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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啊。”神医感到有些棘手,心志崩溃的病人需要有能给他动力支撑下去的存在,既然他的支柱一个已死,一个不可能管他,一个没精力管他…… 那他要好起来,只怕很困难。 * 谢漆快步回到了侧卫室去找高骊,只见他还盘腿坐在床上,高大的脊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垂着眼皮歪着脑袋,不像休憩也不像在思考,看起来俨然就是一个放空的巨大人偶。 谢漆的心揪得厉害,走上前去轻唤一声,高骊顿时回神而来,眨了几下眼睛,眸子里全是亮晶晶的光彩:“啊,老婆。” 他手忙脚乱,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过来,还没下来谢漆便已走到了床沿,正巧被他一把抱住上身箍进了怀里,呼哧着热气像大狼狗,刚把冰雪的外衣融化掉。 谢漆抬手轻揉他后颈:“陛下,我们尽早吃晚膳,我去给你煎药。” 高骊咕哝了一声什么,抬头来饥渴地覆住谢漆的嘴唇,拖着他按进小床上,一翻身手便熟练地捞起了他的膝弯。 谢漆当即伸出手按住他双眼,身体借力在床上空翻起来,一腾转下了地,飞快远离了他五步。 高骊怀里扑了个空,呆呆转过头来,眼泪吧嗒吧嗒地就掉了,发着颤嘟嘟囔囔地说着:“是不是我吃了药变好之后,我们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亲密无间了?” 谢漆这才听清他说的,僵在了原地,又听见他泫然欲泣低哑地说:“等我好了,你就不会再管我了。” 谢漆沉默了片刻,才迈开铅一样的步伐向他走去,刚伸出手,高骊便将自己的脸送到了他的掌心里,泪眼婆娑地把最无助的姿态坦然呈现给他。 他想了想,只能说:“等你好了,我是不想管你,我想让你来管我。” 高骊茫然地看着他:“你撒谎,你明明不喜欢被人处处钳制。” 谢漆顿了顿:“你是例外。” 高骊蹙了眉,执拗道:“你撒谎。就算我是例外,你也喜欢楚楚可怜的,我知道,我能感觉到。” 谢漆懵了好一会:“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高骊语出惊人:“你只会喜欢需要自己保护的。” 谢漆怔住。 高骊使劲地把脑袋拱进他胸膛里,像是恨不得把自己钻进他的骨髓里融为一体厮守。 “我有一种感觉,很快我就会失去需要你保护的地方了,你就像拿着一卷书卷,依照着上面的任务在给我挡劫数,挡完一劫还有一劫,最后一劫好像就要到了……等我的劫数都没有了,你会觉得我失去了被保护的意义,也失去了被爱的价值。”高骊惶然地喃喃,“你会走的……我能感觉到。” 他知道自己在上一种名为谢漆的瘾,而且并不打算戒除。而且他似乎还知道,只有自己还处在“病人”的状态里,才能向这个瘾索取更多的无理要求。只要他一直病着,一直没好,他就永远能保持在不会被丢下的处境里。 谢漆眼下才深刻体会了神医所说的。 他不能放任自己沉迷对高骊的掌控欲,因高骊在意他,会竭力把自己变成他所想要的,所喜欢的那个姿态。 隐隐约约的,因他曾是影奴,所以他在潜移默化地培养一个属于自己的奴,而高骊也在成全他,想把自己变成他一个人的奴。 换句话说,高骊知道自己心里出了病,却因着谢漆对他的表现和反应,在放任自己越病越重。 * 是夜,谢漆全神贯注地按照神医的药方煎好了药,端到高骊面前时,高骊正炸成一头卷毛萎靡地坐在床前,甚至不想喝药。 谢漆轻声哄了一会,他像个固执己见的小孩低着头,简直要把头埋进地里去:“不想喝。” “神医说这是以毒攻毒的药,也就是说,这碗药是有毒性的。”谢漆收回手,“陛下不想喝的话,那我代你喝掉好了。” 他作势要把药递到唇边去,结果被高骊一把抢过去,含着泪水仰头一口饮尽。 喝完了,他就双手捧着个空碗,又气愤又委屈地看着他,泪意盈满了整个眼眶,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特别像一个委屈到爆炸的松果。 谢漆默默地把空碗收过来,舌尖焦灼地舔舔唇齿:“今晚我在外间守着陛下,依照神医的医嘱,这药需得连喝九天,九天内不宜行房。” 高骊憋了半天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谢漆漆……” 谢漆忍住了自己想伸过去摸摸他脑袋的手,他此时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再怎么做才能缓解两人之间不健康的病态状态,也许与前面半个月的纵容相反就好了。 这么想着,他转身想走,结果听见后面传来一阵狂风,腰霎时被高骊紧紧地给箍住了,滚烫的吐息喷洒在他耳边,一声又一声,全是复杂到浓郁得化不开的炽热渴求。 谢漆被痴缠得实在没有办法,最后折中留在了天泽宫的龙榻下,多铺一层褥子直接在地上睡。 大半个夜晚,他都在深刻地反省自己的性格和渴求,刚刚摸出一些眉目时,脑海中不自然地浮现了一个念头。 如果种了烟草之毒,被烟草迷乱了心智,无限激发心中的惧怕与剧烈渴望的人是他,那他会是个什么样子? 也即是说,前世他很有可能被烟草俘虏——也就是他失去了记忆的那一段过往,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谢漆光是想到这一层,浑身便克制不住地发抖。 世之人,大有勇气面对看得见的千军万马,少有勇气愿意去直面最泥泞不堪的弱小自己。 就在他感到寒冷的时候,耳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高骊悄悄从龙榻上爬下来,蹑手蹑脚地挤到他身边去。 谢漆紧紧闭着眼不动,在黑暗中感受着他的手从被角那里伸进来,举止像是某种阴冷诡谲的鬼魅,但是一身的温度实在是蓬勃的滚烫。 活像上赶着的莽夫,急需把多余的阳气分给摄取阳气的狐妖。 谢漆假装自己睡着了。 高骊也假装他睡着了。 两个人蜷着身一前一后地侧卧,慢慢的,犹如张开的蚌含住一颗粗糙的残次品珠。 风雪在外轻轻地来回撞击窗户,想要突破那一层薄薄的窗花扑进来攻下心房。 那轻轻呼啸着的风雪仿佛下定决心,要坚持不懈地发动这场持久的、不易分出胜负的心理战。 * 翌日,十二月四日,谢漆度过了一个明明与高骊身体相贴却失眠的夜晚,浑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阴郁气息。 高骊也带着一身低迷的冷气上朝去了,天泽宫里当职的所有宫人都明显地感觉到了帝与侍之间存在的怪异,不像是吵架之后的赌气和冷战,倒像是一种奇怪的迷茫神伤。 踩风尤其敏锐地感觉到了这种不是伤筋动骨但绝对是剐皮刮心的诡异情愫,绞尽脑汁地想让他小恩人开心一些,最后灵机一动地跑去跟神经最大条的起居郎薛成玉耳语了几番。 薛成玉听得一脸茫然,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点点头直接照着踩风说的话,过去向谢漆行礼:“谢大人,您有空帮微臣搬书吗?” 谢漆从出神状态当中回过神来,见天色还早,神医还需到下午才过来,便直接点了头给自己找点事做。 薛成玉口中的搬书是高骊这一段时间以来,陆陆续续差他去藏书阁里借过来的典籍。那些书藏在御书房的书桌下,有不少书被翻到卷边了,谢漆在想高骊到底是翻过了太多次才导致卷边,还是因为力气太大,狠力一翻就变成这样子了。 薛成玉搬出一摞书给谢漆:“藏书阁里的典籍都是有分类和规定借还限期的,一般典籍借过三十天应当按期归还,陛下有一批书已经差不多到时间了。” 谢漆伸手把书捞过来,一目十行地扫过各种典籍的名字,忍不住轻声问:“陛下会喜欢看这些书吗?” 薛成玉实诚道:“不喜欢,陛下一看书,脸色就又郁闷又无奈的,好像恨不得下一秒就把这些书拿去糊墙,像是在尽力搜索什么信息,硬着头皮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哦,陛下还有一本私藏的小册子,里面似乎是他从书上摘录下来的东西,微臣之前好奇地问过陛下在摘录个什么,随后就被陛下斥责了。” 谢漆心中不由得一动。 高骊大概是在通过这些书,绞尽脑汁地想着给他的弱冠字。 薛成玉这个呆子看不出来只有爱情才能让人捏着鼻子咽下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还想当然地以为高骊是为了在业余刻苦用功,补一补自己在文化上的不足。 谢漆默默地听着他一路小声的对高骊平日举止的转述,眉间越来越舒展。 两人抱着书并排走到藏书阁时,谢漆还完书,目光略过高竖的一排排书架,心情忽然感到平和,突发奇想地想在这藏书阁里多留一些时刻。 他漫无目的地穿梭在藏书阁深处,冰凉的指尖扫过一排又一排更加冰凉但是厚重的书脊,心中静谧地畅想,后世他与高骊两人,会在泛黄的纸张上留下怎样的位置。 因这藏书阁的寂静,他也屏声敛息,双脚好像垫了软垫的猫爪一样悄无声息,就连衣摆都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寂静之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在他敏锐的双耳中便显得尤其清楚。 他先是听到藏书阁角落的深处有一种类似于爬行动物的蛇信声,魂飞天外的平和思绪拉扯回来,他循着声音悄悄而去,目光越过四排书架,窥探到了一幕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场景。 前世被送去狄族和亲的姜妃所出的高白月公主,和如今的狄族圣女阿勒巴儿亲密地并立着。 她们两人的手隔着一小段距离停在半空中,圣女的手腕上有一条小小的金鳞蛇,正微微地吐着蛇信缓缓地向高白月的手靠近。 高白月并没有惧怕冷血爬行动物,手平稳地停在那半空中,最终那条小金蛇怯怯地从圣女手上盘过去,蛇信缓缓地舔过高白月的一整根食指,最终一跃而起,神速地盘到了高白月的手腕上。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狄族的圣女像是接受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邀请,迅速地低头扣住晋国公主的后脑勺,一吻封缄。 看到这一切的谢漆大受震撼:“……” 怎么谈恋爱还带蛇的? 异族人,好会玩。 他也不知道该做何评价,悄无声息地退出来,等出了藏书阁,才疑惑地揉揉后颈。 他漫无边际地琢磨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奇怪爱侣们,忽然觉得自己与高骊还算是挺正常、挺幸运的。 多是庸人自扰之。 * 下午神医又是穿着那一身伪装的宦官衣服进宫来,询问谢漆这宫城里还有什么吸食烟草的病例,谢漆直接请人去到了慈寿宫。 “这是太妃所居住之地,不一定能成功地诊到任何一位太妃的脉象。”谢漆进去前先把事实摆出来,“我心里放不下,想请神医您哪怕只是通过望闻问切中的望闻,也看一下太妃是否有因吸食烟草过度的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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