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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梁千业牵扯上关系的,无非是烟草通贸瓜分暴利。而根据许开仁从邺州带回来的证据,梁家今年私下与云国通商烟草,导致盛烟寡粮,可能会致使晋国后续出现粮食危机。 桩桩件件历数下来,梁家以烟犯害民罪、通敌罪,吴家在其中也不干净。 而吴攸本人,还有其他罪行等着。 谢漆边想边在心里记下几笔,揉着后颈朝小桑说:“吴攸要试探你,我来配合你。照你之前的想法实施,我将以烟毒复发的理由待在天泽宫养病,给他一个你做到了一半,让我不死但病重的假象。这还是可以的。” “那您……就不能去内阁议政了。” 谢漆点了头:“我想做的事暂时都做到了,适时退下无妨。” 小桑放心了些,立即退下去准备天泽宫的集体戏台。 谢漆也的确是累了,人一走,他索性盘膝坐在围炉下。记不清有多少天没好睡,脑子里一直塞满人事,尤其自十二日的战报传来,心神又被高骊占去了大半。这几天全在户部打转,青坤和神医那儿都不得空去瞧,东宫和阿勒巴儿有谢如月盯着,蛋世家内外和霜刃阁都有琐事…… 他按了按脉搏,也想躺下睡个觉,偏生脑袋清灵,松不开心弦。 一旦入睡,又常梦魇,不如不闭眼的好。 * 本打算着今夜照旧灯明,谢漆却在亥时时分收到了苍鹰隔着千里传来的战场信,瞬间打乱了后面的打算。 第一封照旧是影奴们补充的战场情况,第二封是熟悉的字迹和简笔画像。 谢漆预料到了高骊会亲笔写信,却没料到信里的内容。 高骊祝贺他十二月十二日那天的生辰。 他在信中道歉,道歉生辰日这么重要的日子,祝贺迟到了五天。 他还抱歉此时不在他身边。他说,去年与他隔着宫城和霜刃阁,今年隔着晋国与云国,距离越隔越远,阻碍的俗事越来越重大,但他的心总是离他很近。 谢漆自己都忘记了所谓的生辰,捏着这封信时感觉到了巨大的反差。战报里以称誉的笔墨描述了高骊在前线对云军的杀戮,透过那几行描述,人皆知他手上刀枪挂满头颅。 现在信上的笔触画痕轻轻柔柔,描摹着对他生辰的祝贺与歉意。 他一个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帝将,唠唠叨叨地在信里祝他快乐,祝他平安。 谢漆抓皱了信纸,回神来小心抚平了皱痕,随后缓缓去到爬梯下,坐在夹板上,在脑海中回望记忆。 飞雀一年间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段闪过,中烟毒之时的凌乱日常在脑海中沉浮。 彼时高骊抱着他在御花园徜徉,在慈寿宫转悠,在天泽宫停驻。 他在耳边说过无数句安抚的话,结实紧绷的臂膀好像撑住了倾颓的山岳。 他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安抚时低沉,撒娇时飞扬,鲜活的,可靠的。 谢漆按住额头,额角青筋隐现,想了许久,嘶哑的音节才迸出唇齿。 “煦……光……” 这是高骊照顾他时无数次在耳边念过的字,他给他取的弱冠字。 谢漆努力地回想着当年记忆,记忆笼在一团牢狱中,撞不出其中一层结界,似乎心魂深处本能地将其上了锁,不知是被师父杨无帆锁上,还是被未中烟毒前的自己锁上。 回神来时,谢漆发现自己口鼻出血,体温剧升而冷汗潺潺,是烟毒骤然发作。 夜已深了,他安静地忍着浑身的剧痛摸出神医准备好的药,胡乱吞嚼而下,镇定地拭了血迹换了中衣,良久的平复后,慢慢地上了爬梯,探进了爬梯的第一个小窝。 于此时的他而言,这是第一次进入小窝。 谢漆蜷在黑暗中,外界一切万籁都被隔绝,只剩无止尽的温暖。 和恍惚错觉的呼唤。 他让他张腿,让他多出声,让他别害怕。 高骊的声音一声声在耳边低沉地回荡。 今夜烟毒发作,但他做了个好梦。 * 时间很快到了十二月底,前线战事吃紧,朝宴只能一反往年的惯例,从简过年。 飞雀三年到来的前一天,正是除夕之夜,晋军仍在前线作战,不止无法打赢云军凯旋,甚至还败退了十里。长洛之中略有波动,好在庙堂之上被吴家为首的强权强灌了安定剂,议和派被压制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江湖之中的民间舆情也被妥善控制着,不至于满片愁云。 除夕,除夕,除旧之秽,迎新之洁。 谢漆半真半假地借着烟毒关在天泽宫里十来天,除夕朝宴自是不去。但他有想去的地方,便悄悄离开了宫城,踩着满地洁白大雪,前往神医说过的护国寺。 他脚程快,赶在夜色深重前抵达了颇具盛名的护国寺,知它有南北两面,北向万民开,南向皇家叩,当初高骊便是和其他皇子进了护国寺深处,被老国师指定为天命所归的下任天子,吴攸凭此为借口,才力压高瑱、高沅两派。 谢漆能去的只有北面寺门,他记着神医的话,终究忍不住,到底还是想走到满天神佛面前,求一个世平心安。 他原以为除夕是每个小家相聚同吃年夜饭的大节日,此时护国寺门前应该寥落些,却没想到有数千人蜂拥到寺门前,排起了长龙似的队。 谢漆楞了楞,裹好斗篷的兜帽乖乖去续在了队尾。 他大可用轻功跃过护国寺的院墙,摸进去插个队。 但求佛求佛,即便心底不信,行却不能不诚。 这隆冬大雪的除夕夜,数千百姓与他一样乖顺地慢慢前行,护国寺中,明亮的长明灯铺满了所见,每一盏都燃着一个可见的虔诚心愿,或安今朝,或遣来生。 谢漆初来乍到,周遭人都是来添灯油的,只有他两手空空。 他局促不安地问小沙弥:“小师父,我没有灯,该去何处点?” 小沙弥稚气道:“施主见谅,长明灯用完了。” 谢漆心里空了一块,睫毛上还沾着些许霜雪,怔忡着流露了迟钝的神伤。 他合掌道谢,准备告别,小沙弥身后忽然走来一个年长的和尚:“施主,长明灯虽尽,佛龛之下还有长夜烛,若施主有愿未求,不妨佛前守烛。” 谢漆离去的脚步停下,听老和尚慈眉善目的解释,毫不犹豫地点了头,跟着老和尚的古灯,穿过星河般的长明灯,曲折地走进了护国寺南面的幽静佛堂。 它矗立在漆黑的夜上,覆盖在无暇的雪下,几乎是一个黑白异物强行地挤进彩色人间。 谢漆被满心所求淡化了警戒,一心虔诚地跟着走进了佛堂。佛龛上有一束没有点燃的灯芯,他在老和尚的指引下添油,点芯,而后撩衣跪在了蒲团上,守着这悠悠的一小簇烛火,虔诚地等它燃到尽头。 老和尚告诉他,心有所求,便对诸佛发愿,长夜烛燃尽之前,他的心声都会为神佛所知。 而后老和尚离开了佛堂,浮光之中,谢漆一人守夜。 他静静地看着那道烛芯,远处飘来悠远的钟声、诵经声,近处传来清晰的风声、滴水声,他被万籁包裹着,却觉得心外无物的俱寂。 烛芯悠悠烧过了一截,谢漆双手合十,闭上眼,心无杂念地祈求神佛。 他安静地跪着,默默地祷告着。 【诸神慈爱】 【信徒谢漆,祈高骊安】 【诸佛慈悲】 【信徒谢漆,求高骊归】 此时,数千里之外的两军交界处,晋国军人交替值岗,握雪过年。 浑身裹着绷带的高骊在子时四刻前与兵触甲,挨个慰问振军心。 而后他掐着点快步赶回营帐,想赶在新岁一月一的双重日前处理下自身的状况。 就在除夕横跨进新岁,迈入飞雀三年的瞬间,高骊忽然听见了遥远的钟声,还有熟悉的爱人声音。 “信徒谢漆,祈高骊安。” “信徒谢漆,求高骊归。” 高骊的脚步刹停在营帐门前,雪花落到眼睑上,他的眼泪不受控地淌了下来。 他低声喃喃:“谢漆漆,我的小煦光,小宝儿……新岁平安。”
第154章 飞雀三年的正月初七,谢漆仍旧以身体不好的缘由避在天泽宫里,午时时分,他收到了姜云渐在天牢中自戕的消息。 姜云渐在天牢中是受了些私刑逼供,被审讯时也胡乱攀咬过霜刃阁,谢漆在吴梁两边各有说法,火还烧不到自身,且姜家被抄巨利在他们。 姜家是彻底地甩不开舞弊案的全盘罪责,民间群声鼎沸,每天都有高呼还以公道的呐喊,吴梁两人没想让姜云渐就这么悄悄暴毙,此前还在寻日问斩,准备枭首以平东区万民的不平。 谁知他现在一了百了,在天牢中自行了断。 谢漆听到这消息时楞了好一会,末了才反应过来:“我记得……两年前的何卓安,是不是就是初七问的斩?” 来报讯的小影奴也楞住,在脑袋里好生搜索了一会储备,点头应是。 选在今天自戕,那便是想既然难逃一死,不如死在同一个忌日。 谢漆不再多话,转头去看姜家背后庞大的权力残留。吏部失了姜云渐,后头多的是想蜂拥而上取而代之的人,今年虽在战时,但三月春考最好还能继续执行,以便支援前线……他翻看了许久卷宗,心底一口郁气不散,到底还是差踩风取来一些酒。 踩风虽拿来了酒,却叨咕叨他的身体,在一旁守着不让贪杯,他便斟了递去邀之同饮,喝着喝着,踩风醉倒在一旁,谢漆还像没事人一样。 不一会儿,小桑悄然进来搀走踩风,还请来了青坤。 谢漆看着她隐含笑意地拍着踩风咕哝的脸离去,那厢青坤自顾自地踱到他身边坐下,试探着也想去举杯。 “不要命了?”谢漆不轻不重地拍了他手背,把酒揽到自己手边。 青坤在神医的悉心照料下,身上的毒剔除了一些,只是人清瘦了两圈,脏腑被毒侵害得严重,很多东西不能入口。 “好吧,那我不喝,我闻一闻酒香总是好的吧?师哥的脸色真吓人,我就是来培养下同门情谊而已。”青坤举手发笑,趴在桌上看谢漆,“青天白日的,师哥怎么借酒消愁起来了?” 谢漆把玩着空酒杯,又举满杯饮尽,酒香四溢于唇齿,本就是副眉目如画的好皮囊,叫酒香一沾染,愈发像画中人。 “姜云渐死了。” “原来如此。”青坤眨了眨眼,“姜家倒下,接下来就是韩家了吧。” 谢漆垂眼看向了青坤:“你身体不好,下个月,我送你和神医回霜刃阁。你对阁里熟悉,你好好守着它,别的不用多想。” 青坤应了两声哦,还歪着脑袋趴在桌上看他:“东宫与阿勒巴儿的事,我从谢如月那得知了,师哥应付得来吗?我虽不能提刀,但也曾在东宫混迹了两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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