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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虎吃了个瘪,本想威慑周元瑢一下,没想到竟然反过来被周元琦给拦住了。 他之前在周宅外面,为了讨要执行图,多次和周元琦起冲突,此人虽然经常笑嘻嘻的,拳头却非常之硬,杨文虎有些本能的畏惧他。 “小弟,你继续说,杨监事这边有我看着。”周元琦笑道。 周元瑢向周元琦道了声“多谢二哥”,转过身来,继续向工匠们宣传换掉杨文虎的好处,他刚才已经看到,有几个年轻工匠捏紧了拳头,看起来是对他所说的内容产生了共鸣。 “只要你们中间有人愿意证明自己不是苦役犯,我就有办法换掉杨文虎,改变现在的做工环境。”周元瑢说道,“每天只有白天做工,做够四个时辰就可以回家,不会有人用鞭子抽你们,相反,我会为你们提供安全绳、手套和防护工具。” 果然有年轻工匠抬起头来,巴巴地望着周元瑢,周元瑢口中描述的做工环境,简直像做梦一样,不,连梦中也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一天只做四个时辰!那工程要多久才能完成?还有他说的什么安全绳、手套,都没见过! 但是,年纪大一些的工匠们暗中扯住年轻工匠,向他们摇头,表示不要答应。 这些人长期在杨文虎这样的监工手下做事,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们从来没见过会有监工以工匠利益为先的。 年轻工匠们也是被老工匠们带着做事的,见前辈们都不吭声,他们便低下头去。 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出来响应周元瑢。 周元瑢不由得叹了口气。 杨文虎见状,终于出了口恶气,抚掌大笑起来:“好啊,真是一出好戏。周少监,你都看到了吧,没有人会站在你这边,还是把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好好收一收,别再出来丢人现眼了。对了,你的图纸,这个月底前必须交完,别忘了。” 说着,杨文虎眼神示意,尚方署的监工们围上来,请周元瑢立刻离开此处。 虽然有周元琦帮忙,但周元瑢确实已经没了留下来的理由。 他一边向土堆下移动,一边对工匠们说:“我不指望大家现在就能改变心意,不过,我说的那种做工方式,确实是存在的,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找一找在大相国寺做过事的工匠师傅们问一问,当时他们是怎么做工的……” “周元瑢!你说够了没有!”杨文虎大声喊叫起来。 “……如果在这里做不下去了的话,就带着户籍到少府寺或是周宅来找我,我随时等着大家。”周元瑢在监工们的包围下,坚持把话说完。 “周元瑢!”杨文虎看起来快要发疯了。 周元瑢和周元琦被撵走之后,杨文虎又对着下面的工匠一通吼叫,告诉他们,不要心存侥幸,只要有人敢去联络周元瑢,他保证这个人一家都会变成苦役犯,他会在他们的徭役证明上记录下逃逸。 “你们要搞清楚,我才是尚方署的大监事,这个姓周的,只是一个将作监的少监事,他是要利用你们,达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等他利用完你们走了,剩下的残局可没有人给你们收拾!” 在杨文虎的威胁下,工匠队伍很快变得死气沉沉。 杨文虎的表情这时才多云转晴,他叫来皮姓小吏,道:“去,派几个人盯着周宅,如果有工匠靠近,离开通知我,我看看哪个人敢这么大胆。” “是。”小吏立刻领命而去。 * 周元瑢和周元琦一道回到周宅。 周元琦有些不快地说道:“小弟,你干嘛不告诉王友志、王友德他们,让他们拿出户籍来证明自己不是苦役犯呢?” “那样的话,杨文虎不会放过他们的,而且只有他们一个例外,杨文虎也可以说是记错了,对大局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周元瑢道,“我需要更多的人站出来证明,杨文虎把良民改成苦役犯,是一个普遍行为,这样一来,我向虞上卿状告杨文虎的话,才更有把握。” “你真的要推翻杨文虎吗?我听刘师傅修理店的人说,杨文虎是尚方署的大监事,在管理工匠这一块,没有人能推翻他的统治。”周元琦抓了抓头发。 “正因为如此,才必须推翻,否则永远绕不过这个坎。”周元瑢道,“杨文虎这块烂疮,是时候彻底挖掉了。” 周元琦思考了一阵,坚决地说道:“小弟,我支持你!” 周元瑢意外,他还以为周元琦会像其他人那样觉得他在多管闲事呢。 “小弟,我觉得你说的对,工匠也是人,也是京城的百姓,本来做这个工程,就是为了造福百姓,怎么能以那么多家庭丧失顶梁柱为代价呢。”周元琦摇了摇头,“这根本就是颠倒过来了嘛。” “二哥,没想到你会理解我。”周元瑢笑道。 “嗯,可能是因为,我们都经历过一个朝代的灭亡吧。”周元琦深沉地说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说到这里,周元瑢就知道周元琦是在学谁了。 气氛又变得轻松起来。 两人玩笑了一阵,周元琦又担心起来:“万一没有工匠敢站出来呢?工匠大多是老实人,很多都是家里最能扛事的劳动力,他们肯定会瞻前顾后的。” 周元瑢沉吟片刻:“那我们也要告诉他们,有另外一种可能。” 只要知道有另外一种可能,站起来冲破现在的死局,也就是个时间问题。 * 数日后。 周元瑢交付了第三张执行图,虞上卿、董大人他们一边惊叹于周元瑢的办事效率,一边聚在一起对这张执行图进行细致的研究,经过两次细节修整,这张执行图被拍板定了下来,交付到杨文虎手中。 杨文虎喜形于色,看来周元瑢是放弃抵抗了,这个周元瑢,虽然事情比较多,但是能力确实可以,早点这样配合工作,哪里至于撕破脸呢。 杨文虎立刻调整工程排期,要求工匠的速度再加快一倍,并且分调了一部分人去东北城区按照第三张图上的规划,挖掘排水沟。 更多的工作量压了下来,劳动力却变少了,监工们愈发残酷地鞭打着工匠们,迫使他们无休无止地干活。 终于,在腊月间,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降落下来,从中午下到入夜。 天寒地冻,沟渠里落满了雪,工匠们拖着几乎被冻硬的身子,缓慢的挪动着砌排水沟用的砖块,把它们安放在对应的位置上。 “嘶,我快动不了了。”一名年轻工匠使劲搓着手,口里吐出白雾,“这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我们真的能活到明天早上吗?” “少说两句……小心……又挨鞭子。”他旁边的老工匠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只干瘪的酒囊,递给年轻工匠。 “谢谢顾伯!”年轻工匠眼前一亮,接过酒囊,大大地喝了一口,感觉一股热流沿着喉咙口流下去,一直暖到四肢,他扎在雪里的脚又重新恢复了知觉。 他把酒囊还给老工匠,老工匠也举起来,想喝一口,却发现一滴不剩了。 年轻工匠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顾伯,我喝得太快了,一个不留神,就——” 老工匠摆了摆手:“别说了。” 这时,上面有人举着灯笼过来,在沟渠里晃了一下,大声呵斥道:“干活呢还是说闲话呢!下面的,快点干活!别让老子拿鞭子抽你们!” 年轻工匠只觉一团怒火在胸口熊熊燃烧,他的手指抠进了雪和泥中,在灯光照亮沟渠的瞬间,亦照亮了他额角青筋暴起的样子。 老工匠拍了拍他的手臂,眼神示意他忍一忍。 雪不知下了多久,终于停下来。 一轮明月从云层后面透出来,银霜似的月光洒满大地,照亮了每条沟渠。 年轻工匠一边恼火地砌着砖,一边冲身边的老工匠抱怨:“顾伯,我就说当初应该答应那个周少监,把我们的户籍给他看又怎么样,难道活阎王能当着他的面把我们打死?现在可好,活阎王派了人守着周家门口,我们想偷偷把户籍交上去都不行……” 老工匠没吭声。 年轻工匠已经习惯了,老工匠就是不喜欢说话,对于他不赞成的事,只会保持沉默。年轻工匠自顾自地说下去:“顾伯,你说真的会有那种生活吗,每天只工作四个时辰,做完就走,剩下的时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工钱还可以照拿,那样的话,我们岂不是天还亮着的时候就能回家了?晒着太阳,在家吃饭,那是我们这种人能过的日子吗?那是神仙老爷才能过的日子吧,顾伯,你说……” 年轻工匠发觉周围有点安静得过分了,他向一旁看去,只见老工匠仰面倒在沟渠的阴影里。 第88章 二更 深深的沟渠中,传来年轻工匠惊慌失措的叫声: “来人啊!快来人啊!顾伯冻晕过去了!” 年轻工匠摇晃着老工匠的身体,试图把他叫醒,可是老工匠冻得像一块硬邦邦的砖,怎么晃也没反应。 沟渠上下,工匠们围过来,都想看看顾伯怎么样了,这样寒冷的冬夜,别说顾伯这样的老工匠,就是年轻工匠,都吃不消。 只是顾伯一向经验丰富,不管面对什么情况,都会做好周密的准备,工程建设中有人受伤,或是忽然失温,顾伯都有办法帮他们处理,时间一长,大家也渐渐忘记了,顾伯自己也是一大把年纪的工匠。 正因为如此,顾伯倒下去,才更令人揪心,大家惊慌失措,不敢相信他们的老伙伴就这样倒下去了。 “都干什么呢!不干活,聚在一起干什么呢!”监工小吏拎着鞭子过来了,不耐烦地呵斥道。 “是顾伯,顾伯晕倒了,我们还是找个大夫吧,顾伯他一大把年纪了……”有工匠对监工小吏说道。 话音未落,这人就被监工小吏推到一边:“看什么大夫!哪儿有钱看大夫,谁晕过去了?我看看,别不是装晕,想逃避劳动吧?” 银霜般的月光下,工匠们沉默下来,一双双恼怒的眼睛在暗影中静静地盯着监工小吏。 这说的是人话么?不对,他们应该早有预料,监工小吏什么时候说过人话?做过人事?分明就是活阎王手下的催命小鬼。 监工小吏拨开人群,来到顾伯所在的坑道上方,用灯笼晃了晃下面,灯光照亮顾伯发青的脸。 “晦气,这么大把年纪了,也不知道带点酒。”监工小吏抱怨道。 这时,顾伯旁边抱着他上身的年轻工匠抬起头来,看向监工小吏:“顾伯晕过去了,我要送他回家。” “送他回家,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监工小吏感到不爽,“你这张脸有点眼熟啊,啊,对了,刚才你们两个不是还在说闲话么?” 说着,监工小吏在坑道边缘蹲下来,用灯笼晃着年轻工匠的脸:“刚才还在说闲话,喝酒,怎么,这会儿就冻晕过去一个,我看你们是商量好了要逃跑吧,我告诉你,今天就算你们两个冻死在这里,也不许擅离职守,听懂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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