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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琪乍然被带着从地而飞,心跳虽然惊得飞快,却没有显露出本能的慌乱,左手扁担右手草帽还拿得稳稳的。 倒是绑了他上屋顶的谢漆感到惊奇:“被带飞竟不尖叫?” 似乎在他的直觉里,这位先六皇子高琪内里是个遇到指甲盖大的事,就会哭个不停的怂哭包。 现在高琪沉稳老实得与谢漆直觉中的影像截然相反。 “敢问壮士有什么事?”高琪吞咽了一口唾沫,“我就是一个挑柴的穷汉。” “曾经坐拥宋家全部资产的六殿下,现在却自称穷汉,看来世事无常,也不过如此了。”谢漆蹲坐在粗糙的老旧屋顶上,轻笑着捏正高琪的脸,好把他的口型看得更清楚,“六殿下不用看观察周围,这一片的云国死士被清空不久,此刻没有云国人盯着你,也没有吴家的影卫,你只需和我说说话。” 高琪眼神变了变:“你是谁?” 谢漆张口就来:“罗海的师父,一位霜刃阁的阁老放不下他那弥足深陷的徒弟,这才派我来的。” 高琪脸上果然出现了动摇,如今世上剩下的,牵动他一切挂念的只有罗海了。 他脸上浮现了抓住稻草般的急切:“我听说……霜刃阁不会管已出师的弟子,除非那弟子是下一代的继任者,你真的是那阁里的人派出来的?” 谢漆看着他的口型,张口就把霜刃阁的解释以及罗海的过去相关大段大段地讲述出来。人一旦被拿捏住一身的七寸要害之处,脑子便不免生锈卡住。 高琪没过多久便把手里的草帽捏扁形,扁担也差一点就被捏成两段。 “我们知道罗海还有六殿下你如今在执行的是什么样的任务,照这条路下去,你们所走的路至少有九成是一条死路。”谢漆这会说的是实话,“阁老一直心系着罗海,始终没有放弃把你们捞出淤泥。此前云国的死士身手不如阁老他们,可是最近云国似乎换了一批新的影中人,十分难以对付。阁老再难以从暗中保护你们,焦急不已才忍不住跳出来,特令我到这里,斗胆向六殿下问一些典客署中的情况。” 高琪沉默半晌笑笑:“我以后如何无所谓了。只是罗海他,他到底和我不一样。他不是一出生就烙印了原罪的人,如今却被迫跟我一起在脸上烫了刺青,是我对不住他。若是你们阁中能让他以后平安无虞,让我以命换命我也愿意。” “不用这样血腥。”谢漆抬手揉揉后颈,“也不必悲望,如今霜刃阁,倒是与从前不同。” 高琪把手里的草帽展开整理好,点点头,不等谢漆再多言,轻声说起了自己的所知:“典客署确实之前就来了一批新的人,我也是直到近来,才取得了那位云国二皇子的推心置腹。我知道了他此前带来的死士,是云国千机楼的副楼主,因为一次任务而死在了外头。这一回来的不一样,是他们云国皇帝特意派出的,千机楼的正楼主。这些人在此前是跟着云国的嫡长子,也就是他们太子办事的,可见那个云国皇帝对晋国的觊觎之深。” 谢漆微微睁大了眼睛,没有想到一来问,就能从高琪这里获知这样重要的情报。 “这些新来的云国死士办事比此前的要稳健的多,至少他们没有再策划着各种各样刺杀晋国高官的下作手段。对了,据我所知,之前皇帝陛下经过了好几十场刺杀,其中都有云国人在当搅屎棍。”高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我有幸见过一面那个千机楼的正楼主,那人的气质看起来也和以前的副楼主完全不一样,我想这些人来,或许不是为了来听候云仲的差遣,更有可能是直接奉了云国皇帝的一手命令。” 谢漆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六殿下能看得出,他们云国皇帝的企图吗?” “必然是算计着要来攻打我们了。”高琪有些不安地捏紧了扁担,“之前云仲想直接从源头作祟,刺杀皇帝,让长洛内乱,再重蹈一次韩宋云狄门的内乱。这一回,我也说不好云国皇帝是改变了念头,还是只是短暂蛰伏起来。只不过,之前有几次听到云仲在谈话间,提到了东境和邺州。邺州有九弟……有邺王,这是众所周知的。” 谢漆指尖不住摩挲。 邺州不是一直有王爷,但却一直有梁家。 带高琪下去之前,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吴宰相知道六殿下今天说的事情吗?” “世子知道。”高琪答,“他在看着,我不清楚他有没有干预。” 谢漆抿了抿唇珠。 看是个无处不在的动作,看着是个不知多久的状态。 易让人心惊胆战。 * 长洛七月,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发生,太子良娣顺利生了一个皇孙。 本代的皇室当中,有了一个明面上的新下一代。 外人当中,大抵只有谢如月是真心祈盼着这位小皇孙的平安。 谢如月今年两头忙碌,既进礼部打杂又继续料理东宫,奔忙到两颊瘦削,不过眼神愈发有光。 阿勒巴儿产子此事,他尽其所能安排到最周到,皇孙诞生的那天,高瑱一如往常地处理朝务,并不把那意外的新生儿当回事,候在产房外的是谢如月。 谢如月在焦急里听到了第一声婴儿的啼哭,那一瞬,他腿软得险些栽倒在地面。 他跟着一众秩序井然的宫人,看到了裹在襁褓里哇哇大哭的婴儿,不知震撼从何处来,怔忡的眼泪在婴儿的啼哭里无声淌下。 他迎接了一个新生的,不被祝福的小生命。 那是主子的骨肉,也是他的小主子。 高瑱直到几日后才前去看看那新生儿,谢如月跟在他身旁轻笑说着皇孙的状况。 “小主子刚抱出来时皱巴巴的,嗓门很大,产婆说小主子比别的婴儿重些,想来是骨重,生来就是好体格的。睡了两日,小主子变得十分好看了,又白又肉嘟嘟的,不大哭了,笑的时候嘴里常吐出个泡泡,主子,您见了一定喜欢的。” 高瑱侧首看他:“如月,你很开心?” 谢如月比划着小皇孙的体型,笑容藏也藏不住:“殿下,这是您的第一个子嗣,小主子真的生得很可爱,以后长大了一定能随您的容貌……” “不要称呼为小主子。”高瑱淡淡地打断他。 谢如月连忙噤声,他知道高瑱不喜阿勒巴儿,怕他厌屋及乌,走到一半还想挽救:“殿下,他真的生得很漂亮……” 高瑱轻笑,声音有些轻浊:“那他也像你一样唇边有痣吗?” 谢如月懵住,身体在向前走,魂魄仿佛在脚后跟拖着。 到了偏殿,宫人还如先前有序,寝殿中塞满了冷冰冰的金属人,只有摇篮里的小婴儿咿咿呀呀是活物。 谢如月魂魄归位,小心翼翼地看高瑱的反应,看着他走到那摇篮前停顿,背影有些许僵硬。 他亦步亦趋跟到了摇篮外,看着躺在里头吮着自己指头的婴儿,忍住微笑觑高瑱。 高瑱伸手进襁褓,修长的食指轻轻拨出婴儿塞在嘴里的指头,婴儿因这动作惊醒,睁开眼睛懵懵地环顾庞大的世界,看到床前有两个庞然大物,本能地便大哭起来。 高瑱看到了婴儿的眼睛,一身气息骤变。 寝殿的宫人没有一人上前。金刚一般站立,垂目如慈眉菩萨,却都似冷铁。 谢如月见婴儿啼哭心揪,伸手想抱又怕碰坏了娇弱的小生命,焦急地叫了两声乳母,身边的高瑱却抓住了他无措的手,拽着他转身大步离去。 谢如月这才感觉到高瑱身上的低压,惶惑地低唤殿下,不得回应。 他脚下生风,逐渐远离身后金碧辉煌中的孤苦无依。 回到书房,高瑱松开狠抓着他的手掼上大门,待书房只剩两人,他把书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坏了。 谢如月惶惶地捡着地上的无辜器物,像是想拾掇那位小主子一塌糊涂的人生:“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可他也不明白高瑱为何雷霆大怒,他以为初为人父是喜悦的,世上有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生命,那不震撼吗? 他是个局外人,是个影奴,听到小皇孙的啼哭时还是为那份新生落了泪,他不明白高瑱为何生气。 高瑱把物什砸完了才冷静下来,拉起跪在地上捡东西的谢如月坐在椅子上,抱着他低声解释暴怒的所在:“如月,他长了一双蓝眼睛,孤不喜欢。” 谢如月被迫坐在他腿上,还是不明白:“殿下,良娣是狄族人,小殿下生而混血,眼睛便是那样的颜色,皇帝陛下也是那样的眼睛……” 高瑱忽然掐住他的脸,拇指按紧了他唇边的朱砂痣,一双桃花眼里是失控的怨恨与哀伤。 谢如月这才明白了,噤声贴紧高瑱。 混血的小皇孙长了与皇帝相似的冰蓝眼,这便是不招生父喜爱的原罪。 那双继承了高瑱一半血脉的蓝眼睛似乎把他刺激得不轻,这夜谢如月久违地在床笫之间感到濒临死亡的窒息,但发泄过后,高瑱又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谢如月被他像个小孩似地抱在怀中摩挲,高瑱温热的手从他肩头轻拍到尾椎,再一寸寸抚回来,他感觉到了他的依恋。 “如月,那杂种出生,你这么比谁都高兴?” 谢如月依偎在他怀中摇头,请求他别那样称呼自己的骨肉:“因着您初为人父高兴,您是我主子,那便是我小主子。” 高瑱笑他傻瓜,声线温润地谈起不曾谈过的许多事:“为人父有什么好高兴的,我父皇对着少时的我,也不曾像你那样欣喜。是你有疾还是我父皇有疾?” “那便是……便是如月有病。” 他不说幽帝坏话,那是高瑱的生父,在这事实上,他可以罔顾是非。 高瑱低笑:“不,是父皇有病,他当初一点也不在意我。” 谢如月感觉到了他的低落气息,偎着他安慰道:“先帝定是因为政务繁忙,才少了些对殿下的关心,但是后来不一样,您想,先帝若不疼您,怎会在后来想立您为太子?” “那是他彼时爱我母妃。”高瑱没有了笑意,突如其来的泪珠滴在了谢如月的脸上,“其实母妃也不完全爱我,我是什么呢?我是助她靠近风印的一根凤羽,自小围在书城里的木偶,我是木头做的世家皇室,高高在上地唱群戏。” 谢如月被脸上的泪珠呆住了。 高瑱的喃喃自述还在继续:“其实生在帝王世家,已然是旁人八百世求不来的福分了,我一落地就瓜分一成天下,不必矫情地寻求常人的情愫,多庸俗与低贱啊。我本来不在意的……如月,我真的不在意的。” 他低头去亲吻谢如月的脸,与情人私语一般温柔:“可是你的玄漆大人带着你们来了。” 谢如月不敢出声,唯恐惊扰到他的半缕思绪。 他意识到高瑱眼下所说的一切的分量,那是与这两年来的皮肉之欢不一样的绝对靠近,高瑱把心魂袒露出来给他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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