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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沅表情空白了一瞬。 “九王生来高人几等,认识的故人必然也是人中龙凤,把对故人的想念寄托在我这样低贱的、下九流的、狗一样的人身上,难道不会既糟蹋了故人,也糟蹋了王爷自己吗?” 高沅像是被人当面邦邦打了好几拳,他抬手抓住了放在胸膛里没吃完的那两颗圆糖,急迫又无力地张着嘴,好像胸腔里有满腹的争辩,却又无从谈起:“不是……” “谢漆配不上,九王要找侍卫也好,找玩物也罢,要找就找那些把胎投得和九王差不离的人,六大世家里何愁没有,霜刃阁全体卑贱者都不配。” 谢漆抱拳一推,抬腿下了马车,高沅方才不愿意斜过身体伸长手去抚摸那只鹰,现在倒是想赶紧抓住他,却只抓到了一手的风。 高沅着急地下车绕过去,却怎么也看不到那人了,仿佛只要他想离开谁人的视线,便能躲到任何人都目之难寻的地方。 正此时,梁奇烽从大理寺听及这件大案,马不停蹄地跟着刑部的其他人一起冲过来了。一看到高沅,梁奇烽脸上是和昨晚截然不同的欣喜若狂,一把跑过来抱住他:“殿下不愧是我等的福将!仅仅出宫一天就能发现这么重大的事!” 高沅费力把他推开,慌张无措地到处张望:“舅舅,不是我发现的,是谢漆发现的,他不见了,你帮我把他找出来!” 梁奇烽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时有所僵硬,大手不轻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说到这个,下午皇帝陛下正惦记着这个呢,那是他的御前侍卫,你调谁不好,干嘛调这么一个人出来?差不多就得了,休要再任性了,待会就把人调回去。” 高沅眼眶迅速红了:“我不!” 梁奇烽觉得他又是在发疯了,眼看着能痛击何家的大刀就在眼前,对他不免多忍让了几分,循循善诱地耐心安抚道:“好了小沅,你要谁都行,就是别跟皇帝抢人,舅舅以后给你挑出更好的。对了,三郎研制出了更新的烟草,你回来不久,有没有用上啊?” 高沅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陷在一个沙坑里,他无知无觉地在坑里享受了这么多年,现在想要爬出来,刚开了个头就被掐灭了:“我不要抽烟,我只要谢漆……” 梁奇烽朝他翻了一个白眼,伸手直接把梁千业叫过来,把这个梁家的小祖宗丢过去,自己便兴致匆匆地要到府宅里去打探情况了。 高沅以前最听梁千业的话,这回却怎么哄都不肯听从,只知道粗喘着气到处张望:“三哥,你把他找出来,我要见他,我要让他一直守着我!我不要烟了,别再用烟来哄我,我要糖……” 这时官道上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两只苍鹰在半空中盘旋着交错飞翔,府宅前的队伍见到赶来的御驾,有些许官员对今早发生的海东青杀人事件心有余悸,连忙先跪下口称万岁。经此一带,其他人也纷纷跪下来行礼,梁奇烽也从庭院里跑出来,跑到最前头去摆好跪姿:“恭迎陛下!” 高沅也被梁千业半抱着行礼,高沅力气不比他大,只能徒劳地继续抬头张望着。御驾的骑兵队越来越近,天边的残阳也到了最艳红的回光返照时刻,整条大路都被映照得像是泼上了一层胭脂。 御驾停在了离府宅不远的前边,高沅突然心有所感,睁大眼睛看着那为首一骑当先的高骊下马。果不其然,他看到有一道黑影从府宅旁边的竹林里掠出,高骊小跑着扑过去,那黑影还没来得及行个礼,就让他拽进怀里抱住了。 谢漆,谢漆…… 高沅急促地喘息着,也不知为何,想以头抢地狠狠地撞上几下。 仿佛不撞出个血溅三尺,就不能将心里的熔岩浇灭。 * 高骊一路飞奔而来,心脏也跟着马蹄不停地起伏,现在终于能停下颠簸了。 他急切又粗鲁地大力摸索着怀里人的脊背,简直像是饿得要把他拆开吃进去了一样。 “高骊!”怀里人发出吃痛的闷哼声,随即笑了,“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啊陛下,快松开我先,我身上还有些不干净。” 高骊胳膊刚松开些许,胸膛就被抵开了,怀里的谢漆奋力挣出他的臂弯,头发都被他弄乱了些许,几缕胎发在额前碎乱地飘荡。 谢漆先默不作声,两眼放光地将他从头到脚看几遍,随即歪头看了眼他身后赶来的禁卫军,认真地跟他拉开距离,轻声笑道:“我的陛下,回去再说,现在先办正事要紧。” 高骊笨口拙舌地拉着他的手点头:“好好好……” “那你松开我的手啊。” “好好好。” 结果大手包着小手,死也不松开。 跟在后面的唐维袁鸿赶到一起下马车,唐维大声干咳了两声,就见高骊挥手叫他过去:“唐卿!快和大理寺的各位一起去查看什么个情况!” 唐维:“……” 一到就要打发人去办事,是有多不想让别人打扰他。 高骊继而叫跪在前面的一大片人免礼,连赶带轰地让他们进去查案,自己牵着谢漆的手到一旁又看又问:“你有没有添加了什么新伤?有没有哪些混蛋东西欺负你?他们来上报说在这里发现了一堆尸体,你有没有看到有没有被吓到啊?可恶,我已经整整一天半没看见你了!” 谢漆被问得不住后仰,失笑地捏捏他的手:“陛下,是你自己批准了让我出宫的,怎么现在要死要活地找我算账?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讲道理的。你放心吧,不用为我瞎操心,我一切都好。” 他抬手指指飞在半空中的鹰:“没想到你会出来,还来的这么快,那我让大宛托给你的信你怕是还没看。” 高骊两只手握住他一只手,眼睛牢牢地看着他,要不是现场还有不少人,真想现在就把他扛在肩上,跑去放在马上,两人一马,策马到北境去。 “你昨天送来的信,我都会背了,今天写了些什么?” 谢漆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哭笑不得:“怎么都背上了……一天而已,怎么就至于这样。府宅里的尸体我清点过了,既然梁家现在已经赶到了,他们本就占据了刑部,接下来的倒也不用你怎样发愁,就看他们互相制衡了。刚看见唐大人了,他也赶到了,当真是太好了,宰相还没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吴攸带着黑翼影卫飞快地骑马赶了过来,高骊听到声音转头去看,只见吴攸神情凝重到府宅前停马,下马后先装装样子,客套地过来向他行过礼,急迫得都没数落他私自强行出宫,很快步履匆匆地带着人进了那府宅。 谢漆看吴攸那如临大敌的样子,摸不准这地方到底是不是他所安排的。 高骊摸不着头脑,拉着谢漆的手看了一眼府宅的大门:“这是不是要翻天了?这么多死者,简直是耸人听闻。” 谢漆握紧他的手,想到前世他孤身去屠杀何家满门的事便心有余悸:“此事梁家会查个水落石出,吴攸手下那些代闺台的人手会将舆论发散,针对的都是何卓安的何家。吴家本来就要清肃何家,这只是一个开始,到了年底恐怕还有更多的转合。你高坐明堂上,不要下来沾脏血。” 高骊回头来看他,见他满脸凝重的担忧,连忙伸手揩过他鼻尖:“好好好,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总之你说什么我都听!” 话落,突然有阵急促的脚步跑过来,谢漆一见是高沅,眉头便紧锁。 高骊一瞬间便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扭头看到脸色潮红的高沅跑来,谢漆握着他的手轻声要到别处去,他反手便扣住他五指,不动如山地戳在原地。 高沅喘着气跑到他们面前来,眼睛先看了谢漆,再低头朝高骊行礼:“臣弟拜见皇兄,臣弟有一求,请皇兄成全。” 高骊脑子忽然非常清醒,比干瞪着那一堆奏折要清醒千百倍:“哦。” 高沅咬了咬牙:“臣弟想请皇兄割爱,将御前侍卫玄漆暂时调给臣弟。” 他要把酝酿好的一大堆理由说出来,结果还没开个头就被掐掉了。 “不行。” 高沅慌急地抬头:“陛下,请你先听我说!” “不,你先听朕说。” 高骊语气非常平静,谢漆还以为他听到高沅说出这样的话会大发雷霆,没想到他这么淡定,顿时狐疑地看着他侧脸。 高骊抬手指空中:“高沅,你看到天上的那两只鹰了吗?” 高沅愣愣地抬头。 高骊一脸严肃:“那两只鹰,一只是朕的海东青,名为小黑,与谢漆的漆字对应。另外一只是谢漆的爱鹰,名为大宛,大宛是一种名贵的马这个你应该知道吧?朕名高骊,骊亦是马,大宛正与朕的名字呼应。” 谢漆一脸震惊,心想,这也能掰扯出成双成对的意思来? 果然高沅也惊愕:“什么?” 高骊指着那两只鹰铿锵有力地说:“朕的海东青和谢漆的苍鹰是一对儿,就像比翼鸟、鸳鸯一样,不可失去另一半。” 谢漆:“……” 你问过大宛和小黑的意见了吗? 礼貌吗你? 高骊又严肃地抱住谢漆的腰:“朕与谢漆,也是不可分割的一对,不可能割爱。这种话你不用再提了,不管你提多少遍,提出多少要求,磨上个一年五年、磨到花甲古稀,朕都不可能放手。你岁数还小,不懂大人之间的这种青丝白首绕指柔,朕这一次不和你计较,你都听明白了吗?” 高沅脸上现出青白交加的慌张无措,扭头看着谢漆着急地嘶喊:“谢漆!你、你难道也和高骊想的一样吗?” 谢漆眼皮一跳,舌尖扫过唇齿,忍不住抬起微抖的手指,按住了颈边疯狂跳动的脉搏。 天边的残阳逐渐消失,大地逐渐为黑暗所占领,月亮还没出来,高沅看着谢漆眼里先涌出了星辰。 “对。” “我亦如此。” * 天刚黑,与西区的人仰马翻不同,东区此时是一片一如既往的安宁。 神医哼着小曲蹲在自家茅草屋的小庭院里,臂弯里夹着一本行医的手册,手里整理着晾晒在药架上的药草。 他今天又去走访了三户吸食雕花烟草的人家,都是富户,最短的也吸食了半年,最长的两年,身体都没有异样。 神医的心里轻松了不少,正想着晚饭整点什么吃好,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震醒。 神医的哼曲声骤停,想着可能是哪个急症患者来求医,连忙放下手册过去开门,没想到一开,冷风刮进来,来者竟然是他云游多年未见的师弟。 神医灰黑的胡须一抖,还没来得及高兴,师弟就直挺挺地往前面摔倒。 神医连忙扶住师弟,一边怪叫着一边把人往小破屋里放,倒了一碗温水给师弟灌下去,猛掐师弟的大穴:“师弟!” 急救了好一会儿,他师弟才睁开眼睛,一张嘴便迷迷糊糊地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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