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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骊看了两眼她和不远处啼哭的孩童,短暂地惶惑过这离奇的母子关系,久远的关于生母欲扼喉自己的记忆冒了几个尖锐的角。 北境亲卫兵有序地带刀近来拱卫,乌压压地奉上支持,高骊埋好记忆的尖角,遵照着唐维说的开启机关办法扣动那张床上的机关,眼睛干涩得几乎能淌出滚烫的血来。 沉闷的机括声刮着高骊的天灵盖,文清宫的地下确然存着一个巨大的暗室,高骊一见入口显现便放下长枪,看都不看地纵身跳进那片漆黑之中。 他实在是太着急了,着急到有台阶都不想仔细走,胡乱地跳进去,高大的身形在着陆时发出巨大的声音,像是笨拙的大熊。 头顶上的亲兵着急地呼喊,纷纷想持灯下去援助,高骊颤着声线拒绝。 “我一个人来……” 待到眼睛逐渐适应周遭的漆黑,高骊便拖着僵硬的躯体摸索方向。 摸到了墙壁,便沿着满掌的冰冷缓缓地走,慢慢地喊。 “谢漆漆。” 喊了数十声都没听到回应,高骊贴着墙壁的身体滑倒一会,继而打着颤重新站起来。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控制不住地泛潮,他惶恐地尽力调动五感,摸索到了墙壁上冰冷的道道锁链,不知年代几何的血锈。 实际约莫只是走了、看了、听了、碰了一刻钟的暗路。 他却总觉得惊惶了十年。 摸索到暗室深处的高床时,他先碰到床脚,沿着床上铁链先摩挲到了谢漆的脚踝。 而后高骊便在床脚呆呆地站了许久,直到大手里握紧的那段脚踝下意识地抽动,魂才归了位。 纷繁无数的“谢漆如果先我而死怎么办”的念头被抽干,取而代之过载的悲喜。 大手沿着脚踝上前摩挲,一寸寸丈量过熟悉完好的骨肉,带着万分委屈摩挲到了谢漆昏睡不醒的脸。 高骊有千言万语,都憋成了泣不成声的轻唤。 “老婆。”
第136章 文清宫里的无数北境亲卫肃静地等待着地下暗室的结果,等待许久,听到地下暗室传出了有节奏的巨响。 那巨响不止一声,一连持续了六声,还带着金属崩断的颤音,亲卫兵皱着眉互相对视,没搞懂这是什么动静,更不知身处地下的君主安危。 直到脚步声逐渐响起,高骊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机关的入口。 众人看见他用身上的外衣裹着怀里的一个人,脸上滚满了泪珠,从猛汉变成哭包了。 众亲卫:“……” 待得他抱着人彻底走上地面,众人又看到他怀中人的四肢拖着几截漆黑的锁链,断口狰狞。 方才听见的奇怪异响,只怕就是高骊徒手扯断锁链的动静。 他脸上充满了失而复得的迷茫悲喜,捂着找回来的宝物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凑巧的是阿勒巴儿也抱起了摇篮中的亲生子,与高骊眼角眉梢泛滥的温情不同,她冷硬如长弓。 高骊抱着人踏出文清宫时,天色已亮,阳光照在布满泪痕的脸上,照出了灼热和疼痛,是活过来的滋味。 回天泽宫的一路漫长急促,他带着谢漆闷头飞奔回去,锁链一半缠着谢漆,一半拍打着他。 双手的虎口因徒手扯断铁链而崩出裂口,血渍蹭在裹着谢漆的外衣上,高骊不知痛地抱着人冲回寝宫的爬梯下,跪在宽厚的夹板上弯腰抱紧谢漆,埋在他颈窝里发抖。 * 谢漆知道自己在做梦,只是不知道这个梦实际上流淌了多久。 他独自走在梦境的长路里,记忆分割成朦胧的几段,装在天牢的牢房里。 谢漆在倒数第二个牢房前,也就是如今关押着谢如月的那个牢房,看见里头关押着另一个“自己”。 天牢的狱卒将他拖出去,再将他塞回去,他的血流了堵,堵了流,像开开关关的牢门。 高沅握着鞭子,高瑱负着手,那扇牢门最后又开了三次,迎接了三个人。 谢漆原先游魂似的卡在天牢的栅栏外,直到高骊进了天牢中,他便飘到了牢里的“自己”身上。 一低头,谢漆便看到身上有锁链长进了血肉里,高骊低着头抽丝剥茧地把锁链抽离出去。 他溅出的血是黑色的毒,喷在高骊身上,顷刻就腐蚀了他的皮肉,曝露白骨。 谢漆弯下腰想将自己蜷成一团:“脏,你别碰。” 高骊的声音仿佛从高空落下,是含着哽咽的骂骂咧咧。 他像待珍宝一样亲他手腕,叨叨说别怕,继而抓住缠住他手腕的铁链,低吼如野兽。 锵——! 锁链被拔地而起,谢漆震耳欲聋,视线血红地看着高骊被他溅出的血吞噬。 他眼睁睁看着他在面前像一缕烟雾消失。 “高骊!” 谢漆从梦中惊醒,眼前是一片昏暗,汗涔涔地挣扎着想爬起来,腰身忽然就被一只肌肉鼓胀的手臂搂住了。 谢漆回头,一颗掀开的夜明珠照亮了他的眼睛,持明珠的高骊长着双璀璨的冰蓝色眼睛。 “你、你醒了?”高骊猛地凑到他眼前来,眼里攒着亮晶晶的泪光,乘着一片蔚蓝星海似的。 谢漆惊魂未定地抬手捂住他的侧颈,冰冷二指试探他的脉搏,刚触到那炽热的脉动,高骊便猛扑过来,大狗一样亲他。 不是梦,被啃得发疼。 ……不是梦! 谢漆心海翻腾,铆足劲才推开了高骊,喘息着低头抵在他肩上艰难地问话。 高骊难抑嘶哑的哭喘,轻手轻脚地把他的手握着,贴着他的侧脸轻蹭。 谢漆低头听着他的哭腔,一时之间不太敢抬起头来。 他被带回天泽宫后因虚弱而昏迷不醒六天,吓懵高骊了。算算时日,他被关进暗室近八天,期间除了掺迷魂汤的梨花白,几乎没有进食其他的。 醒不来约莫不止是苦于迷魂汤的药效,还有便是被饿懵了。 高骊简短地回话,不提自己寸步不离的六天魔怔。 他沉睡的安静样子与当初中了烟毒后的模样实在太像,像得高骊心都碎了。 他不说,谢漆却感觉得到他不太正常的惊惧,便小心地想反握他的手安抚,一反手先握住了高骊缠着绷带的双手。 “陛下的手受伤了?” “呜呜。” 谢漆想起了梦里的残像,轻喘着低声问:“是因为扯断锁链时所致的吗?” “你怎么知道啊,真聪明。”高骊弯腰蹭他耳鬓,眼泪汪汪地拙拙索求贴贴,“我找到你时,你身上全是铁链,找不到机关,我便徒手拆断了。” 谢漆眼眶骤然酸胀,低头低声地笑。 原来梦里听到的摧枯拉朽锵锵声不是假的,就是高骊在蛮横地扯断捆住他的枷锁。 那铁链钉在地底,钉得不知多深,得用多大的蛮力才能徒手绛它们扯断? “对不起,还是给陛下添麻烦了。” 高骊反手把夜明珠塞回床头,周遭一瞬又成漆黑,他便在黑暗里抱紧谢漆,狼吞虎咽地压着接吻。 谢漆差点断气:“……” “谢小大人,不带你这么唬人的。”高骊抵着他,又忍不住抱紧他呜呜,“我才不要道歉,我要的不多,只是要你好好的。你不能这么胡来,我真的、真的遭不住,信不信再来一回我就先被吓得暴毙了!” 谢漆被他覆压得动弹不得,喉结滚了又滚,斟酌的话全被他的泪珠淹没了。 高骊原先还忍着只是呜咽,直到谢漆抬手放在了他后颈上轻抚,积攒的泪意瞬间溃堤似地倾泻。 于是他抱着谢漆不撒手,粗硬地嚎啕哭了一夜。 * 天亮之后,一切才归于短暂的镇定。谢漆慢慢活动着筋骨,艰涩地从龙榻上撑起来下地,高骊肿着一双眼睛要给他穿衣服,被坚决拒绝了。 “醒了就生分了就逞强了是吧?这几天你睁不开眼,药粥我一口口亲着喂,衣服我一寸寸抱着穿,你生分什么啊?”高骊炸着一头乱糟糟的蓬松卷毛,红着眼睛捶枕头,脑子混沌,说话幼稚,“谢漆,你这个拿雄心豹子胆下酒的薄情郎,你好样的,我上辈子欠了你,你这辈子来跟我讨双倍债的是吧?” 谢漆身上还有些无力,抖着指尖给自己套上衣服,眉目恢复了以往的冷和静,任由着高骊颠三倒四地嘀咕了一通。 系好腰带后他到龙床边弯腰,握住高骊的手腕:“小狮子。” 高骊瞬间老实了,松开被捶扁的枕头,把大脑袋拱进谢漆怀里示意他摸摸。 谢漆深吸一口气,舔舔嘴唇摸了两把:“陛下,您还没说,谢如月一案如今是什么情况了?” 高骊的大脑袋在他胸口蹭了两把,答非所问地贴着他的心跳:“我已令北境军把东宫围住了。那该死的高瑱,你被关在文清宫的地下是他干的对不对?他娘的龟孙,居然还敢睁眼说瞎话说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他的地盘,还有那蛇一样的狄族圣女,一屋子不是东西……” 谢漆揉着蓬松的卷毛,打断了高骊的絮絮叨叨:“陛下,东宫和世家是一体,我会收拾。现在谢如月怎么样了?” 高骊顿了顿,把大脑袋埋得更深了,沉沉地问:“谢漆漆,你是因他进的陷阱,现在站着都打晃,事到如今还想捞他?” 谢漆听出了一点愠怒的意味和不妙的苗头,安抚地低头把下巴靠在他发顶上:“抛去私人所关,他是霜刃阁的重要一员,事关我阁中声名,谢如月很重要,错的不是他,陛下别迁怒错了。您告诉我,他如今情况如何?” 高骊在轻抚里静了半晌,才憋出了话。 “如今……快要押上刑场千刀万剐了。”
第137章 东区的动乱连日来愈演愈烈,九月时若能妥善及时地处理,也不至演变成如今的乱象。 确是极多事之深秋初冬。 高骊虽禁止世家大臣粗暴地镇压东区,但即便是寒门官宦前往东区动以情理,也已经太迟,被激发的民心怒火熄灭不了。 趁着高骊陷入混乱,世家在后方向前线的唐维、刘篆等人施压,最终以提前处斩谢如月的宣告暂时压下东区造反的怒火。 唐维连轴转了月余,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一圈,转身回顾周遭,又发现人人消瘦。 他亦敏锐于舆情,知晓明面上是斩杀谢如月,背地是污名霜刃阁,他也想尽其所能地找办法捞出谢如月,可他连七天都撑不住。 深夜他没回家里,撑着疲惫到天牢中去看谢如月,和他说对不起。 “谢少师,抱歉,我们低估了东区的动乱,没能处理好态势,真的很对不起。”唐维盘膝坐在栅栏前,疲惫得能抵在牢门前陷入沉睡,但他还想在争取最后的努力,“谢少师,你若对先前的认罪之辞反悔,有另外的证供,我一定能拖延你的行刑日,还你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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