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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桑拿着花名册上前向她汇报此次来审查的用意,语气都特意放缓放柔,生怕呼出一口大气就惊扰到像花栗鼠一般的梁太妃。 “原来如此……那辛苦你们。”梁太妃声音细细,旁边的嬷嬷取出一些金银来打点,小桑先柔声回拒,推不过便用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回礼交换。 谢漆听着看着梁太妃的做派,一手抓着刀顺带提着腰带,明白了难怪这慈寿宫的小太妃们那么混乱。梁太妃的模样看起来只能是被别人呵护的,让她去管理偌大一个宫院,难怪迟早出问题。 小桑和对方打点完,他正想要转身一起离开这是非之地,不曾想竟被座上的梁太妃出声叫住了。 “那位带刀的小大人,请留步,转过来,哀家看看你。” 谢漆深吸一口气,料想梁太妃不至于和其他憋疯的太妃们一样,便镇定自若地转过去上前行礼:“微臣谢漆拜见太妃娘娘。” 梁太妃的声音变急切了:“平身,你抬起头来。” 谢漆站起来照做,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见,抬头时与梁太妃的视线对上,从她眼中看到了十分复杂的古怪情绪。 谢漆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荒谬的自嘲,心想,高沅因为他的背影把他当心上人的替身,他母亲难道也在他身上某个地方看见了故人的影子? 梁太妃看他的眼神也确实很奇妙,似悲似泣,声音都低落了:“你今年几岁,父母谁人,家住何方呢?” 谢漆回答:“微臣自幼被霜刃阁收留,寻常孤儿。” 梁太妃念了几遍霜刃阁,眼里涌出了失望和落寞:“霜刃阁只收留家世清白的,看来……只是缘分罢了。谢大人,辛苦你们今日跑一趟,以后得空,欢迎你们常来慈寿宫走动。” 谢漆不再多做停留,也不便追问梁太妃口中的缘分指的是什么,快步和小桑一起离开了慈寿宫。 走出来之后呼吸才算流畅了,小桑年岁还比他长几岁,虽然个子比他娇小得多,神情却一派长姐的老神在在模样:“大人,以后若还需要到慈寿宫审查,还是让奴婢和踩风来吧。” 谢漆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又不得不点头,回头再看一眼慈寿宫,不觉萌生了怜悯之心:“她们也是些可怜人,往后这样的冷清日子,还有几十年。” 小桑自己也算是可能老死宫中的一员,只是眼下的生活是她所想要的,语气便淡漠:“审查过后,大人可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么?” 谢漆摇头,只看出了些难以言喻的可怜人生,越发不明白前世高骊得因为什么事情才会动手一夜血洗。 小桑又说到别的:“只是梁太妃看大人您的眼神十分古怪,似乎是将大人您当做了什么人,大人可要查一查?” 谢漆心中微微一动,想到母亲念奴曾经说过的生父细节,前世熄灭的希望之火又在此刻重新燃烧起来:“若有余地,我自当查。” 小桑笑了笑:“那便交给奴婢吧。一有情况,奴婢便告知您。” 谢漆点过头,结伴绕近路回天泽宫时,路上穿过宫中的藏书阁,抬眼看到了二楼一晃而过的女子面容,不知怎的感觉到些许熟悉,便问起小桑:“藏书阁中当值的女官是谁?似乎有些面善。” 小桑对宫中的变化了如指掌,一问便知:“大人还记得姜妃膝下的两位公主么?” 谢漆一听便想起来,之前七大世家里除了吴何两家,其他五家都送女眷进宫,姜家家主姜云渐送进来的是自己的妹妹,姜妃膝下只生了两个公主,在宫中的存在感不是很强。 韩宋云狄门之夜,何卓安为了保全本家的利益,不派私兵来支援宫城,姜云渐紧追着何卓安的脚步,丝毫不顾自己的妹妹和两个外甥女的安危。姜妃遂在火海中被杀,只剩下小女儿毁容独生。 谢漆想起来之后有些讶异,小桑继续相告:“那位便是姜妃所出的白月公主,宫院被毁于一旦之后,公主容貌受损,无处可去,便进了藏书阁暂住,后来不肯回去了,直言欲做藏书阁中女官,终此到老。内务署无法,只好先允诺让公主代为女官,在藏书阁中避世洒扫。” “白月公主……” 谢漆很快想起前世自己也听过这个名号,记得晋国后来与狄族罢战签订盟约,晋国屈辱地以战败的姿态向狄族奉金银,虽然没有割地求和,但也将晋国的皇室公主派出去联姻了。 便是这位自降为官奴只想终老宫中,却不得所求的白月公主。 谢漆心中又是咯噔一下,不知何处来的命运大手拨动他的心弦,拨得他的心脏一阵阵地发疼。 * 回到天泽宫时,高骊已经下完朝回来,独自一人在角落里自闭,其他御前宫人都被排斥在门外,只剩下踩风在里头小心侍奉。 一听谢漆回来,踩风立马歪着帽子逃也似地跑出来,假装淡定地指向谢漆:“陛下想和谢侍卫练练拳脚,以发泄心中郁气。” 此话一出,谢漆立马收获了全体宫人的同情目光。 经过短短几日的侍奉,宫人们已经数不清自己搬出了多少样损坏的物件,内心里都把高骊划为了喜怒无常的破坏霸王,又因为他发脾气时凶得吓人,如今是一靠近他就胆战心惊。 宫人们反观谢侍卫,见他清瘦白皙,人虽然冷淡,但骨子里温柔正直,何况又长得那般好看,对他的印象都不错。 现在目送着他的单薄身板主动走进皇帝陛下的大掌心,个个都为他捏了一把狂汗,生怕哪天谢漆出了差错,脑袋带脖子地被皇帝拧掉了。 谢漆不知道他们的内心戏,主动进宫关门,快步跑去见高骊,心里想着要怎么安慰他被复杂朝堂轰击的小心灵。 昨天才刚结束践祚大典,高骊昨晚捏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不肯入睡,连平时最有干劲的干饭环节都提不起兴趣,时不时看一看左手,时不时望一望他的脸,即便眼角的泪痕干涸了,依然让人觉得他那双泪泉眼会突然溃堤。 谁知穿过珠帘,高骊在角落里坐着朝他笑。 他像只大动物般,伸手朝面前的地板拍拍:“谢漆漆,快来。” 谢漆二话不说撩起衣襟,过去准备盘腿坐在他面前,谁知高骊突然伸出胳膊把他搂进怀里,让他侧坐在他大腿上。 “坐我这就好了。”高骊不让谢漆跑,抱在怀里,搂住他的腰低头靠在他锁骨上,“神医说过你左边膝盖不好的,少盘腿坐,要静养嗷。” 谢漆有些不自在,轻手摸摸他的脑袋:“陛下今天上朝,有没有受到什么委屈?” “有啊,可多了,不过不用理会他们,谢漆漆让我抱抱,我就能开心起来了。”高骊抱着他轻轻摇动,“私底下你也别叫我陛下,就叫我名字,你知道的,我不是当皇帝的料子,我只是一匹野马,我也喜欢当。要是你觉得叫我的名字太唐突,不合规矩什么的,那你就叫我小名好了。” 谢漆好奇:“小名是什么?” 高骊咳了两声:“就,小马,小丽,都可以。” 谢漆无语:“……我还是叫高骊吧。” 高骊一下子被他戳中了笑穴,抬头来揉着着他一顿笑:“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谢漆坐得不稳当,还被他揉得东倒西歪的,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高骊发现了身上的不对:“咦,谢漆漆,你衣服怎么皱成这样子?谁抓你了?” 谢漆趁此扣住他的手安分下来,把今天去慈寿宫里审查的事大致说了一遍,高骊摸摸他皱巴巴的腰带,又把他抱紧了:“谢小大人,以后可不要去了,你看你这么细皮嫩肉的,万一被生吞活剥了,那我怎么办呀。” 谢漆被抱得有些呼吸困难,心想,我怎么觉得离你太近才会被生吞活剥。但他也只是纵容地拍一拍高骊的脊背,找到穴位轻轻给他按摩:“今天‖朝上说了什么不开心的?” 高骊舒服地贴紧谢漆,鼻尖蹭着他肩颈,一件一件慢慢历数:“吴攸在说对狄族用兵的事儿,你猜怎么着,原来他用兵没有事先跟其他世家说好,让其他家的大官怒气冲冲了。 “韩志禺在说下个月云国和狄族的使节来晋国的问题,准备开国库,修建一堆有的没的建筑。 “何卓安在说广开商路的事,也是要钱,要在晋国各州之间修出又宽又直的大路,方便各州之间商贸往来。 “姜云渐是吏部的嘛,说的是因为七月七那天晚上的战乱有太多官员死于非命,要马上召开科考,弄一堆新人进来,顶替那些空出的职位。 “梁奇烽呢,因为新皇帝登基天下大赦的问题,要我给出一个新规章,给出新条件,什么犯人能大赦,什么犯人不能。 “郭铭德那小老头呢,工部的嘛,他跟他儿子之前一直跟在吴攸身边的,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结果好家伙,颤颤巍巍地站出来,就要我赶紧什么选秀入宫,广充后宫,开枝散叶……呔!我看他那嘴碎得跟北境的媒婆们有的一拼,果然人生在世,有几件事是万万逃不掉的,我今年才二十三,青春貌美一枝花,内心还是个孩子呢!他们就要催我成婚造小人啦。” 谢漆越听越抱紧他,听到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你在高座上说些什么?” 高骊的大手摸着谢漆单薄的脊背,也笑了:“我能说什么呀,他们一上来就拿一堆大事来整我,我要是回答,那不就只能顺着他们的话头说下去嘛,我又不懂。我干脆也不张口,就捏着那龙椅的把手,看着雕在上面的龙头。然后他们一堆大官在下面越吵越凶,我手一拍,一不小心就把那把手上的龙头给拍下去了!那龙头咕噜噜地在朝堂上滚,他们看着那倒霉龙头,可能吓了一跳,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吵不下去了。” 谢漆想象一下那画面,震惊不已:“这……” “还没完呢!”高骊笑得抱着谢漆晃悠,“我看出来了,他们那一堆大官里就韩志禺老实,只有他出列来问我,啊,陛下,龙椅损坏,龙体可有受伤?” 他惟妙惟肖地学着韩志禺的语气,把谢漆逗得想仰天大笑。 “然后我就绷着一张脸,说,这龙椅质量太差啦!你们要是不把这龙椅修好,朕就不来上朝了!说完,就下朝了。”高骊笑着拍小孩那样拍谢漆,“至于他们那一堆奏折,现在还堆在御书房,我看了大概三成,都是些又大又空的事情,就没几件脚踏实地的实事,批不下去后,我就回来看你了。” 谢漆笑得瘫在他身上,抽出手去捂眼睛:“我的天爷……高骊,你怎么这么奇妙……” 高骊摸摸他的后颈,发现新大陆一样把他抱出来:“哎呀,谢漆漆,你的身体居然也有这么柔软的一天?你居然笑到身体都软了!” 谢漆软绵绵地捂着眼睛,慢慢地把笑意克制回去,唇角又抿成一条线才放下手,只是眼里仍然充斥着笑意:“怎么可能软,我一身横练十几年的硬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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