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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贝贝从灶台下跳起来,绑着系绳垂在胸膛的面具也向上一蹦,不小心撞到了他的下巴。他哎呦一声捂住下巴,三两步跨到许开仁面前挥手:“先生,今晚吃什么?” 许开仁道:“吃笨蛋吧。” “什么?” “吃本家的鸡下的蛋。” 许开仁十分淡定地胡乱解释,方贝贝便十分信服地问他鸡蛋在哪,得到了答案便开心地去取。 许开仁揉揉两边太阳穴,儒雅随和地去灶台忙活了。 方贝贝蹲在一边添柴,一边挑着不要紧的事情和他聊天,说些在霜刃阁里的养伤日子。他把谢漆单独掩成猫,还是只病猫,把几个阁老拟做鹰,把小影奴们比做叽叽喳喳的小鸡,把自己在霜刃阁里的生活吧啦成一出农家乐。 许开仁一一听着,最后摆好晚饭,把他的专属碗筷摆上,只过问他的伤势,不多问别的。就连方贝贝新的一年要跑去哪里,他也不问,或许是他猜到了,又或许是他给予了对方足够的尊重,对方不说便不冒犯询问。 方贝贝舀了一勺蛋羹,香得呲溜呲溜:“先生,你本家的鸡好会下!” 许开仁默默地把蛋羹往笨蛋面前推:“那你多吃,以后我不会再与本家来往了,这是最后一次的绝交蛋。” 方贝贝连这鬼话都信了:“先生样样精通,为什么本家要和你绝交?” 许开仁看了他一眼,垂眼继续正经吃饭。 “本家要牵线令我成亲,我婉拒了。” “说媒吗?说个不喜欢的确实膈应。但要是这样就和你绝交,那也太草率了吧!” “说媒只是引子。” “那就还有引火线喽?很严重吗?” “不严重。” 许开仁平静地说了真话:“只是与本家坦白,我喜欢男子,不好女子,是以断交。” 方贝贝的勺子一抖,把一碗蛋羹戳成了两瓣。
第125章 “方大人,怎么了?” 方贝贝回过神来,蛋羹都顾不上了,摸着下巴端详许开仁:“不会吧先生!先生你浓眉大眼的,而且不是推崇那儒道正统什么的吗?你们儒家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先生你难道真的打算不娶亲不留后啊?” “方大人引的典不全。”许开仁温和地任由他打量,“‘无后为大’后面还有一句‘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以我个人浅见,‘无后’在此指责的是君子不告知父母而成家的事,至于其他卫道士释义的无后即无子嗣,我并不认同。道在我心,我心即正统。” “哦哦受教了……”方贝贝点点头,又惊醒,“不是啊我不是向先生请教学问!我是想问,先生真的不娶亲啊?没有子嗣也没关系吗?” 许开仁瞳仁里倒映着烛光里的人影:“遇到中意的也能成亲,北境军的袁唐两位大人便已结亲了数年。偏史有记,塞上百年征战,征丁万无百归,女郎之数众,遂有女子相聚成婚之广例;民间有传,幽帝在位三十年,收天下皎女入长洛,进宫闺,远地百州儿郎无妻娶,遂有男子相誓结亲之百态。” 方贝贝头次听,听懵了,想了想反驳道:“可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是,天之不测成不得已,但也有人之祸福成不迁就。正如陛下,既见谢大人,有心匪石不可转,便无法再迁就和万花成蝶,反之如远史所记的建武帝,弃无名之侣,遂有憾终生之痛。既见契合者,此后不能委曲求全,那是常理。” 方贝贝一愣一愣,抓住了重点:“那先生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又不是草木,虚度光阴二十多春秋,有心猿意马,也是常理。” 方贝贝不往深处追问,或者说他压根没有任何旖旎的意识,他孜孜不倦于困境:“可要是无妻无子,老无所依怎么办?” “晋国贫民男子,寿均不过五十,我五十时尚能自理,若是不能,从前人死我埋,此后我死人埋,比之我误他人,他人缚我,更生而少忧,死而无悔。” 方贝贝去年在他这住过一个多月,彼时身上有伤,全身上下剩一张嘴嘚啵,白纸似的和他掰扯过许多,也学会了就话论话的诡辩:“那那,晋国要是人人都像先生不留后嗣,岂不是假有一日亡国灭种?” 许开仁笑了:“没有人人像我。正如方大人你,此时也不像我。如我之者,终是寥寥。” 方贝贝身体往前倾,圆滚明亮的眼睛滚烫地看着他:“那先生走的寥寥路,不孤单,不害怕吗?” “你想走妻妾成群,子孙满堂的大路,是随心,还是随众?”许开仁不着痕迹地伸出手搭在他肩上,随着语速缓缓下移,手停在了他砰砰乱跳的心口,“你跟随邺王,依靠百年巍峨世家,走的是稳妥大道,你便没有孤单,没有害怕了么?” 方贝贝眼睛乱眨了一通,稀里糊涂地顺着他的意思琢磨放空。 许开仁看着他,轻轻捏了他一把,赶在他回神前收手回来,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吃饭。 方贝贝还在浑然不觉地发呆。 “蛋羹要凉了。” “哦哦哦!先生,我还想说这个……” 一顿久别重逢的晚饭,在方贝贝的毫无见外里,热火朝天地唠嗑出了过年节的氛围。 似乎没有分开近年的时间,照面碰上了,就是直接续上了前缘。 于是许开仁也就没有提及近年里被不告而别后的辗转反侧。 是夜吃完饭,方贝贝手快收拾完桌椅,风驰电掣地用轻功把柴全劈了,码在柴房的墙边,垒得整整齐齐,堆得足有齐胸高。 许开仁看仓鼠似的:“方大人……这是要把一年的份包揽下来?” “昂!”方贝贝十分有活力,摸惯了刀剑暗器的手沿着许开仁的农屋摸了一圈,摸情人一般,摸到窗台,几乎是本能地抓住窗栏,单臂使力荡出窗户跳上了屋顶。 许开仁快步到庭院里抬头,上弦月下,屋顶上窸窸窣窣。 方贝贝蹲着沿行到处拍拍,检查安全隐患:“先生,屋顶下雨漏不漏水?” 许开仁瞳仁镀了一圈月华:“修缮过,不漏了。” 月华转悠完跳下来,有些遗憾地仰头看他:“救命大恩,我还能帮先生什么呢?” 许开仁静默了半晌,屈指敲了敲方贝贝垂在胸膛前的面具:“我视去年际会为因缘,不是恩,是与方大人有缘,你不必加以偿还之心换以两清。若不嫌弃,望与大人今后称名道姓,私交如友。” “我怎么敢嫌弃!”方贝贝大惊失色,“那先生叫我绛贝就好了。” 许开仁从善如流:“贝贝。” 方贝贝少年时就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但凡少个叠字呢?这名字太损威严,少时谢漆就喜欢长长短短地喊着他的名字逗弄他,每每把他惹得跳脚。 初进宫城认主时,高沅也不喜欢他这个名字,嫌弃太俗气,喊他都是绛贝。 绛贝是腰间长刀的刀铭,好听,充满冷冰冰的金属质感。 “贝贝。” 又被叫了一声,方贝贝莫名觉得后脖子滚烫,抬手就把面具推上了,空出一双惊疑不定的圆眼睛。 许开仁适可而止,包容他的诸多神经质小动作,指指屋子里:“今夜可留宿?去年偏室不变。我有公务代批,你可取架上书卷闲读,一盏灯借两人四目,烛芯烧得恰如其分。” 方贝贝对书卷充满朴素的崇敬,忙点头应了好:“那我看几本先生的策论,看不懂摸摸字眼也是沾到了大智慧。留宿就怕是不能了,等先生困了要熄灯睡觉我再走。” 许开仁应了好,回屋点灯磨笔,方贝贝在他的书架前左看右看挑书。两人围着一张小书桌坐对面,灯照两头,四睫低垂,静谧安适,都不觉唐突。 方贝贝看着策论看得入了迷。他对武功招式见之难忘,但对书卷着实不行,百读千读不过脑,他看许开仁的策论也常这样记不住,然而看的时候全然不觉枯燥,从头再看也还是觉得欣然自得。 就好像许开仁这个人,看不太懂完全没关系,他知道他是好人,是谦谦君子,对文人的崇敬与对恩人的感激让他很乐意一直看下去。 待得夜深,沉迷的方贝贝后知后觉时间的流逝。 “时辰不早了!先生,你怎么还不去睡?” “公文不少。贝贝看累的话,我目送你回去。” “先生……要不你喊我小方?” “好的贝贝。” “咿……” 许开仁把一沓平时一炷香就看完的文书延长成三刻钟时间,烛火摇曳后半夜,方贝贝到底还是在偏室留宿了。 入睡前他平躺着,双手交叉腹部上,目光望着天花板,心里碎碎念。 许先生说明早做好吃的农家早点。 我想尝尝。 许先生说话还是那么好听。 我想听听。 他在这世上仅对几个人没有戒心,到了梦里还在念念叨叨的许先生便是其中之一,且是后来者居上。 以至于许开仁深夜悄然行至,倚在门边久久望着他时,他沉浸式地睡着,不曾感知到盯视而惊醒。 许开仁凝视了许久那熟睡的笨蛋,夜将到尽头时才悄然回屋,不眠思量了一宿,斟酌出了决定,提笔即落,落则无悔。 * 翌日正月十三,许开仁的亲笔书信送到了吴攸的案头。 吴攸回家时已是傍晚,原准备进地下暗室见故人,看完书信后眉间浮现了愠色和不解,直接吩咐琴决去把许开仁“请”到吴家来。 许开仁到他的书房时行旧礼,称旧称:“世子。” 吴攸扬起他送来的书信冷声:“开仁,你说你要前往邺州?你想好了吗?” 许开仁作揖:“臣的所想都写在纸上,世子若不得空一阅,那臣再口述一遍。” 他在信上一连列举了十条请愿调配的理由,从政到商尽数涵盖,离去之后他空出的职缺也一一推举了信赖的继任人,确保交接不出纰漏。 条理很清楚,但吴攸一口否决:“一个邺州,一王一梁都不值得你在这时候离开中枢。” 吴攸冷了声线不想跟他商量。去年长洛的两场季考被礼部动过手脚,以至筛出的可用寒门中人少之又少,今年他不打算再放任中流。 许开仁从高盛还在时就是吴家最好用的心腹,新法、枢机、筹算处处精通,又是代闺台文人之首,在寒门士子当中有不小的声望,如今在他手下身居几处职低权大的要职,又同时挂名在高骊所开的审刑署中任职,是个人都知道他假以时日前途无量。 许开仁却在这时送了一封调往邺州的书信,用脚趾头想出来的? “值得的。”许开仁不卑不亢地以理说服,“世子,开仁对这一年多的中枢述职颇有领悟,先太子的新法之精要,或许在外州推行更事半功倍,您在庙堂高处坐镇,也是时候下派耳目到中央之下的枝干地方了。邺王外派仅是一年,一年不长,足以开仁带回一卷完善地方新法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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