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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少监,我替大根说吧,”说话的人是金老三,就是和李大根一起拖排水管道的大哥,“自从在周少监手下做事,我们才觉得,自己是个人了。以前挨着鞭子抽,在坑道里没日没夜地干活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是头老黄牛,不,连老黄牛都不如!老黄牛至少听不懂人话,不用受那些小吏的辱骂。” “对!周少监!自从跟着你干活,我们心气儿都高了,觉得自己不仅是个人,而且还是个特别厉害的人!京城排水管道铺设,没我不行!以后还可以给子孙后代吹牛,说你们今天享的福,都是爷爷当年造下的基业!” “以前不知道手里做的活儿是什么,想来是给大老爷们享受的,与我们这些苦命人也没什么关系,直到跟着周大人做事,才知道原来我们做的事儿,就是给我们自己造福呢!这大管子往地下一埋,以后就再也没有下雨天过不了街的事儿了!井里打上来的水,也不会又黑又臭了!” “大和尚庙前面那条街,就像天上仙宫里玉石铺成的地板一样!我听说那也是周大人修建的工程。想来我们跟着周大人这样神仙似的人物一起干活,立下不少功业,将来也可以齐齐升天呢!大家伙这干起活来,也更有盼头了!” 众工匠七嘴八舌,围着周元瑢说个不休,李大根被他们围在中间,两只耳朵里听到的都是他想说的话,他倒不用那么费力吧啦地向周元瑢陈述心情了。 不过,这些还不是李大根最终想说的。 大家发散了一大堆,李大根也缓过来不少,他抬起手,示意大家静一静。 “大家等一等,听我说一句。”李大根缓了口气,道,“我以前是卑贱到尘埃的人,没想过能遇见周大人这样保护我们工匠的官,我的意思是,今天我们打伤了这个姓杨的狗官,恐怕会给周大人惹上麻烦,姓杨的一直嚷嚷着,要把这笔账记在周大人头上——” 李大根说到一半,周围的工匠们一个个都恼火地把袖子搂起来了,灼灼目光盯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杨文虎,这个姓杨的狗官,竟然还想诬陷周少监,简直不可饶恕! “不如我们将他打杀了!”一名皮肤黝黑的工匠叫道,“我们一起打杀的,我们一起去顶罪,和周大人没关系!” “就是,死人就不能说话了!杀了他,看他去哪儿告黑状!” “杀了他!杀了他!” 眼看着工友们又群情激动起来,一个个要上来踩死杨文虎。 杨文虎两手抱头,这时候也不敢再跟周元瑢放狠话了,连连求饶:“好汉,爷爷,我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我不是那意思!” 李大根又一抬手,示意大家不要激动,听他把话说完。 “我是这样想的,就这么打杀了他,未免会给周大人惹上嫌疑。”李大根道,“周大人前途无量,不可以被这些小事玷污了名誉,将来周大人登上了更高的位置,才能造福更多像我们这样的人,所以,我决定——杨文虎就由我带走。” “大根,你这是要干什么?” “大根哥,你不会是想……” 工友们从李大根眼神中,已经看出了他的意思,这样落人把柄的话不必说出来,只要大家心领神会就可以了—— 李大根打算把杨文虎带到荒僻的地方,悄悄地处理掉,无声无息,无人知晓,如果官府要追查此事,李大根便离开京城,逃到别处去。 “我家里也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弟弟,还请大家代为抚养了。”李大根毅然说道。 眼看着众工匠已经在自己面前谋划怎样杀了自己再脱罪,杨文虎吓得直哆嗦,嘴里胡言乱语起来,爷爷奶奶地乱喊。 “大家放心,大家的仇怨,我也会好好地报复在杨文虎身上,什么用铁鞭子抽,用棍子打,从高处一脚踹到坑里,这些我都会叫他享受一遍,”李大根脸上浮现出朴实的笑容,复仇能够给人带来巨大的快乐,一想到杨文虎在自己脚下痛苦求饶,李大根就觉得,这一辈子做逃犯,也值了,“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人叫别人受了什么罪,就该有自己也经受一遍的觉悟,报仇不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还有什么意思呢!” 众工匠轰然称是。 只有杨文虎在地上哆嗦得直翻白眼,不一会儿,就晕厥过去,人事不知了。 当然,周元瑢并没有让李大根如愿。 杨文虎固然可恶,可是,还没有到要让李大根赔上自己后半辈子的程度。 “诸位,请听我一言,”周元瑢道,“这个杨文虎,如今已经被大理寺判了流放,他要做苦役犯,一直做到二十年后,在这二十年中,他都将在朔北享受风沙磋磨,那里任何一个小吏,都可以用鞭子抽他,就像他曾经对别人做过的那样。” 众工匠听到这话,不由得惊奇地看向周元瑢,他们纷纷地发出疑问:“大理寺是这样审判杨文虎的吗?” “那为什么杨文虎还能跑出来?” “为什么杨文虎还能做尚方署的大监事?” 周元瑢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大理寺的判决是不可更改的,他是一定要去朔北流放的,所以,今天我就把他送回大理寺,其他都不用多说了,你们私下的复仇也可以放一放,这种垃圾不值得你们浪费人生。” 众工匠面面相觑,周元瑢的话,他们当然是相信的,只是害怕周大人被大理寺欺骗,或是杨文虎还有什么花招,万一事情并不如周大人所想,杨文虎又被放出来了怎么办。 “这样吧,你们谁的伤情不重,但是看起来很厉害的,跟我走一趟。”周元瑢道,“还有他用的那条铁鞭,在哪里,你们帮我找一找。” “在这里!”后面立刻有人喊道。 铁鞭被一双双手传送过来,一直送到周元瑢眼前。 看着这条无数次被血液浸满的铁鞭,周元瑢只觉得厌恶,现在,他就要用这铁鞭作为证据,一次把杨文虎送走。 “走吧,去大理寺。” 众工匠跟着周元瑢走了一段,一直把他送到尚方署门口。 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大家都感觉热血沸腾,一点没觉得冷,手脚和心窝都是热乎的。 一双双充满希冀的眼睛目送着周元瑢,和代表他们的工匠,向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周少监,你可一定要成功啊! 已经见识过了另外一种可能的人,是没办法再忍受回到一开始的桎梏中的。 * 杨文修怎么也没想到,杨文虎刚被放出去没两天,又被人像死狗一样拎着,送回到他面前。 饶是杨文修再情绪不上脸,此刻表情也有些难看。 “这是怎么回事?”杨文修垂下目光,不快地问道。 杨文虎人事不省,歪在地上,半张的嘴巴中,还不断有血流出来,显然是被人打掉了牙齿。 “这名苦役犯私自逃窜,”周元瑢注视着杨文修,“虽然不知道他怎么逃出来的,不过放任他在外面太危险了,已经冒充少府寺尚方署大监事的名义,半夜里把这些良民工匠叫到场院里,用这条铁鞭子一排一排地抽,至少打伤了三十几个人,这铁鞭子抽在人身上,少不得就要刮下来一块肉,杨少卿你看看,这些人都是被铁鞭子打到的。” 周元瑢让出空间,叫他身后被铁鞭子打得皮开肉绽的工匠站出来,给杨文修看一看。 杨文修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文修问道,“杨文虎身上的伤,又是谁打的?” “不知道是谁打的。”周元瑢轻描淡写地说,“场院里一千多号人,被他抽急了,一拥而上,拳打脚踢,谁能分辨得清楚呢。” 杨文修皱起眉头:“那也不能就这么……” “不过,我觉得,杨少卿,我们有必要深究他是谁打的吗?”周元瑢截住杨文修的话头,“他是苦役犯,又不是良民,我记得,在大晟律中,是并不保护苦役犯的吧。” 杨文修这时已经感觉到了周元瑢的咄咄逼人,眼前这个看起来年轻温雅的青年,已不似第一次来时那样客气。 但是,杨文虎,毕竟姓杨。 “我才是大理寺少卿,”杨文修抬起眼睛,目光冷冽地望着周元瑢,“大晟律上怎么写的,我比你更清楚。周少监,这件事,我会记着的。” 第96章 二更 “我也很想问问杨少卿,”周元瑢道,“到底大晟律里哪一条写着,苦役犯可以随随便便被放出来,还能官复原职的?” 杨文修眯起眼睛。 两人的谈话不欢而散。杨文修带着杨文虎回去,周元瑢带着周元琦和前来作证的工匠回去。 周元瑢猜想,此事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过去,杨文修最后的态度,不像是要善罢甘休的样子。 * 杨文修确实不打算就此作罢。 他给杨文虎找了大夫,鉴定了伤情,然后把人丢回牢子里。 拿着这份伤情鉴定,杨文修打算向衙门状告周元瑢,指使工匠聚众闹事,殴打尚方署前大监事。 然而,当他找专人把状子拟好之后,却接到了杨太师的口信,叫他回太师府一趟,有要紧事商量。 杨太师有令,杨文修哪敢怠慢,不管手头有多么重要的事,一律放下了,马不停蹄地前往太师府。 “文修啊,”杨太师坐在太师椅里,慢慢地品着茶,“听说你打算状告少府寺的周元瑢?” 杨文修一愣,杨太师这消息是够灵通的,他才把诉状拟好,也没有告诉谁,杨太师就已经知道了。 不过,他也没有打算隐瞒:“是的,爹。” “为什么要状告他啊?”杨太师问道。 “周元瑢聚众闹事,挑唆工匠殴打尚方署前大监事,打掉了他六颗牙齿……” “不用跟我讲这些细节,我就问你,为什么要状告他?”杨太师截断杨文修的话,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二儿子。 “他不把我们杨家放在眼里,是该受些惩戒。”杨文修道。 “天下姓杨的那么多,我们一个个都要管吗?”杨太师反问道,“杨文虎算什么东西,也值得你为他花费力气?” 杨文修一怔:“爹,您的意思是……” “文修啊,不要有那么强烈的领地意识,一些种不出庄稼的旱地,护着也没意思,比起在这些废物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去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拉拢一些更重要的人,”杨太师悠悠说道,“你好好想想,该做些什么吧。” 杨文修彻底愣住,他怎么也没想到,杨太师把他叫来,竟然是叫他不要管杨文虎。 他有些搞不明白了:“爹,您是没有看到,杨文虎被周元瑢手下那帮暴民打成了什么样子,就是这样,周元瑢还有胆子来我面前告状,质问我为什么把杨文虎放出来,他未免太嚣张了一些,如果不给他点厉害瞧瞧,往后他还要飞到我们头上拉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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