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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醒来,他的身体将面临两个最大可能的问题,二中有一……除非有奇迹。” “第一,武功半废。” “第二,余寿折半。” “此外,有一个后遗症是绝对存在的。” “那就是他恐怕疯了。” “或者说,已经疯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尽力了。” 高骊安静地听着神医说的每一句话,脸上依然没有任何的表情,唇瓣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仿佛在一天之中,命运将他所有的生命和光亮全部抽走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前天晚上,还有昨天晚上做过的和谢漆有关的美梦,梦里谢漆给他带花环,梦里谢漆带他爬树去摘果子。 昨夜入睡前谢漆还在与他笑着说情话,还在等他今天给他一个生辰的礼物。 对了。 他还没有跟他说他想好的给他取的字。 他在心里默默地,迟到地对谢漆絮絮叨叨地说话。 “从你告诉我,让我给你取字开始,我就又激动又慌张。” “我读过的书不多,我怕我取的不好,我翻了不少的书,请教了不少人,想来想去最后觉得,就拿我心里的感觉来取就好了。” “七月七那天晚上,我从青龙门进长洛城时,我在马上遥遥看见你,不远处都是战火和嚎叫,天地都是慌乱的,我也是。可你不一样,你孤身一人经过厮杀,唇角都是血渍,一身黑衣不知道藏了多少伤,眼神却还是坚定不移。” “七月七,乞巧七夕节,你像是一轮掉落地面的月亮,我想过给你的字取望舒,后来觉得根本不够。” “你在我眼里心中都是闪闪的。” “煦光。” “书上说煦是暖,是升起的太阳,不知道你对于其他人而言是怎么样的存在,我只知道你在我生命里是这两字,暖融融的,很耀眼夺目的光。” “漆太黑了,我希望你今后的生命是耀眼的,温暖的光。你自己就是光了,我希望你身边有其他人做你的光。” 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一遍又一遍把草稿说出来。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眼前陡然陷入了一片漆黑,漆黑后又恢复光亮,谢漆就在那张床上,毫无生气地沉睡。 他突然意识到。 他的光灭了。 * 烟草在摧毁谢漆身体的那一瞬间,也击垮了他的心智,激发出了他心底最恐惧的事情。他觉得自己一身上下没有死穴,却不知道截然相反。 一个恐怖的念头占据他的脑海。 【我真的重生了吗?】 【我是不是还在那死牢里,这一切是不是我在临死前的走马灯,是不是因为我对命运的痛苦和不甘,让我在死前发挥想象力创造出了这样一个世界?】 【啊……是的,是这样的】 【世上哪里有起死回生、穿梭时空那样的事情呢?】 【当初在护国寺陡然进入的幻境,那个说自己是国师的碧眼青年,难怪这个事情始终说不通、想不明白,因为那是我的妄想吧……是我编造眼前这世间时,设想的漏洞吧。】 【我为自己编造了一个临死前的走马灯美梦,我眼前所度过的漫长时间,原来是我回光返照的死前一念。】 【这人间都是假的。】 【全部都是我的幻想。】 【真正的我,还在天牢里。】 【真正的我的十六个小下属已经都死了。所以我在这死前一念里幻想他们现在全部都还好好的。】 【真正的我一身残缺,伤得太重,金石丹服用太多,韩宋云狄门之夜后,医师私底下告诉我,我剩下七年不到的寿命。所以我在这里幻想出一个对我尤其关心的神医,幻想他告诉我,只要我好好调养身体,能够长命百岁。】 【真正的我在高瑱身边,在高沅身边,身体和灵魂一起崩坏。所以我在这里幻想,我从重生起就远离了他们,开启我的新生。】 【真正的我在生命当中的最后一年被烟草的烟雾环绕,我恐惧着它点燃的那一刹那,又万分欣喜地接受它给予我的麻痹。所以我在这里幻想着,又想禁烟,又在这里欲罢不能地、假装无可奈何地拥抱了烟。】 【真正的我,我从来……从来没有主动遇见过高骊。】 【真正的我,只在他登基那一天,跪在万人之中遥遥看见他冰蓝色的眼睛。觉得好看,觉得可怜。】 【所以我在自己编织的幻境里,构思了一个与他从头到尾的,完整的,闭环的,情爱话本。】 【现在我明白了,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 【无能为力的我,死前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应有尽有的人间。】 【这人间是我的一念。】 【这人间是假的。】 【假的。】
第85章 飞雀 隆冬,裹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袍的少年人徒步走进东南二街,快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了一家寻常茶坊,冻皲裂的手数出七枚铜板,买了一碗热茶和一个茶位,和其他茶客合坐一张桌听两刻钟的茶舍说书。 继说了一个月的何梅二女野话后,近十天来东区全在拐弯抹角地论说世家中的大族梁家。 一个是因先前在东区沸沸扬扬的梅之牧在大理寺牢狱中受刑过度暴毙,大理寺卷宗泄露外扬,写着梅之牧临死前正是被梁氏酷吏动用私刑。 另一个是宫中那位梁氏太妃,韩宋云狄门之夜“硕果仅存”的世家太妃也暴毙了。 十一天前的十二月十二夜,皇城夜敲五声洪钟,御前一队黑衣侍卫连夜出宫召长洛满城的医师进宫,缘由是梁氏太妃染毒日久致失心疯,**宫中戕害皇帝,波及其子九王,宫中御医解毒无能。 之后便是长达九日的皇帝罢朝,消息一道接一道传出宫门,挤出西区世家的封锁,插翅飞到东区迅速远播。 十三日,宫城闲置近百年的审刑署被砸开积灰的宫门再度启用,太妃投毒之事绕过梁家执掌的刑部,由中毒的皇帝与御前直接查探。审刑署之门刚开,西区休养了五个月的两千北境军迅速启身,一半围梁氏本家,一半守皇城宫门,摆明对梁氏一族的警惕和守卫宫城的混血君王。 十四日,梁氏太妃暴毙消息传出,梁府私兵先与北境军冲突,反击失败被斩百众。兵部介入,助北境军。 十五日,宫城内务署与慈寿宫押出六十余人入审刑署,出身俱梁族,罪名各有不同,有窃卖御品,有暗地纵淫,还有杀人藏尸,按罪行论处皆死罪。禁卫军介入,与宫门外北境军动干戈。 十七日,一道似真似假的消息传出,梁氏太妃所染之毒乃梁家所售烟草,东区购烟者稀少,只沸谈,西区获烟者众,皆异动。消息传得飞快,几日内传到长洛之外的五十余州,即便烟草是毒是悦乐物尚无定性,售烟之路已开始堵滞。 二十一日,梁尚书请罪上折,推责梁氏太妃,自请降罪九桩。宰相与内阁明面介入。 翌日,冬末下了最大的一场雪,雪下到最盛时,称病九天不上朝的皇帝睁着熬红的眼短暂恢复了常态,再开朝会。 围堵梁府的北境军撤退,宫门照旧。 来到今日,距离新岁只剩下七天,东区的茶舍戏台座无虚席地连开了两个多月,说书人啧舌说到哑声仍说不尽,野话本子售卖得赶不上写印,数万看官明里见的是对梁氏一族的声讨,实则听的是对那位极昏聩极荒淫的先帝的痛骂。 没有先帝几十年对梁氏的倚重,怎会有酷吏当道的刑风。 没有先帝三十年的挥霍无道和倒行逆施,怎会有韩宋云狄门之夜的惨祸。 灰袍少年认真老实地听了两刻钟精彩纷呈的说书,到点续了十四枚铜板延时,边听说书边竖起耳朵听茶舍里众庸众的议论看法。 七嘴八舌里有九成半是拐弯抹角、毫无营养的对先帝和权贵的粗俗谩骂,剩下指甲盖大的议论声是对被投毒的新君的同情。 “那‘织女’可真倒霉,明明织出了老大的‘云彩’,结果跑来‘鹊桥’讨不到好,按头吃‘牛草’,现在喝‘砒霜’,‘九重天’真不是人能待的!” “就是,这二十年来谁听过‘织女’这号神仙啊,好事通通轮不上,流放着吃糠咽菜,现在揪回‘天庭’说要当神上神,结果啥好都还没捞到,命就要丢了。” 少年听清了近旁这两句,边喝茶边服底层的口才,一套一套的,就算现在梁家负责抓议政言谈的酷吏坐在旁边,估计也听不出来他们在说什么。 新君是七月七来,就被隐为织女,云彩是军功,鹊桥是国都,牛草是登基,九重天与天庭都是宫城,议论得浅白又隐晦。少年若不是混迹东区三个月了,现在也不能听懂。 灰袍少年听到了时间,身上铜板不够了,便喝完最后一口冷茶离开茶舍,照常去挑柴卖柴。 不同的是他卖的主顾是住在东区典客署的云国人。 他借着烛梦楼暗地里的牵线和隐匿,卖了两个月的柴后搭上了云国二皇子云仲。 云仲第一次见他时手里正摸着云国特质的袖珍破军炮,和善地同他笑谈:“六皇子,你想与我做交易,做什么?我不过是扣押在贵宝地的异国质子。” 他折腰砰砰磕头,口齿清晰地将排练了百日的长篇大论讲出来,每一处节奏和火候都把握得刚刚好,云仲只在中途打断过他四次,每次他都圆上了。 假如这场初见会面里,云仲没有打断他超过五次,他就是成功了。直到现在,这场戏他都成功地演进去了。 灰袍少年也即昔日宋贵妃所出的六皇子、今日的左脸刺罪宋家罪裔高琪,正背着柴脚步沉稳地走进典客署的后门,去过柴房,绕过曲廊,到了往常会面的厢房。 今天烛梦楼的花魁也在。 “小琪来了?天寒地冻,快些入座暖手。”云仲见他挥手示意,笑道:“我与红泪等你一刻钟了。” 冻得唇色微白的高琪歉意地朝他们作揖,边落座边烤手:“对不起,来时被几段说书绊住脚,迟来了。” 一旁的谢红泪贴心地递过两盒药瓶,一盒治皲裂,一盒用以易容遮左脸的罪字刺青:“不迟,方才妾与二公子恰好也在议论此事。” “是么?”高琪感激地收好药瓶,抬眼看向云仲,恭敬地笑问:“不知道云兄议论到哪里了?” 云仲轻笑着令谢红泪继续。 谢红泪轻挽红袖,钗环不晃地倾壶分茶,声如夜莺:“正说到皇城开审刑署,皇帝中毒和梁氏如何善了先不提,只是这次先斩后奏地重开审刑署,或许是皇权要收些世家的刑案权,百年了,这倒是稀奇事。” 不等云仲和高琪接话,她轻柔地继续说:“我与皇帝陛下接触日久,陛下一介武夫,专于儿女情长,对收权一窍不通,这分权之事必然是宰相和吴家在背后推动。陛下和北境军不过是台面上的幌子,梁家会服软,到底是惧于这次兵部的威慑。当初是吴家快刀斩宋家,不然,本该属于宋家和六皇子的兵部也不会落入他吴家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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