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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背着手飘飘然站着,留着一撇山羊胡子,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人。 “……方先生?” 半天季瑛才找回声音,“您怎么会在这里?” 方先生一副吹胡子瞪眼的不虞模样,听见他问话,只是略有一点恼怒地瞪了瞪他: “我一般不治不听话的病人,尤其是治到一半自己跑去送死的那种。” 季瑛迟来地觉得自己的行为对自己的医生来说确实十分忘恩负义。若非他的人偶然寻访到方先生,又请动了这尊大佛,以“半面妆”的烈性,他现在早就死了。 方先生为他治疗了几个疗程,想不到他竟就这样跑去把蛊主给杀掉。他没有当场被反噬,都算是多亏身上的蛊毒已经消了小半。 “抱歉,” 他只能垂着眼睛恭恭敬敬地说,然后又迫不及待地暴露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先生,您和怀存……” “我和他师父是旧识,是楚相请我被你‘偶然’发现的,” 方先生看他态度良好,勉勉强强地接受了他的道歉,接过他的手为他诊脉, “也是他拜托我留在京城,继续治疗你的病症,并且在纷乱的局势中保护好你。我上了年纪,不是很懂得年轻人的心思,一时疏忽。本想着今天一切便结束了,谁想到季大人非要把自己折腾到诏狱里——” 楚怀存面不改色地打断道: “渊雅没事就好。” 方先生却没怎么领略新帝的暗示,“哼”了一声转向他,继续说:“抛下那一群人——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人——但陛下找人找的莫不是快要疯了,听说是在诏狱,连求证都忽略了,就往诏狱杀过来。我这把老骨头都来不及跟上。季大人,你也说说他。” 这回轮到楚怀存愧疚了,他停顿了一下,干脆什么也不辩解地看向季瑛,任由他履行方先生所谓的谴责他的责任。 季瑛慢慢地眨了眨眼睛,轻声说: “还好你没事。” 楚怀存带着兵出京的缘由本是平叛。老皇帝治下,各地都有起义军,这一次情况尤为严重。楚怀存就是和这些起义军合作,将他们并入自己的队伍,同时又不知怎样说服了西北军,就这样浩浩汤汤地打到了京城。 这过程说起来简洁,但每一步都令人沉甸甸地心惊。 刀剑无眼。季瑛担心他在战场上出事,这几乎成了他噩梦的新内容。他无比惶恐,甚至差点信了神佛,想要去平安寺为楚怀存求一只符。不过他最终还是意识到他这样的人去了也只会玷污佛门清净,求到的符说不定还有反作用。 太艰难了。 他们走的路都太艰难了。 楚怀存今日登基,无名无份,改朝换代。他面对的质疑和非议如何安抚,朝臣中死谏的和投诚的如何区别,天下众民的悠悠之口究竟如何平息,都是需要慢慢去解决的问题。 但他们现在终于找到了彼此。 这一切便可以共同去面对,既然他们还会有很多时间。 季瑛半倚在牢房冰冷的墙壁上,却感到自己从未觉得世界如此光明。他已经许多年没有涉及到的那个明亮的世界,终于再次对他打开了一角。 “如今蛊主已死,季大人现在的身体极虚弱,只差一点就无法逆转。好在这儿有我。” 方先生并无自夸之意地陈述道:“只是反噬极深,必须要慢慢调养,方能不落下病根。” 医师蹙着眉瞪着他,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摊开了那排被豆绿色包裹包着的长针,而楚怀存这一次将手递给他。 楚怀存自然而然地将手递给他。 季瑛的内心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们都已经不是年少时的自己了,但两人的肢体接触却比什么都自然。方才他失控般伏在楚怀存肩上时,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脖颈,就像细碎的吻。对方似乎毫无抵触。 他停顿了一下,握住了楚怀存的手,缓慢地十指相扣。 而楚怀存此时也忽然心念一动,看向了季瑛,不知为何,他找了许久终于找到的月亮耳垂微微泛红,却毫无迟疑地一点点与他分享着两只手之间的温度。 这一刻,他们两个人心中都浮光掠影般想到了“爱”这个字眼。 还有许多事可以提起,比如季瑛从牢狱中慢慢走出来,被日光照亮了满眼满怀,又比如是妄图冒名顶替者看见他活生生站在眼前,表情之精彩,难以言喻。亦或是他们并肩定朝纲,平离乱,治天下,望江山。河清海晏,四海无波。 还有此后的某个晚上,季瑛情难自抑,恰好与一身霜雪的新帝吻在一起。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故事了。 ——便交给漫长的时光,替他们慢慢言说。
第167章 番外·此生缘 帝持天下十七年, 政通人和,海晏河清。元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左相季瑛大恸,扶灵于前, 泣血而亡。感其君臣义重, 并葬于王陵。——《史传·昭明十五年》 * 更深露重, 宫闱中夜色更是幽暗。 御书房内却是灯火通明, 不时传来对谈的声音。候在御书房外的侍卫觑见远处行来一个人影,飞快地侧身禀告。稍微过了一些时候,才传来陛下略显冷淡的声音:“让他先等着。” 季瑛到了殿前面,才被告知不能进去。他原地思忖了几秒, 举重若轻地对门前的侍卫笑笑,很宽和地轻声说: “陛下有客, 反倒是我来的不巧了。” 那侍卫这几日才刚调来这里,还不清楚分寸,只知道前辈千叮咛万嘱咐“宫里最大的规矩就是季相”, 还没咂摸出味来,陛下却一反常态地对季相展露出提防之势。 君命难违, 他只好硬着头皮拦住季瑛,心中也难免对眼前波谲云诡的形势感到汗毛倒竖。 若是陛下和季相真有不睦…… 自楚怀存登基以来, 已逾十年。十年之间,朝野间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陛下用计深远,手段强硬, 整治朝纲,平定天下,老皇帝留下的烂摊子都得以解决,万里江山为之一新, 堪称国运通达、百废俱兴。除了一件事,再挑不出半点错处。 那就是陛下一手造就的当朝最势焰滔天的权臣,季瑛。 谁人不知季相曾与登基前的陛下有私交。陛下刚上位时,未免有利益相关者颇有微词,季瑛竟直接逾矩干涉,一身白衣的宠臣手握陛下令牌,笑意温和而冰冷,无人再敢置喙。 他接下来更是插手政事,几近有与陛下平起平坐之势。 人们都等着看他风头落下,暗中嘲笑季瑛太过于张扬,哪有君王不忌惮手握重权的臣子?但他的恩宠却一年更盛过一年,陛下英明一世,唯独在季瑛身上不辨黑白。 寓意美好光明的封号赐了许多,相府的一应用度几乎等同皇宫,虽然季相未必有时间去享受——他的恩宠甚至于到了夜夜留宿宫中的地步。 只是近日,情况确实有几分不同。 入秋的月光仿佛也淌着寒意,而季瑛又忘了添衣裳。他耐心地等待着,并不在意殿前新来的侍卫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他方才察觉出灌进衣襟的冷风有一点冰凉,便听见背后传来恭恭敬敬的脚步声,不知从何处来的宫女捧着银白色的大氅和暖炉对他行了一礼: “这些都是季相要的东西。” 季瑛并没有要过这样的东西。虽然他的话语权确实大到快把宫廷当成自家的府邸了。 他拢了拢大氅,觉得暖融融的皮毛绒绒地蹭着脖颈,把任何可能往里吹的寒风都杜绝在外,手中的暖炉则像是一盏橘黄色的灯火。 以这两样物什的质量,都是御用的绝品,大氅还用熏香细细地熏了,残留着一点浅淡的梅香。 侍女又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声向他转告道: “如今和陛下对谈的是吏部的张威,大抵还要半个时辰。陛下的意思是怕季相受寒,若季相有意,可以到长乐宫小坐。” 就这一句话,季瑛心中便转过几个念头。他倒是彻底明白楚怀存现在为何不能见他了。 吏部的张威——此人并非他的政敌,反而是他手下办事的人。这人必然是看最近的风头不对,转投了别家,又找了路子,正在向楚怀存细数老东家所犯下的种种罪名。 这种场合,他这个罪魁祸首显然是不方便出面的。 好在对方悄悄地来,也会自认为不引人注目地从后门悄悄地走,也不妨碍什么。 季瑛温声说:“我不冷,我在这儿等他出来。”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的殿门终于缓慢地被推开,殿内的灯火霎时间泼洒出来,照亮了外面的半片黑夜。 楚怀存终于送走对他千恩万谢恨不得再磕一百个响头的张威,听了一耳朵季瑛“仗势欺人”的恶行,正觉得头晕目眩,一眼往外望,便望见了他家的左相。 季瑛在静谧的夜色中偏过头对他笑了笑。 楚怀存不禁想,叫人给他添的衣服实在是合适,雪白的大氅在暗夜中明亮如雪,上面绣着深深浅浅的梅花,衬得整个人如玉一般,又有风霜高洁之态。他望向自己的眼睛被灯火点亮,浅淡又温暖,幽暗的双眸中,最先浮出的是相见的笑意。 ……一晦一明的对比,令人一望便觉得心明眼亮。 “怎么一直站在这里等?” 季瑛走进殿中,殿门才刚刚关上,他就主动凑上来,带着外面的一点寒意轻轻地蹭了蹭当朝天子,喟叹般满意地叹了一口气,楚怀存妥帖地把他接好,又用手摸了摸季瑛脖颈的温度,摸到一手大氅暖烘烘的皮毛。 季瑛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因为想等你,要是去长乐殿,就不能第一刻见到你了。其实不算是等了很久,我之前可是吃过很多闭门羹,和那些相比起来差多了,只不过——” “什么?” “我想应该不是因为有人在陛下面前说我坏话,”季瑛说,“但等你的时候觉得时辰过的尤其慢。怎么会这样呢,陛下觉得?” 君王得到了一个谜题,不过答案就写在眼前。室内本就燃着炭火,不必再披着大氅,季瑛把大氅接下来,脖颈处的皮肤便一大片裸露出来,漆黑的发丝和他较为苍白的肤色构成了鲜明的对比,而他按住楚怀存的肩膀,声音故作危险地低下去: “方才那人已同陛下说,我虽位及人臣,却生了不臣之心。” 帝王生涯似乎并不能更改楚怀存眼中的颜色,此时,他冰雪般的眸子中刀锋的凌冽一闪而过,便用轻柔的力度固定住多少有些勾搭君主的嫌疑的权臣。 季瑛就势轻而易举地被制伏,他其实最喜欢楚怀存这副略微有些钳制人,又带着一点专注的模样。 楚怀存低头看他,感受到他脖颈在指尖轻微地颤抖着。 “不臣?” 他轻声重复,“渊雅想要什么,朕便给。若真有什么不臣的念头,何妨率意直行。方才张大人说的桩桩件件俱是冲着诛朕的心来的——可惜目的性太明确,表演的也有点过分。这些大鱼总算要浮出水面,这几天实在委屈季相。不过,此后不必再这样等我,现在是秋凉,若是入了冬,可就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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