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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喜欢他,就把他带走,任由你给这个人类所有的荣耀。” 教廷的大主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是一个忤逆祂的不敬神明的人,甚至和黑暗神勾结在了一起,这让光明神感到愤怒充斥着他的心,祂从来没有走下过神坛,遭受打击。给出这样的条件,神祗自认为还是略微地低下高贵的头颅,表示了让步。 然而黑暗神丝毫不顾及神的颜面,祂鲜血般的双眼明亮,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因为那是他应得的位置,教皇的位置本该属于他,这点毋庸置疑。我会让他所有想要得到的东西都尽数实现,他会亲手将所有应得之物攥在手上。然而你尽可以放心——” 光明神后退了一步。 神没有感情的眸子忽然被某种类似于震惊的情绪填补。 “等一等,”他骇然地问,“你将力量共享给了那个人类?你拥有了信徒?你的实力怎么会忽然达到如此可怖的地步?” “你无需担心,” 然而塔克修斯只是将未尽的话语填补完整, “在那之后,他会换一个更好的目标,更好的,更与他相配的荣耀。” 黑暗神原本有一双让人联想到无边无际的鲜血的眼眸,然而此时却明亮起来,就像是一枚闪闪发光的宝石,他提到人类时总是会勾起嘴角。光明神死死地盯着他,他第一次感受到在这个世界上他不再是一个至高无上无所不能的神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直接的威胁与挑战。 “塔克修斯——”他有点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然而黑暗神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脸看他,黑色的发丝锋利地划开空气,就像是刀刃和蛛网,连发丝都流露出危险的恶意。 “对了,”他随意地提起,“听说你最近有个很宠爱的人类?据说是一个纯洁的、天真的、虔诚的信徒,有着足以令光明神倾心的容颜和美德。” 他说的是诺亚。想起容貌绝美,百依百顺的少年,神明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当然,只有这样的人类,才值得在一群蝼蚁中停留注目,诺亚近来不知为何越来越占据了他的心绪,神明思考过让他成为自己的伴侣,但此事仍在考虑阶段。 不过,诺亚那虔诚的对神明的爱,是不容置疑的。那一定是人类对神明的爱的最高点。 “所以……” 黑暗神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眼神的变化,“若你仍旧不打算让步,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公平的方法。毕竟你知道,真的要在地上动刀兵,损失惨重的只会是光明。” 塔克修斯说完了规则,而光明神的脸上一点点弥漫开自满之色。他似乎认为自己的敌人终于露出了破绽,太过于轻信自己的判断。在这个领域,他具有最大的优势,懂得怎么做出判断。他不认为自己会输。 自然,他答应了。 于是,神与神的赌局在隐秘处成立。 * 神明戴着红宝石发带。 塔克修斯抚摸着闪闪发光的红宝石,还有那段柔软的丝绸。它被取下来前曾由人类亲手系在他的身上。在神明的身上,黑发本是阴暗和锋利的象征,却随着他用发带将它收拢时一点点变得柔软。包括他自己,神坐在他常栖的位置上,并不在恋人面前自封为神明。 塔尔轻轻咬着嘴唇,漂亮如玛瑙的瞳孔中又柔软又忐忑。 他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光看向埃德温,主教在心中警告自己,坐在他对面的是拥有着足以毁灭世界力量的神明,可并没有什么用。这副模样就是让他心软到无以复加。 聪明的恶魔最擅长蛊惑人类的心肠。 埃德温深深地吸了口气,克制住指尖的颤抖。他现在头脑清醒,像是一柄利刃能轻而易举地切开滋滋作响的黄油,他不能不问问题。他花了半天时间才勉强维持住思维的清晰,包括神的名字和现实的情况,然后他开始梳理记忆,一点点察觉到甜蜜的日常背后,恶魔身上那些更加庞大、可怖的特质。 神明。 “所以,”埃德温缓慢地念出了神的名字,“……黑暗神塔克修斯。” 主教本来想要后退一步,并不是因为要拉开距离,只是想要自己不那么因为恶魔的乖巧而牵扯思绪,但他发现自己还是不舍得。埃德温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双眼,塔尔是他所有欲望的顶点,无可辩驳。 问题是这一切是否是神的玩笑?人类在神明面前是那么渺小,塔尔,埃德温攥紧了手中的玫瑰,就像攥紧唯一的真实。塔尔,塔尔,他如此深爱的人,是否真实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然而他无法克制住自己,如此悲哀地意识到:就算一切都是虚假的,他或许还是会把虚假的救赎当作真实来渴慕。 他对塔尔基本没有底线。 在神明面前,人类想要显得不那么脆弱。但是恶魔擅长透过他浅灰色眼中的烟雾看见他真正的情绪。深爱着他的人类此时紧紧地盯着他,像是渴求又像是不安,迫切地想要证明什么,无法抑制住拥抱的欲望和失而复得的喜悦,又被巨大的身份差距和“无法拥有”的恐惧焊在原地。 “我还能叫你塔尔吗?” 他喃喃道,仿佛这句话只是一个从他嘴中飘浮而出的幽灵。 然而神却告诉他,用一种毋庸置疑的方式,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神明的容貌在那一刹那和恶魔重叠在一起,随后烟雾消散,塔尔站在他的面前,那个有着石榴红色眼睛、柔软的黑色的头发的小恶魔。 埃德温下意识伸出了手臂,随即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对神明伸手,有一点僵硬,犹豫着是否应该缩回贪婪的手,掩盖他对神明的占有欲。 主教的手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 要徐徐图之,恶魔按捺住拥抱的欲望,态度良好,不要惊动他,得等他自己愿意。所以他仅仅只是伸出手交叠在埃德温的手上,主教的手一直是冰凉的,黑暗神实际上也一样,但是塔尔却很温暖,恶魔的声音喑哑如深色的蜜糖: “我真正的名字是塔尔。”他说,“一直都是。我得事先声明我爱你,然后我什么都告诉你,埃德温,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吗?” 主教屏住呼吸点了点头。 ……是神明的故事,他这样想。 然而恶魔晃了晃他的手,勾起嘴角: “是一个特别好的人类打碎瓶子,救出瓶中孤独的恶魔的故事。” * 埃德温首先听到的是他已经知道的故事。 这并非无关紧要,恶魔告诉他,这一切都毋庸置疑地发生过,他真的在这个大陆上像个自由的旅者那样流浪,与此同时不停地逃亡。蜂蜜甜酒是真的,那些温柔的晚霞和杀意丛生的清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他坐在巨龙山脊上看着流星划过,确实地许下了心愿。 “是什么愿望?” 埃德温忍不住问,而塔尔摇了摇头,时候久远,他记不清了。恶魔悄悄用指尖挠了挠埃德温被覆盖住的手背,乱七八糟的小动作,在听着某个自由的灵魂的故事时,埃德温纵容了他,只是抬起浅灰色的眼睛有点谴责意义地瞧了他一眼,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太久了,” 塔尔摇了摇头,笑笑,“大概是几千年以前吧。埃德温,我正要和你讲呢。” 时间就这样轻飘飘地被恶魔说出来,就好像几千年和几分钟一样容易被衡量。但是主教清楚时间远远没有听上去那样轻盈,它们是厚重的,就连神明提起时也带有微不可察的厌倦和孤独。神和他挨得仅仅的,傍晚的残阳已经褪尽,现在从窗子照进来的是月光。月光下两个人的阴影重叠在一起,阴影浮在阐述故事的塔尔脸上,他垂着眼睛。 太糟糕了。埃德温的小指轻轻颤动了一下,他必须按捺住翻过手握住塔尔的冲动,因为塔尔说起时间时看上去很寂寞。 神察觉到手心微弱的酥痒,他顿了顿,开始给埃德温讲那些他没有听说过的故事。 千年前的世界和千年后一个样,教廷重建之前,也有着庞大森然的建筑和秩序井然的依仗。但在那之中,人们的贪婪和对利益的渴求也不曾存在任何差别。就像是揭起一块伤疤,塔尔讲述着他的身世,旷世的恋情和糟糕的收场,以及这场失败的婚姻带给他双亲的那个不受欢迎的礼物。 “就是我啦。” 塔尔说,一边抬起眼睛对主教笑了笑,看上去满不在乎,“所以我才开始逃亡。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想要抓捕我,同时被两大势力追杀确实很麻烦——不过,我觉得我做得还不错。” 他做的确实很好。任何人都没有想到他居然坚持了这么久,狡猾如狐狸,灵活得像是猎豹。他在酒馆和荒无人烟的遗迹中潜行着,习惯于和形形色色的人物打交道,但很谨慎地没有对任何人交付真心。他喜欢自由的生活,偶尔会连逃亡那一部分刺激的感觉也一起喜欢。年轻的恶魔想过会怎样收场,然而他毫不在乎,那时候他天真地觉得连死亡也能算进自由的一部分。 自由。埃德温在心中重新咀嚼了一遍这个词汇,不知为何,此时觉得有一点奇异的酸苦。塔尔按住他的手,就像是按住蝴蝶的翅膀不让它飞走,他的眼中闪闪发光: “亲爱的主教,”他就像是看穿了他的思绪,“不包括爱情。我没有喜欢过别人,没有,那些都没有,你是我喜欢的第一个人。” 谈到自由当然不得不提起爱情。埃德温终于意识到,他确实有过担心,塔尔看上去会是很多人喜欢的类型。 但是,就这样被直率地告白也太让人没有防备,埃德温知道塔尔是想要让他放心,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双手被触碰的部分岂止是温暖,简直是发烫。他想起在酒馆里恶魔选择用饮酒代替回答的那个问题,如今却坚决而坦率地告诉他答案。 “塔尔……”他喃喃道,随即忽然收住了话音,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浅灰色的眼瞳带有一点求助的颜色,不知道应该回应他的告白还是继续听他说话。 恶魔勾起嘴角摇了摇头,接着方才的话说下去, “虽然如此,我最后还是被教廷提前一步得手了。我的母亲,也就是当时的圣女给我写了一封信。那种时候我没有办法不动摇,如果能做到完全不心存期待,或许才比较可悲。” 埃德温点了点头。主教很认真在听,月光透过窗子洒在他身上,塔尔在阴影处,而埃德温被月光照亮,他的轮廓像是勾勒了一层银色的丝线。他看向他的眼中摇曳着共振的情绪,就像是当初恶魔那些最隐秘的心情,他都得以一一共情。 塔尔当时的处境很糟糕。恶魔被关押在囚室里,那时的囚室就像现在这样,二十四小时都点着明亮的圣烛,就算是把身体蜷缩在一起,那种难受的感觉也会彻底地渗入每一寸皮肤。 恶魔开始思考他的结局,虽然看上去结局也只有死亡而已,不过他还是寄希望于他匆匆在教廷的藏书室留下的契约书。如果乐观的话,说不定只需要几天他就会被人召唤。其实,死亡对他来说也不是那么可怕,但有条件的话,他还是想在这个世界上用那双眼睛多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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