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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风闻言立马抱着食盒到爬梯前半跪,一手捧着食盒一手揭盖呈上,里头不止有粥,他又是笑容满面,又是担忧地仰头看谢漆:“恩人,夜深了,您快些用了早作休息吧,奴才在外边守着,你只管饱饱地睡,明天不到上朝的点绝不会有杂音叨扰。” 谢漆看着食盒里满满当当的模样,停顿了片刻抬眼,看僵在几步开外的小桑。 “你费心了,别跪。”谢漆拿过食盒放在一旁,扶起踩风让他起身,“踩风,你不用这么细致的。” 踩风忙躬身扶住了谢漆的手腕,笑道:“恩人说的哪里话,您好不容易回天泽宫了,奴才只恨不得把你供起来好生伺候,您身体又还没补回来……” 谢漆另一手从怀里掏出神医的药方递给他,又把他打发去煎药了。 踩风二话不说又快步去了,越使唤他越开心似的。 小桑看着他乐颠颠的背影,耳边听到了谢漆的轻笑:“踩风忠心得常让我疑心他是演出来的。” 小桑垂下眼摇头:“他奉大人若神明,绝无作假。” “惭愧,救他一命,就能被他视为神明了啊。”谢漆三指捏出食盒里的小碗,若有所思地轻叹,“你和踩风同甘共苦,共利共生,他这样忠于我,小桑,你说他若是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心向先东宫和吴攸,存着背叛与利用我的心思,他会怎么看待你?” 小桑猛然抬头,脸上血色尽失,还在做垂死挣扎:“奴婢不知大人此言何意,您是否有所误解?” 谢漆拢着热粥轻嗅,不提霜刃阁早已彻查过她的事,只轻叹着:“踩风体贴得过分了,好似指使他去赴黄泉,他也会笑颜逐开地去做似的。” 小桑听出了隐晦的威胁意味,手脚都发起冷来:“大人……” “我当初中烟毒后返回霜刃阁医治,最长有半年不曾见太阳,一直困在地下。”谢漆喝了口温热的小枣粥,轻柔地说着话,愈发显得莫测,“人要是一直困在黑暗的地底,很容易心残神毁的。半年漆黑,我已觉得很难熬了,我没想到一个女子,竟然被关在地下超过两年,怀胎,生产,育婴,都在地下的暗室里。” 小桑唇瓣颤动着发不出声音。她知道他口中说的是梅念儿,也知道自己无所遁形。 “你说踩风奉我为神明,小桑,你的神明呢?” 谢漆仰首喝粥,天泽宫空荡的空间里只有他闷闷的咀嚼吞咽声,小桑许久都没开口,只是面如死灰,眼睛通红。 她是聪明人,谢漆不说破,只是佯装镇定,裹着虚伪的温情陈述他的猜测:“你的神明现在还被吴攸以保护之名,关押在不见天日的地下,连同她的子嗣。张忘多想救她出来啊,可惜吴家不放,于是她被日以继夜地囚禁在地下。小桑,梅念儿待你有知遇之情,张忘对你有救命之恩,你在宫城没少劳心费力,不就是想解救她们吗?” 谢漆看到她眼眶里的泪珠支撑不住滚落下来,手才松开了玄漆刀,继续引诱:“然而吴攸自始至终在意的是高盛,不是她梅念儿。他现在是权倾朝野的宰相,他来日要扶持高盛的遗腹子君临天下,要做不是皇帝更胜皇帝的摄政王,你觉得待到那一日,势单力薄的梅念儿能当上太后去分他的权力吗?还是更有可能被一手遮天的吴家当成阻碍清剿?” “你监视陛下两年,监视预害我,这些我都可以当做过去,既往不咎。你暗中收拢宫城势力为旧东宫席卷重来做准备,我也不会打乱你,甚至会支持你。”谢漆上身前倾,声音悠悠得像无孔不入的薄雾,“我和陛下无子嗣,我们与世家敌对,我们无比支持寒门出身的梅念儿的孩子成为下一任国君。我们不满的,只有越俎代庖的吴攸。认清他这位世家家主的面目吧,来日旧东宫一脉现世,他只需要高盛的遗腹子来一呼百应,等待梅念儿的结局最有可能是……立子杀母。” 小桑猛然跪下,颤抖着合掌向谢漆行礼:“谢大人,不,谢阁主,奴婢……” “你是重情重义识大局的聪明人。”谢漆走下爬梯搀起她,在她耳边轻声:“论情,踩风忠于我,你何必与他背道而驰,论忠义,与其把解救、扶持旧东宫的希望放在吴攸身上,还不如相信霜刃阁和皇帝陛下。张忘是影奴,梅念儿是寒门,我们的利益是最一致的,比杀人如草芥的世家可信,你觉得呢?” 小桑的耳珰细微地颤抖着:“是。” “我希望你来帮我们。”谢漆离开了她,“你知道我希望你今后怎么做吗?” “反间。”小桑脸上泪痕已干,合手低头行礼,“奴婢必将得到的吴家情报尽数上报大人,力求助您一臂之力,解救故人,扳倒吴家。” 谢漆心想,真聪明,反应快得和谢青川有的一拼。 讽归讽,他后退两步做足礼数,深深弯腰反向她行礼:“小桑,多谢你今后的鼎力相助。” 小桑反而不知所措起来,不久前稳重端方的模样一扫而空。 * 是夜丑时五刻,谢漆终于安心地躺进了龙床里,抱刀而眠。 一夜萧杀劳心神,梦里安宁无风雪。
第148章 倏忽十日过,谢漆拿着谢如月从韩家那套来的黑账,私下和姜家不停细化钱货交易,最后约定于二十五的夜里悄然做钱货置换。 谢漆忙得脚不沾边,盯着几处情况周旋其中,虽忙却也没出乱子。 虽然常出宫,他也始终盯着闭门不出的东宫太子,高瑱当日在刑场上被他一箭穿肩,回宫后一直在治伤。 按理来说,几乎同一时期被箭矢穿胸的许开仁情况更危急,但人许开仁现在已经在方贝贝的照料下能走能伸了,反倒是高瑱,卧床医治了近一个月,流水似前往的御医仍然天天如临大敌。 据盯梢的影奴回来汇报,高瑱连日高烧不退,确实是病得很重,而且……那人在昏睡里频繁梦魇,好几次被人听到他在噩梦里嘶喊“玄漆”、“谢漆哥哥”。 谢漆听到这情况时有些作呕,就跟收到方师父来信时,看到信里描述高沅那小疯子作天作地喊着要见他一样倒胃口。 这俩姓高的是个什么情况?跟他到底是有什么前世今生的私怨,才至于这么烦人。 但也是因着这两坨皇室血脉或疯或病,韩志禺和梁奇烽才那般投鼠忌器,惶惶不安。 尤其是韩志禺。 谢漆最近得知了一件东宫的事,源于高瑱和阿勒巴儿的孩子迟迟没有取名,因高瑱此前对那混血儿子十分厌恶。 韩家的官吏提议韩志禺走礼部的程序,从宗室中取字为小皇孙定下大名,似乎是担心高瑱病危,不能及时替皇孙做主。 韩志禺听到手下人提这样的建议,平日谦谦君子的涵养全部消失,十分罕见地怒发冲冠。 今日是十一月二十二,谢漆傍晚时分去和谢如月一起吃晚饭,他身上的绷带已经陆续拆完,鼻梁上有道磕碎口枷时留下的疤,一下子让他原本秀气的脸庞显得凶恶了几分。 谢漆吃饭时打量了他好一会,看得谢如月面皮发红:“大人,你看得……我的疤都痒起来了。” “不是看你的伤。伤痕而已,不算什么,你不用羞赧。”谢漆笑了,他身上的疤也不少,这种皮肤的裂痕他压根不在意,“我是在看你那颗痣,如月,你有没有打算把那颗痣洗掉?” 谢如月唇边那颗被高瑱亲手刺下的朱砂痣,谢漆很难不在意。 谢如月抬手触了触自己那颗痣,想了想摇头:“不了,我其实挺喜欢这颗痣的……大人,以后我要是离开宫城去别的地方,我一定会很想念你的,想你的时候我照镜看它,就像见到你了。” “你想去哪?” “等宫城安稳,您不需要我了,我便想去边境,看看纵天横地的荒野。若是两国战事未平,就去东境充军,若是东境安定了,那我就去北境守疆。”谢如月说着打算,“大人觉得呢?” 谢漆又笑起来,夹了一筷子肉过去:“你有此心,我觉得甚好。” 他原本就是来提前吩咐些任务,谢如月有这远走之心,正合他心意。 谢如月得了肯定,眉眼间泛开欣喜:“那我便听您的安排,您来定夺我去哪一方。” “不急。”谢漆示意他吃饭,“吃完饭,和我悄悄走一趟文清宫,去会晤住在那里的太子良娣,狄族圣女。” * 戌时,谢如月跟着谢漆悄悄闯进了文清宫。 他见到阿勒巴儿时难掩窘迫,许多事情跳出来后才能看得分明。 以前他在东宫,明面上虽有个太子少师的官职,然而事实上,高瑱既拿他当内侍,又当他是“侍妾”,阿勒巴儿住进东宫后,高瑱似乎是秉承着“一山不容二妾”的传统想法,一直隔绝着他和阿勒巴儿接触。 他和阿勒巴儿靠得最近的时候,还是陪着高瑱去看那混血婴儿。 现在,那个不得双亲喜欢的混血小孩就坐在谢漆的大腿上,被他半抱着打量、轻哄。 谢如月从没想过自家阁主有带小孩的画面,坐在他身后把眼睛闭了又闭,倍感荒诞。 谢漆带他闯文清宫,是告诉他有正事要私下和阿勒巴儿商议,结果他一进来先看到摇篮里孤零零的小皇孙,居然伸手就把小孩薅出来了……难道是想抓着小皇孙威胁阿勒巴儿就范? 不止谢如月,方桌对面的阿勒巴儿也用一种审视的眼神,把谢漆从上到下扫了又扫。 她倒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骨肉被危险分子抱着,左手轻敲着桌面,腕上盘着一条绿色的小毒蛇:“谢大人,深夜突然造访,是来寻仇的?” 谢漆抱着那一岁半的混血小皇孙,几根手指在他湛蓝的大眼睛前灵活地翻飞,小皇孙便欢快地振着两只胖胳膊去捉他的手指。他不喜欢小孩,他纯粹是喜欢这小皇孙的蓝眼睛,色泽有些接近高骊。 “圣女是说之前我被关在文清宫地下,你旁观和掩护的事么?”谢漆边逗小孩边搭话,掠过了被囚的耻辱,“圣女言重了,我和你之间没有仇,除非你和高瑱一体。只是我观望圣女许久,虽然你诞下了高瑱的骨肉,可你依然和他界限分明。眼下高瑱重病卧床一个月,你甚至都懒得做些场面礼仪,连做做样子的侍疾都没有。” 阿勒巴儿摸着手腕上爬行的毒蛇笑了笑:“我与太子,本就是晋狄两族各怀鬼胎的联姻,省掉做戏的功夫有何不妥?若论情分,太子与阁下,还有谢少师,才是今昔两重,枕上地下的深厚情分。” 谢如月有些难堪地垂下眼,谢漆无动于衷,继续轻笑着逗小皇孙:“可你们不算联姻,是两年前晋国打败了狄族,狄族以战败方来朝圣和投降。一系列贡品被送了进来,圣女你是其中最有分量的而已。是你对晋国有所求,但两年过去了,你依然不得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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