯中摇晃的带着浅淡墨色的液体倒映出季瑛的神色,倒让他想起季瑛拉弓射箭后的神情,那一瞬间克制的骄傲,还有毫不犹豫就看向自己的眼睛。 他那时……确凿无疑地使自己的心念一动。 茶香混杂着苦涩在唇齿之间弥漫开来,楚相反而垂下眉眼,轻声说:“或许我并不需要等到它们证明什么。”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季瑛显然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但不妨碍他虚假的笑意仍旧含在唇边:“楚相处心积虑想要弄清我的身份,我倒开始担心,要是楚相发现我的身份平平无奇,便不会愿意再和我周旋了。归根结底,我知道楚相现在在想什么,世界上哪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呢?” 季瑛很聪明。他不会到这时候还猜不到楚怀存的怀疑。 楚怀存忽然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与有荣焉,侧过头看他,墨色的头发水墨般泼下来,被他用手指往后撩了一下。季瑛的呼吸不知为何窒了窒,别过目光道: “楚相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不是怀疑我就是你在找的蔺家长子吗?笑话,我难道不知道我自己是谁?我是怕楚相错付了一番苦心,把我这个狸猫当太子。要知道,不止被代替的那个人会觉得被背叛,连狸猫,也不会愿意被人看作是另外一人的。” “你是说你不是他。” 楚怀存平静地说,令人看不出情绪。 “……我当然不是。这世界上不愿意直说自己身世的,难道楚相都要怀疑?” 即使是在谈论这样的话题,他们依旧默契地压低着声音,周围的人识相地远离了剑拔弩张的两人。这是至关重要的问话,季瑛让自己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破绽,他从容地举着酒樽,面色苍白,只有那双标志性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为他染上沉郁的颜色。 “不说谎?” 季瑛刚想答应,笑意却又浓重了些,“我就算发誓了楚相也不一定信。” 他紧接着不等楚怀存回答,便飞快地说下去:“但是楚相,你要想清楚,假如你把我错认成了你那位白月光,那么他真的出现后,你又该怎么对他解释?我要是你,除非证据确凿,否则都是辜负和背叛。或者说,楚相只是想要找个替身,就像秦桑芷那样。” “别胡说。”楚怀存的声音终于冷下去。 只有谈论到那个人时,楚怀存的态度才会这样不容一点越界。他越是这样,季瑛就越想踩一踩雷区,有一种刀口舐蜜的痛感。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带着奇异的兴奋道: “若真是这样,我该很高兴胜任才是。楚相替我解毒,又说要救我,对我千万种都好,唯独不喜欢我。楚相是喜欢那个人的吗,若是我像他,说不定就能够入得楚相青眼。楚相也和我有过一夕之欢了,若是和那人相比,我——” “季大人,慎言。” 楚怀存终于打断了他,声音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那样冷淡。 “现在明白了吧?”季瑛弯了弯眼睛,“在楚相眼里,那人可不是我这样的小人所能妄议的。” 他偏要自我折磨,把自己弄得血肉淋漓,将现在的自己和楚怀存记忆中的那个人撇开关系。他越是深陷污泥,越是口无遮拦,就离那个高洁无双的蔺公子越远。虽然他自己也清楚,那个光风霁月的蔺公子,同样从未得到过最想要的东西。 楚怀存沉默了片刻。 季瑛说得对。一切都止于一片朦胧的怀疑,所以他们的关系进退维谷。他已经做错过一次,即便是在系统的影响下,把秦桑芷作为自己失落又重新找回的白月光。他不能再错一次,那个人对他太重要了,所以不容任何闪失。 但是,对于季瑛。 楚怀存重新开口时,却并不像季瑛想的那样暴怒或者冷酷,他的声音反而镇静下来。 “你只是在试图激怒我,季瑛,”他轻轻叹息,“我不上你的当。我若觉得你不该评判他,也只是因为你没有见过他,没有什么配或不配。若是他见到现在的我,或许也会失望的。” 当时年少,曾踏歌青鱼湖畔,都说要做忠臣良将,封侯拜相。 如今,他狼子野心,势焰滔天,挟东宫以令诸侯。 季瑛的神色微微一怔,他忍不住调转目光,却看见楚怀存一向冷冽仿佛永远不变的眼眸中多了一点迷惘和怅然,刺得他心中一酸,方才刻骨铭心的痛都忍过来,此时却差点维持不住情绪。 “不过,关于情爱的妄语,不要再说。” 楚怀存垂下眼眸,他浑身衣裳雪白,如明亮的剑锋,有一种孤高出世的气质,“我和蔺家长子并无这等纠葛,这对他来说是一种侮辱,对我也一样。” 他果然还是因此心情不虞了。 季瑛抿住嘴唇,心中的酸涩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勉力勾动唇角笑了笑,又下意识向酒杯伸手。这番话说到这里,也算是无话可接。他觉得自己仿佛将自己的身份往里藏了藏,又似乎暴露得更多。 直到对话已经结束了太久。他哑着嗓子轻声说,声音微不可闻: “那我呢?” * 到了夜晚,却忽然下了好大一场雨。 雷声震天,巨大的闪电迎空劈下,雪亮的光芒照亮了半块天空。这毫无疑问是一个糟糕的兆头,白天方才祭过天地,晚上的气候却变成这样——一些地位低微的官员只好自认倒霉,快马加鞭地冒着雨回到京城。因为有失准备,连雨具也没备全。 像是位高权重的那几位,便不用走了,直接留在这行宫中过夜。 朝中的大人都决定留下,楚怀存也没打算在这种情况下不必要地忤逆,何况他也没有提前准备好雨具。行宫是先帝时期留下的,朱苑绿楼,住人的地方倒是足够,楚相单独占了一处宫室,连带着把梁客春和方先生也安置了。 至于季瑛,反而没有留下来招人嫌恶的必要。 他冒着雨被皇帝派回京城办事。 梁客春推开殿门进来,他的靴子和袍角都湿透了,手中收起的伞还在不断向下淌水。在进入宫室时,他有点不安地在门口反复踱步,生怕自己带进来的泥水弄脏了宫中的地毯。而在他这样局促的时候,方先生早就大摇大摆地踩了进去,从他身边走过。 梁客春一边想着这成何体统,一边叫住他。 却发现这老头笑眯眯地,鞋子上一点泥水也没沾上:“小梁探花,我可不像你,我带了套靴子的粗布,还刷了一层可以防水的漆。年纪大了总还有些好处了,比如这天象,我还是能早点知道,早做准备呀。” 梁客春愣愣地看着他得意,半天才犹豫着说: “方先生,但是你没有告诉楚相。” “这有什么好说的——”方先生颇不在意地说,一转头却正好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楚怀存。 楚怀存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笑了笑。楚相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生的一副冰雪般的容颜,于是这样笑起来也带有一种凛冽的味道。 方先生年纪大了,为老不尊被抓个正着,只好眨了眨眼睛装傻,仿佛咽下一块黄连般愁眉苦脸地说:“其实我最近看天象也不是很准……” 外面的雨如方先生所言,下的愈发大起来。从窗外甚至传来了树木被狂风拦腰折断的声音。一天之内气候竟有如此转变,也算是一件奇事。楚怀存望窗外的树林看了看,他位高权重,自己挑了偏僻的宫室待着,不想被人打扰。 窗外一片晦暗,屋檐的水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就像是一片透明的帘子。树林里什么也看不清。 突发事件中,最先被为难的总是地位低微的人。行宫本来没有住人的打算,此时却临时住下了朝中肱骨,赶来的侍者从库房中取来必备品,挨个冒雨送到,自己被淋得湿透,也要保证这些东西安然无恙。除了常规的热水和绢布,还要送美酒、水果、嘉肴……忙的脚不沾地。 楚相所在宫室的热水很快就被送到。宫人手脚麻利,迅速地收拾好了宫室,甚至还摆好了一整套茶具和酒局,带来了楚相在方才宴会中喝的最多的茶叶。 楚怀存这边的东西全都备齐,他们便上前禀报,行色匆匆地往下一个地方去了。 虽然仓促,但整体效果还算令人满意。 恰好楚怀存的心腹都在,时辰又还早,楚相干脆将宫室改成了书房,开始和身边能够信任的知情人士商议要事。殿内被明亮的烛火点亮,所有东西都被烛火照的纤毫毕现,连影子也浓重了几分。 在这样的氛围中,谈论前朝的幽微秘事,倒也恰如其分。 “楚相说的是,” 梁客春在众幕僚面前说话,倒开始有种不卑不亢的沉稳气质了,“当今陛下若是得位不正,总该有新的缘由。陛下仍是东宫时,除了和平王曾有过争斗,此外并没有什么其他威胁,照例而言,先帝除了传位于他,并无他选。” 私下揣度皇帝,在本朝是重罪。 在场的人寥寥无几,多半是从行军时就开始跟着楚相的,早就把脑袋和身家性命一并托付给楚怀存了,至于其他人,也都是楚相不忌讳的。他们自然懂得择良木而栖的道理,对于他们来说,皇帝在楚怀存的威势下,也并无什么特殊。 “或许当今陛下……” 说到大不韪话题时,还是有人停顿了一下,“被发现并非先帝血脉?” “陛下是中宫皇后年少所出,怎么会有血脉之虞?先帝晚年和当今陛下关系不睦,或许在民间另有血脉所存,小心教养着,打算传位于新人?” “我想平王也不算完全倒了。”梁客春认真听着,发表了一下他的意见,“他的生母王贵妃在先帝暮年时反而陪伴最多,若是先帝动了心思,也并非没有转圜的机会。” 方先生哼了一声:“平王那等不忠不孝残害手足之人,纵然皇帝有意,也难以服众,我看倒不是这样。” “那依先生之意,如何?” “当今陛下可是擅长用毒之人。”方先生见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他,才开口,“蛊毒要杀死一个什么人,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但遇到懂行的,或许也会很快露陷。” “毒?”有人疑问,“这当从何说起?” 方先生这才想起关于季瑛的情况,他们的楚相反而比其他事掖得更紧,毕竟牵扯到对立势力,连梁客春都一知半解。他探寻般看了一眼楚怀存,见对方只是将手指叩在桌上,并未置辞。他面前的茶案上,侍人过来添茶,滚烫的热气氤氲而上,挡住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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