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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漆在他怀里屈膝轻微地踹他,高骊搂紧了人,声音喑哑:“以后别打我了,我们一起治病。” 桌上鱼缸里的两尾鱼又恢复了岁月静好,交缠着轻摆鱼尾,但床榻那边的动静没一会又闹腾,惊得双鱼在缸中乱翻。阳光照在鱼缸边沿,折现出不远处变形的场景,那只让腰带绑在床头的手绷紧了,由白泛红,青筋毕露,那手在一阵拆床板的噼啪声里握成拳,指骨通红,折腾了半天,那手才松开五指,乖顺疲惫地垂下来。 双鱼遂又悠然。 * 高骊走出来时已是未时六刻,神医一听见开门声便从隔壁探出灰白的脑袋来,关切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一遍:“你小子没事吧?没像上次一样遭皮外伤吧?谢漆睡下了?” 高骊抬手按住侧颈,脸上有轻微的巴掌印:“嗯,消停了。” 神医见他身上已无戾气,这才迈出步来:“没事就好,谢漆那几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属下来了,你去忙你的,谢漆这儿至少要睡下小半时辰,我来看着他。” 高骊点过头,和神医擦肩而过交换场地,大步走进了隔壁。 谢漆此前的十五个张姓小影奴现在听命于他,他们的姓名还是当初高骊亲手盖下玉玺完成赐名的最后步骤的。大抵是因为谢漆和赐名之故,高骊勉强能看出他们的脸孔。 为首的甲二张关河上交了整理好的信笺,高骊捂着侧颈让人直接念,眉目沉静地听着近七天内的讯息,以往都是谢漆定期听集处理。 张关河把大理寺、烛梦楼、吴梁两家、代闺台的动静汇总上报。何卓安的刑期暂定在了明年的一月七,审刑署缺人,重启的这阵子是唐维两头跑镇住,长此以往不现实,内阁拉扯敲定,吴攸举荐吴家门生许开仁破例入驻,高瑱也推出韩家一派的人。 等骨干慢慢入驻那空有骨架的旧部,老葫芦装新酒,迟早也变新葫芦。 高骊听完默不作声,半晌才出声:“你们也进去,先进三个,带着朕的手谕去,谁去,你内部挑,去了,职位和许开仁平级。” 张关河一愣,片刻开不出口,半晌才低声问:“陛下觉得……奴等有这等才干和资格么?” 太过震惊以至张关河忘了不可直视圣颜,抬头直愣愣地看着,就见皇帝那双冰蓝眼睛看过来。不知怎的,那眼神与谢漆明明不同,张关河却莫名觉得就是相似。 “去吧。” 言简意赅。 一列影奴齐齐屈膝,随后又齐整地退下,没人问谢漆情况如何,影奴全身都是眼睛,眼见为实的很多,深知眼下谢漆在皇帝手里,安全着,多问是多此一举的不信。 人走后,高骊松开了捂着侧颈的手,衣领不够高,挡不住谢漆狠力咬在他这处的数个重叠牙印,没有吮吻,纯粹是以牙齿做武器啃他泄愤。 他看了看自己指腹沾出的血痕,没想把这里涂药包扎,只是有些窒闷地想,以前谢漆逼迫他承诺永不复吸烟草时,在他脖颈上套了一个无形项圈,现在像是把他的项圈咬破了。 高骊又捂回侧颈,捂的不是伤口,是捂紧被咬松的项圈。 他回到谢漆那里去,谢漆仍在睡着,神医正在一边桌上摊开十二天来的三十多张脉案研究,见高骊来立即开口:“皇帝,刚才谢漆一瞬醒来过,他开口了!” 高骊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快步而去两手撑在桌上几欲目眦欲裂:“他说什么了?” “就说了两个字,假的。”神医眼睛看到了他侧颈斑驳的咬痕,咿了一声,找出绷带给他。 高骊不要:“他是不是有极大的好转?” “证明解毒法子没错,施针虽痛却最有效,如若可以还要带他药浴。”神医依次收起脉案叠成一沓,“他的经脉有所受损,但没我先前设想的糟糕,大约武功会退减三四成。不过他武艺太高了,即便这样也很难制止住他,若他连你也不认就滥伤,那我给他调制些不伤身的软骨散……” “不行。”高骊打断,“你不能封他的武功,他会更害怕,心志更混乱的。” “你确定?” “确定。他自认的后盾很少,武功是他唯一坚定的倚仗。” 神医相信这个病患枕边人的判断,点头道:“那下次给他施针,还得你来搭把手。” “嗯。”高骊看向床榻上的人,低声:“神医,我想尽早带他回天泽宫,那里他更为熟悉。” 神医听从他的意见:“可以,前七天他一直昏迷不便搬动,现在可以转移,你量力斟酌他的心志情况来确定何日搬回去。” 说罢神医伸出手给他把脉,看看他的情况如何,诊了好一会,神医叹气:“皇帝陛下,你的情况反而在慢慢加重。” 高骊不在意地笑了:“会好的。有您这样妙手回春的神医在,治愈是早晚的事。” 神医并没有因为他的吹捧放松:“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先前我就跟谢漆说过,高家两个人都巴望着他垂怜,他不能出事,谁知现在更糟糕了。” 神医过去给高骊开新的药方,一边写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高沅那边的情况,那小疯子一连十几天不见谢漆,什么事都不配合,方贝贝实在没办法,神医只好开安魂药让高沅多躺躺了。 “都是心病。”神医不住摇头,“经脉骨骼好治,可要是心魂撕裂了,老头子我就实在帮不上忙了。” “您能者多劳,辛苦了。”高骊道过谢,走上前去坐在床边轻摸谢漆的沉睡的脸庞,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他那朱砂痣。 “对了,谢漆手腕上有淤青。”神医想到了别的,“虽说你是在制止他发狂,但我还是要厚着脸皮问你,你是不是还想跟他行房来着?他后颈都是吮痕。” 高骊原本四大皆空的脸一下子兜不住慌乱表情了:“我不是,我没有!” 神医无语,心想那谢漆后颈那些都是鬼亲的?笔下刷刷地把新药方写完,神医一边吹干字迹一边安抚他羞于见人的情绪:“之前我和谢漆探讨过你受烟草影响的后遗症,其中有一条就是对水乳交融的念头更强烈。那时你是一口气吸食太多云霄烟吸出来的欲念,谢漆这回中的是原烟,受影响更甚,等他过几天好一点了,也许你很难招架得住的。” 高骊大脑空白了好一会,片刻才回过神来:“那倒不会……招架不住。” 没准他还得喝几剂软骨散,控制一下身上的力气。 神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带着药方出去熬制新的药,都走出门去了,又觉得有些不妥,折回来指指点点:“虽然如此,但是年轻人,还是要节制为好!” 高骊:“哦。” 神医被敷衍得无话可说,悻悻然地出去了。 高骊脑子里并没有想乱七八糟的,他只是看着谢漆的脸在琢磨,他中间说的“假的”是什么意思。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谢漆就醒了。 高骊期待又紧张地看着他:“谢漆漆?认不认得我是谁?不要再打我了哦。” 最后一句语气有些委屈。 谢漆明亮又陌生的眼睛盯了他一会儿,最后朝他皱鼻子,皱完还朝他吐舌头,展示一口好牙齿,在他面前空咬得嘎嘣响。 “不打你也要咬你,谁叫你欺负我”。 高骊一下子看出他的意思来了。
第89章 二十五这天早上,高骊早朝不在慈寿宫,神医一早起来在檐下鼓捣药与毒,听到半空有振翅声,抬头看去看到一只苍青色的鹰飞来,是谢漆的鹰。 万物有灵,此鹰更甚。正是辰时四刻,鹰来踩风也来,他来帮神医看顾谢漆,料想眼下这个时刻谢漆也该起来了,端着早点去敲谢漆的门,敲了片刻轻推门而入,走进去后先感觉到寒风扑面。 床上被褥整齐,那腰细腿长的美人穿着单薄的素白寝衣赤脚站在窗边,长至及腰的黑发被冷风吹得微扬,他伸出右臂直接让苍鹰大宛站在小臂上,鹰丰羽眼锐利,人瘦削长睫垂,形销骨立又脊背挺直,颓然衰弱又锋利如刀。 踩风只看到他颓冷的侧脸,心头突突的激动:“恩人?” 谢漆似没听到,任由冷风洗面,安静地看着小臂上的大宛。 踩风心中涌起的希望破灭,有些沮丧地放下早点,振作精神向他走去,模仿高骊的语气:“恩人,风太冷了,你莫要站在窗前,会冻着的。” 窗前的苍鹰忽然展翅而飞,窗口刮进大风,踩风被大风刮得眼角一闭,再睁开眼时,窗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谢漆顺着窗台向上攀援,躺到了冰冷的屋顶,小雪还在下,太阳半掩在乌云后,阳光暗沉萧索。他枕着双手直勾勾地看了半晌的灰白苍穹,听见了下头有人在寻唤他。 他腾出手抠起片瓦避着人声丢出去,还是听到了呼唤。 世界充斥了聒噪的羁绊。 谢漆只好从屋顶上站起来,赤脚踩踏在屋脊,瓦片嶙峋,像踩在龙骨上。 庭院中的人看见了他,喊他添衣加餐服药,一概左耳进右耳出,他只顾着沿这条龙骨走。 走到缺口处向前飞跃,跳上了慈寿宫主殿的屋脊,找到合适的位置就躺下。 恰时太阳从厚云围剿中胜出,万顷天光铺洒,冬雪告退。 谢漆向天光伸出手,看那阳光垂怜在指上,好像不是触碰了冬意,而是摸到了即将来临的春光。 檐下的人们呼唤了好一会儿,大约是能看见他一直百无聊赖地在那里认真玩手,仰头仰得酸,便低头做自己的事情了。 一刻钟后,再没有呼唤他的声音,谢漆放下把玩阳光的手,沿着屋脊悄无声息地潜行到慈寿宫主殿的窗口,徒手拔掉封窗的钉,潜进了主殿。 主殿里作为当初原烟焚烧的危险场地,早已被医师们清除完原烟痕迹,被影奴们掘地三尺地搜索出烟草,而后封禁。不止主殿,整座慈寿宫都在事发后被搜出了一众烟草。 但搜出来的是明面上的烟草。慈寿宫除了梁太妃,其他年轻的太妃能中烟草之毒中到疯癫的程度,不仅是因为被喂食,还因为随身携带的不少物品都掺杂烟草灰屑。 谢漆赤脚走在昏暗冰冷的主殿地上,苍白修长的五指慢慢抚过主殿的墙壁,抚摸到中墙悬挂的名画时,指尖一顿。 他鼻尖轻耸,嗅到了垂涎不已的淡淡烟草味道。 云霄烟纯度太高嗅不出来,能嗅得到的都是毒性较淡的雕花烟。对于沾染烟瘾的人而言,烟草的味道便是最大的春/药,能让人通往极乐。 谢漆伸手抚摸上那幅万花春猎名画,闭上眼如痴如醉地嗅着。 嗅久了,便觉不够。 他扯下悬挂的名画,赤手掰下主殿角落的一片砖瓦,解开脖子上挂着的黑石吊坠,耐心地用黑石与砖瓦敲击生出火花。 火花落在名画的下角,慢悠悠地烧到万花的图案,纸张焚烧的灰烬和烟草灰屑焚烧腾出的味道悠悠地钻进鼻子里,带来真正的极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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