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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是郑重其事地最后说道。 “虽然这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但我答应您。至于其他的话,还请您留着当面告诉他。只是有一点您说错了:这一切归根到底不是你们任何人的错。你们都遭受了不该遭受的苦难。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宫里的那位九五至尊。” “——而我正在去杀他的路上。” * 季瑛饶有兴趣地盯着明晃晃的刀背,刀背上映照出一双惶恐而浑浊的眼睛。 陛下贵为一国至尊,面对刀刃时,也不过是待宰的猪羊一般。他呼吸急促,就连脸色也变得又青又紫。他直到现在仍然想不通季瑛是如何突然间抛弃所承诺的一切,忽然间就把刀锋抹上他脖子的。 “朕,”他断断续续地说,“胆敢以天子性命要挟,季瑛,是你活腻了,还是你觉得你的家人是死是活没什么所谓。你明不明白,做了这样的事,是要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的。你难道以为你可以和朕……” 季瑛脸上的笑意又浓重了几分,他的声音也变得很轻。 “陛下,”他的眼睛亮的吓人,“你不会认为我只是开个玩笑,而不打算真正动手吧。我眼下已经很想就这么把刀子扎进去,而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坏的主意。” 他一边说,一边还真的动手了。 对于老皇帝来说,这件事最微妙的地方在于今天是他的寿辰,这意味着宫中的一切都打点装饰好了,包括侍卫的匕首。御前侍卫的匕首也是新定做的一批,刀鞍是银制的,新开刃的刀寒光闪闪,吹毛断发,连陛下的余光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他只能极力向后伸着脖子,然而仍旧被季瑛在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季瑛慢悠悠地,充满复仇意味地品味着整个过程,他显得格外愉快。尤其是在这间宫殿之中,在一群哭丧着脸对眼前情况手足无措的大臣面前,他的瞳孔因为愉悦而微微战栗,血色一点点被深不见底的幽暗吞没。陛下此时连挣扎都不太敢,而季瑛则忽然停住了刀。 “看来您也不是那么想死。”他说。 这显然是一句废话。没有人想猝不及防地被人抹脖子杀死,尤其是当你是一国之君,而今天又刚好是你的寿宴现场。侍卫已经源源不断地从外面赶来,但他们根本就不敢背负靠近季瑛的责任。季瑛的眼睛在殿内灯火通明的环境中不知为何变得愈发漆黑,就像是蛇的瞳孔。 “你疯了,”老皇帝感受着颈侧的刺痛,咬牙道。 季瑛并没有反驳,皇帝看见他又握紧了刀,若有所思地说:“或许吧。” 这句话听起来极为不妙,似乎下一秒钟刀刃就会又快又准地结果他的性命。陛下那双浑浊的眼睛开始飞快地闪烁起来,他忍耐着极度的不安全感,颤着声音喊道: “季瑛,你把刀放下。朕可以和你做个交易。朕让你的家人离开,我现在就叫一辆马车,让人去宫中把他们带走,并且留给他们足够的时间逃脱。朕当着你的面下旨,绝无半句虚言。还有你,若你现在收手,朕下旨免你的罪,你……” 季瑛慢慢地笑了。 “我的家人?”他说,“陛下,您忘了,我现在姓季。” 要调查季瑛的身世,实在简单得要命。 以楚怀存的亲身实践为例,季瑛的父亲是宫中一个姓季的花匠,因此常年在宫中侍奉。季瑛也就是打杂时被陛下注意到,随后逐渐提拔的。至于他仿佛天生就有一副手段,在官场混得如鱼得水,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你到底想要如何?” 这句话终于让衰老的皇帝稍稍冷静了下来,他得以观察目前的形势。季瑛听到他提起家人,虽然刀尖仍旧死死地抵住他的脖子,但态度似乎有所改变。假如季瑛真的想要干脆利落地杀死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呢? 虽然他的脖颈传来一阵刺痛,但他终究因为什么原因没下死手。 季瑛在他手下待了这么多年还没疯,只是愈发长成了一条毒蛇。养蛇人以为自己能像是训狗一样驯蛇,被毒蛇咬一口,也实在谈不上冤枉。 只是,终究不能让眼中的畜生越到自己头上来。 “我想要你亲口承认,” 季瑛脸上虚假的笑意简直像是一张面具,“陛下,承认你对蔺家做的事情,承认你对先帝做的事情。承认您每时每刻都在畏惧东窗事发,直到最近才稍有松懈。” 尽管殿内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但毕竟人多势众,并非只有一两个人捕捉到了这句话中“蔺家”这个莫名其妙的关键词。 只是,它出现得过于突兀,以至于听者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字眼。 “朕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老皇帝毕竟在皇位上坐了这么些年,他清楚季瑛所提出的这些条件的荒谬,这分明比要他的命还要难。他的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季瑛提出这些条件背后的含义,并且得出了他认为隐藏在这一切背后的真正结论。 “季瑛,” 他的声音重新有了点威严,“你认为自己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其实只不过是跳梁小丑。现在你也把自己逼到绝处了。你以为你把朕杀了以后,你在乎的那些人还能活下来么?不,若朕死了,朕早就交待过,要把他们折磨至死,一个也不能活。” 季瑛的神色似乎变了变。 他漠然地眯起眼睛,瞳孔中流露出一丝冷冰冰的味道,但对于陛下来说,这是乘胜追击的信号: “是什么让你开始不安……对了,是你对朕的欺骗。朕自然清楚,即便有那个身份,楚相与你始终站在对立面;方才不过是对你的一点惩罚,而你只是在让事态变得更糟糕,让此前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一炬。” 季瑛安静了一瞬,他的匕首仍旧一动不动:“那么,陛下打算如何?” 这仿佛是一个成功的暗示。季瑛的神情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些老皇帝熟悉的驯服,而这种感觉总是令人忘却自我。 老皇帝的眼睛狡猾地转了转: “你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们不可能不死,”他承诺,“但我保证你放下刀,那些人死的会干脆利落得多,我现在就下旨;若你今天在这里杀了我,那些人则会被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选择,朕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季瑛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才最知道利弊。老皇帝要挟了他那么多年,自然最清楚他的死穴。此时,他感受到抵着自己脖颈的那一线刀刃正在微微颤抖,心知对方一定已经动摇,用不了多久就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这本来是顺理成章发生的。 ——直到他听到了压抑的笑声。 刀刃的寒意终于又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梗住了老人的声带。 满朝文武,倒也不至于没有一个忠心为国。虽然事发突然,此时也终于回过味来。尤其是一些热血沸腾的后生,他们被提拔上来不久,满脑子舍生取义的热枕,季瑛奸佞小人的形象简直在他们脑海中扎根了,此时愤怒而惊恐地喊道: “你这个反贼,竟敢……竟敢……还不放开陛下!” 季瑛笑到浑身情不自禁地颤抖,方才差点一个没留意真抹了陛下的脖子。他忍耐住自己的笑声,主要原因是因为他确实离取走皇帝陛下的性命太近了。而对方不能现在死,绝不能现在死。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在活着的时候被夺走一切。 “陛下,” 他称得上温和地终于开口,但话语还带着笑音,“您方才说了一句话。嗯,就是和楚相有关的那句,是否能烦请您当着在座诸位国之栋梁的面再说上一说?” 老皇帝简直像泥鳅一样滑,他方才口口声声做出承诺,却硬是没有一个字提到蔺家。不过,或许是因为楚怀存这个名字和蔺家扯上关系的时间过于短促,时机又过于猝不及防,以至于方才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在场的人脑中立刻回想起来陛下方才的发言。 老皇帝咬着牙,脸色又难看起来: “难道你完全不在意他们了?他们痛苦万状地死去时,都会明白,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我们不是在谈楚相的事情么?” 季瑛丝毫不为所动。方才稍有松动的刀刃又扎扎实实地横在了陛下的脖颈前。此时,最开始的那一条血痕已经逐渐凝固,只有一点儿暗红色染在陛下明黄色的龙袍领口。 “‘楚相和我一直站在对立面’,陛下特意这样说,大概是因为发现了我和楚相存在的某种联系吧?” 季瑛若是专心说服一个人,他的天赋也堪称少有人及。 明明直接说出来的情况下不会有多少人相信,偏偏他要逼出陛下的话来,拿这个被他要挟性命的老人的话语作为最终的证据。季瑛没有错过眼前的群臣眼底闪过的思索和怀疑。就连一直对他骂骂咧咧,恨不得除之后快的朝廷新秀,也迟疑了几秒钟。 “张大人,”季瑛忽然点了一个大臣的名。对方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仿佛大难临头。 他战战兢兢地看着季瑛——这个半个时辰前还在和他心照不宣地交流如何贪赃枉法的佞臣,此时已经把刀横在陛下的脖子上,虽然他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但这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太刺激了。 季瑛耐心地看着他: “您猜一猜,我会和楚相有什么样的关联呢?” “楚相……” 对方脸色一白。说到联系,大部分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家世,但季瑛的出身显得如此平凡,而楚怀存,之前的他一直像是忽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只说家在边关的某个小城,父母亲族已经寥寥无几。可是如今,提到楚相和什么有关联,那就只有一个答案—— 蔺家。 陛下对季瑛动怒,季瑛的状态开始变得不对,似乎也是从端王揭晓楚怀存的真实身份开始的。 于张大人而言,他恨不得自己的脑子不要转的那么快,甚至觉得这个时候开口提出楚怀存和季瑛其实在私底下有那么一腿,已经山盟海誓情真意切私定了终身,这听起来也比提出季瑛和蔺家有关联这种结论要好得多。 季瑛面带微笑,一边催促一边再度划开了皇帝刚刚凝固的伤口,仿佛张大人不说出个答案,就要将陛下就地正法般。 这责任他可担不起。 张大人脑子一热,便脱口而出:“难道季、季大人也和蔺家有关系?” 陛下鼓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副神情仿佛恶鬼,但老皇帝这般反应,却让在场的人心中一惊。人们的心思开始活泛起来,因为陛下的状态,显然证明了蔺家无论如何都与眼下的情况有关。季瑛却仿佛很满意般。他一满意,手就开始因为激昂的情绪而发抖,这场面看得所有人都不敢移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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