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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都没剩。 他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能留下,他只剩了一捧会化的冰。 同去的医修长老说,楚听雪本不至于身死,可他一边要扛着禁制侵蚀,一边要护着折玉的经脉和心肺,还要挡着渊内的寒流,早已是强弩之末。甚至,他最后下的这场暴雪,都是他引燃灵魂之力后的产物。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连魂魄都献祭了出去,只余一具被冰壳包裹的空壳。 谁都没想到,一个简简单单的掌门试炼,会迎来这样惨痛的结局。 作为亲眼见过楚听雪化为冰霜碎屑的人,流巽更是夜不能寐,每天都沉浸在痛苦之中。 她想问很多为什么。 她想问楚听雪这么死了,要他的师弟妹们怎么办,要他的见桃怎么办? 为什么要为了别人把自己榨得什么都不剩? 他能不能自私一点,能不能为自己考虑,能不能为爱他的人考虑? 可流巽没法问。 因为她找不见楚听雪了。 后来,她避开见桃,去寻了折玉。 她抓着折玉的衣领,把所有的问题全部抛给了他。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拉着师兄去那个劳什子试炼。 为什么要拉着师兄陷入那种绝境。 他是想证明什么吗? 他有什么好证明的呢? 楚听雪死了。 现在楚听雪死了,他得到了楚听雪一身修为,他满意了? “你知不知道,师兄原本都要和见桃成婚了,你知不知道他为此准备了多久?他那么傻,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可事实上谁都能看出他为见桃准备的惊喜,我们都等着,等着配合,等着祝贺,可现在呢?他死了!!折玉,你为什么一定要和他比?有什么好比的?到底有什么好比的?!! “现在你满意了,你高兴了?从此世上再没有楚听雪,只有你折玉了!” 流巽放开了折玉的衣领。 折玉重新瘫坐回椅子上。 他凉凉地勾起唇角,语气淡淡,还在嘴硬,不愿让自己露出一点软弱: “为什么要比?因为有你这样看不起我看不上我的人,我才非要比。” “……什么?” 流巽却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不可置信道: “你说,我看不起你,我看不上你?” 她甚至要笑出声来: “折玉,你是这样想的?我把你当朋友,你就是这样想的?怎么,你是不是还觉得楚听雪对你好是假惺惺,是怜悯是施舍?折玉,你配别人对你好吗?你配吗?!” 流巽气得声音都在颤抖: “是,我承认,我一开始是不喜欢你。我就直说了,你这人看着就让人不舒服,阴沉、冷漠、孤僻、好像看谁都不顺眼,好像谁都欠你五百两银!你看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你看着就像那条蛇,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亮出毒牙在背后捅人刀子。现在看来,我说的果然没错。 “我这话不避人,我流巽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从来不避人!我以前还把这话讲给过师兄,可你知道师兄怎么说吗?他将我痛骂一顿,告诉我不能这样揣测人,不能在背后说人坏话。他说你很好,你只是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交朋友,好,我信了,我把你当我的朋友,可现在呢? “我算是明白了,你这种人,就是越对你好你疑心越重,谁靠近你都得被你安上谋害你的罪名,你就该孤独一辈子!折玉,你对不起楚听雪,你对不起见桃,你对不起所有人!!” 流巽的话一字字刺在折玉心上,令他不自觉紧紧攥起了手指。 他没有反驳流巽的话。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心平气和地问了另一个问题: “从我和楚听雪离开烟雨山那日算起,时隔多久,你们才在千落渊底寻见我和他?” 流巽不知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愣了一下,但还是答: “一个半月,四十七天,如何?” “……” 折玉抱紧了怀里的白玉酒壶。 但他的语气依旧镇定自若: “第一日。” “什么?” “在我坠崖、楚听雪下千落渊来寻我的第一日,他就给烟雨山发了求救信。你们难不成一直没收到他的信件?竟拖了整整四十七日。” “……怎么可能?” 流巽拧紧眉: “如果他发了,就不可能收不到,他的求救印信打的是南乾的标识,印信在半途无法被人拦截更改,发出后最晚一炷香就会来到南乾,而南乾一定会第一时间派人去营救,除非……” 除非,那道印信在被南乾门主看见之前,就已经被人抹去了存在。 南乾很可能出了内鬼。 意识到这点,流巽脸色立马变了。 她没再同折玉纠缠,只自顾自离开去查此事。 她走后,点滴泉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水滴入池时“滴答滴答”的轻响。 折玉躺在楚听雪往日最喜欢的躺椅上,抱着他空荡荡的白玉酒壶。 这酒壶是楚听雪的法器,只要有他的灵力维持,里面的流云醉便永不会见底。 折玉试着将体内灵力注入酒壶。 酒壶感知到了主人的灵流,流云醉的香味飘散出来,使酒壶变得沉甸甸。 折玉仰头饮了一口。 流云醉的味道还是有甜有苦有辣,还是难喝到无法被折玉接受。 可不知为何,折玉不想停。 他咽了一口又一口,直到被辛辣酒液呛到咳嗽不止。 他低头呛咳,后来又变成呕吐。 他讨厌的酒的味道游遍他整个身体,酒劲上头,他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晕乎乎。 待到将胃里烧灼的酒全部吐干净,折玉脱力般瘫在躺椅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住了自己的双眼。 后来,他小臂的衣料逐渐被什么东西洇湿,水痕从他眼底滑落脸颊,越来越多。 他没有哭。 折玉永远不会哭。 只是…… 酒真辣啊。 折玉的呼吸都在颤抖。 他抱着怀里的酒壶,痛苦地蜷起身子,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他用手臂遮住自己的脸,只余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输了。 输得惨痛。 输得滑稽。 输得一塌糊涂。 输得彻彻底底。
第234章 邯郸学步 楚听雪死了。 这消息在烟雨山乃至整个修真界都掀起了巨大轰动。 天下第一剑尊,吟泉剑主,烟雨山最耀眼的那颗星,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在众人视野中陨落了。 知道事情内情的只有极少一部分人,其余大多数人打听来打听去,也只晓得楚听雪陨落于与折玉的一场掌门试炼。 可那场试炼中,折玉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得了楚听雪一身修为,那这事便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逐渐有不好的流言传出,说折玉心性本就不好,阴郁狡诈善妒,早就嫉妒楚听雪那一身本领与光环,这次的意外更是他蓄谋已久之计,就为了替代楚听雪,拿走他的一切。 他们猜折玉为了掌门之位不择手段,甚至狠下心杀了自己师兄,但他们又不信楚听雪会死于折玉之手,所以编出了许多曲折的故事,将楚听雪塑造成一个错信了小人的可怜人,而折玉就是那个利用善良与信任取师兄性命的阴险鼠辈。 没人替他解释。 他自己也不想为自己解释。 难听的谣言漫天飞,曾经名不见经传的折玉在楚听雪死后突然出了名,整个修仙界好像在一夜之间熟知了他的名字,只不过后面跟着的都是难听的揣测与恶毒的咒骂。 折玉拥有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可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爽快。 但无论怎样,日子都得继续。 折玉确实成了掌门之位的唯一人选,但因为事情情况特殊加上外面流言压力,他的掌门传承仪式并没有像往届那样大操大办,甚至连仪式都没有,只有前任掌门将他叫到自己身边,交给了他一块简单的掌门令,然后象征性地同他交代了一些话与事,这便算作正式将掌门位传给了他。 而和掌门传承同时进行的,是楚听雪的丧礼。 他的丧礼,折玉没有参加。 按理来说,那时的他已经是烟雨山新任掌门,理当为楚听雪扶棺、主持丧礼,可长辈们担心影响不好,要他回避,所以最后,他连楚听雪的丧礼都没能参加。 那日,所有人都在为楚听雪伤心痛哭,整个修仙界里大半人都来了烟雨山,就为了为他掉几滴眼泪、送他最后一程。 而折玉避开了那些人。 他独自坐在点滴泉边,躺在楚听雪最喜欢的那张躺椅里。 点滴泉的水声滴滴答答,听久了,倒让人心平气和许多。 折玉望着点滴泉,出神许久,直到他听见旁侧传来什么人的脚步声,一道墨色人影远远站在一边,没有靠近,只扬声问他: “喂,楚听雪人呢?” 折玉愣了一下,实在想不通,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有人来同他寻楚听雪。 他侧目望去,却见是常来寻楚听雪比试打闹的那只绿眼睛天魔。 折玉记得他。 这天魔的身份好像不简单,若是折玉猜得没错,他应当是如今明烛天那位少尊主,萧澜启。 他怎么还在找楚听雪? 他难道不知道楚听雪早已经死了? 折玉一时竟莫名其妙有点想笑。 事实上,他也真笑出了声: “哈哈哈……你找楚听雪?楚听雪死了!” 那天魔似乎被他这话吓了一跳。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来拽起了折玉的衣领: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那家伙那么强,怎么说死就死?!”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折玉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总是问这种问题。 怎么,楚听雪为什么不能死?天下第一剑尊为什么不能死?! 他为什么死?当然是为了救折玉这个废物,救他那个不讨人喜欢的师弟! 是不是觉得不值,是不是觉得不可置信?! 用楚听雪换了他一条贱命,是不是觉得很亏,是不是觉得他不配被楚听雪救,不配代替他活在这个世上?! “强又怎么样?!天下第一又怎么样?!当世唯一剑尊又怎么样?!他死了!死了!!死了就是死了,还需要我同你解释吗?!人命不就是这世上最脆弱的东西吗,说死就死有什么不可能?!怎么,因为他是楚听雪,所以他连死都要被怀疑吗?!” 折玉也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脾气。 罢了,反正,在他人眼里,自己一直都是一个喜怒无常的怪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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