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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在柳江忙完之后,我又来找他了。 不过有件让我感到奇怪的事情,既然他们家里比较重视亲情纽带,为什么从来没见过柳江的父母回家过? 我倒是有想象过他父母的样子,柳江大概比较像他母亲,一样的白皮肤和狐狸眼,他父亲大概是个沉默而温和的人,会戴眼镜,会在合影时搂着妻子的肩膀。 ——总之! 我到窗口了。 柳江不在这里,我自己脱了鞋进来,放下书包,迈入走廊。 楼下会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在有人说话,混杂着盛夏树叶拍动的声音,我听不太清楚,就在我准备凑近了去听时,一只手忽然抓住了我。 我的重心迅速向后,脚下一歪倒进了用作壁橱的房间里,狭小的空间内,我和柳江四目相对。 他怎么在这里? 我没能问出来,不是因为我太过于震惊,而是因为我的嘴正被他捂着。 在确认我不会大喊大叫之后,他放开了我的嘴,我还处于对他这种霸道举动的震惊之中,在我的记忆里,柳江要对我做什么的时候向来都是温柔的。 “他在楼下。”柳江的手向下指。 他,谁?等等——顾童宇。 就像是两家不对付的狗在下楼遛弯五分钟后,隔着小区的天南海北就能互相嗅到气味。遥远而模糊的说话声里,我捕捉到了那个让我最不爽的声音。 我当场就要站起来,可是头顶到了壁橱上悬挂着的照明灯泡,我连喊都没喊出来,抱着脑袋又坐回原地。 隔了半天,我眼泪汪汪抬脸问他:“这混蛋怎么在?” 鉴于我脑袋疼得要命,这句“混蛋”骂得毫无气势,柳江两手架在膝盖上看我,我感觉他有点无话。 但他还是跟我解释了。 “他跟他爸妈一块来的,说租了一辆房车,准备去附近山里住上两天,他们要带我一块去。” 话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小,转为用手挠着头顶,一脸苦闷。 我知道,这种来自半熟不熟的长辈的话最难以拒绝。况且过两天柳爷爷和柳奶奶就要去乡下的山庄里度假了,柳丝丝也要走,她要去隔壁城市参加美妆展,去同为美妆博主的朋友那里住。 只剩柳江自己了。 “我根本没法拒绝,被他们直接做决定了,今天下午就要走。”他说着,两只手一起盖上脸,露在外面的耳尖煞白。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同辈,柳江肯定没法向他的长辈们提起顾童宇的本来面目,即使不在乎对方家长的情面,看在自家爷爷奶奶的面子上,也至少要让两家之间留一个好关系。 也是。 有时候现实中没那么多爽剧,我当时想着来找柳江也不过是替他挡一挡来自顾童宇的骚扰,没想过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你不想跟他们一起去吧?”我试探着问。 柳江没回我,重重叹了一口气,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听他如此实在的叹气。 我忽然抬头:“爷爷奶奶什么时候出发?” 柳江疑惑:“比我早些,中午左右——怎么了?” 我忽然起身,这次注意着躲开灯泡,我说:“我等会儿过来。” 他也随着我站起来,把灯泡拨到一边,满目茫然:“这是唱哪一出?” “你之前说过,他父母对他打架闹事很不满意是吧?”我问柳江。 柳江点头。 “你也说过,他父母有期待他作为一个普通优等生好好成长对吧?” 柳江又点头。 “不是,”他反过来问我,“这些跟他父母想去一起露营有什么关系?” 对柳江这种家庭和睦关系单纯的人来说,亲子关系直来直去到无以复加,自然无法懂这种父母期待与孩子能力差距带来的落差。 但是我懂,因为我是一个碰巧满足了父母惊人需求的幸运的优秀的孩子,所以我最懂他这种没能满足父母的人最害怕什么。 所以,来吧,血债血偿。 下午一点半,柳爷爷和柳奶奶坐上了前往老年度假村的中巴,家里只剩顾童宇和他暂时留在客厅里的父母,以及被无辜留下陪客人的柳丝丝。 在柳丝丝第三次发消息问柳江要不要赶人的时候,我从外面敲开了房门。 可能是我这次形象和以往大不一样,柳丝丝愣住了,接着就想转头问柳江你们俩玩什么把戏,但我抢先一步迈进屋内,一推鼻梁上的眼镜。 向屋内环视一圈,接着问道:“请问柳江同学在吗?” 在刚刚过去的一个小时里,我总结了一下一个家长老师心目中都完美的好学生形象,然后临时打扮了一番。 现在,好学生本生——我杨平生,闪亮登场。 再登场之前,我特地把平时毛毛愣愣的头发压趴下去了一点,又把我不愿意戴的近视镜找了出来,挂在鼻梁上,顺便把我今天特地穿来的polo衫领子一立,上衣掖进了裤腰里。 一手插袋,一手夹着教材,柳江看着我,选择把我的立领压了下来。 “装过火了。”他说。 所以现在我穿着领子没有立起来的polo衫,夹着课本,出现在了客厅里。 柳丝丝认识我,所以这一下差点没憋住笑,顾童宇也认识我,但在看到我以后,他的眼神里居然流露出一种本能的恐惧——不是针对于我,而是针对于沙发上坐着的另外两个人,也就是他的父母。 他的父母正坐在沙发上,两人的姿势如出一辙的端庄且紧绷,他母亲穿了条紧身的套装中裙,他父亲穿了件亚麻短袖,两人看上去都是精英人士。 跟我爸妈很像,但是还没那么精英。 家里没大人,顾母自然而然担起了家里管事的人的角色,她站起身来,脸上带笑:“你找小江吗?他还在楼上收拾东西呢。” 我被柳江拉到壁橱里的时候,是他借口上楼收拾东西的时候,这一口气逃窜了两个小时,根本没下来。 他现在依旧躲在楼上,并不是因为不配合我的演出,而是因为我建议他让我自己演出。 我怕他在我会笑场。 我把视线转向顾母,回道:“也不必让他特地下来一次了,我就是通知一下,未来一个礼拜我们会有针对班级里待改造学生的特训,我作为本次特训的特派优秀生,一定会尽职尽责,努力利用好暑假时间,将柳江同学的成绩改造到合格线以上的。” 柳丝丝背过脸去了,我看到她的腮帮子一个鼓的有两个大。 顾童宇本来见到我时,还带点礼节性的笑意,现在他脸上笑意全无了,因为他听出我刻意加重了“优等生”三个字。 他压低声音问我:“这是演哪一出?” 他的嘴角还向上翘着,不过并不是笑,倒像是一种被惹到了极致的无奈,我后退一步,撇清了与他的关系。 “或许,您是柳江的家长吗?如果您周围有其他待改造的学生,可以随时送至我们的暑假集训班,针对打架斗殴,不遵守校规校纪的学生, 我们也有严格的管控措施的。” 说着,我把目光投向顾父,虽然他从始至终没说话,但我感觉整场事件的生杀大权就在他手里。 果不其然,视线对上的一瞬间,顾父当场否认了我的说法:“不,我们周围没有任何坏学生!” 屋里的气氛马上沉了一度,柳丝丝不笑了,清清嗓子抱着手臂,假装不经意地让开位置,让我们自由发挥。 “是吗?那非常抱歉误解了您。”我皮笑肉不笑,还想继续说点什么,但话题被他们主动打断了。 “车还没检查好吧?”顾父语气故作轻松问了一嘴,转头叫儿子,“你跟我出去一下,我们去检修。” 不妙啊。 我转头看顾母的反应,确实不妙。
第40章 和柳江找点乐子 父子两人出门了,顾母左顾右盼后决定也不在室内久留了,她说:“我先……我先出门看看他们有没有啥要帮忙的。” 说罢换上高跟鞋,跑得飞快,简直可以说是绝尘而去。 门关上,窗户缝隙里传来风吹树叶的响声,再无其他声响。 我停在原地,屏气凝神听,只听见了细微的人声——真是场面人,连吵架都要控制在别人听不见的声量之内。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一定想听别人隐私的好事之人,我收回了注意力,没再细打探,准备上楼去找柳江。 没想到楼梯口人影一闪,我看见他从楼梯转角处走了出来。 柳丝丝全程都看在眼里,现在她见到我俩重新凑在一起,大概也知道是怎么个事了。 “楼下交给你们了。”她选择做甩手掌柜。 其实也是因为她注意到我俩氛围不太对,女人的直觉,向来不能小看。 我还保持着礼貌,伸长了脖子向她道辛苦,柳丝丝懒得理我,也懒得看我可以打扮成好学生的样子,一扬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见柳江停在我眼前,我有些尴尬地把掖进裤腰的上衣扯出来,我俩无言而立。 “演太过了吗?”我问他。 “有点。”他回我。 其实如果留顾童宇的父母细想,他们肯定会察觉出事情的不对来,现在已经是信息时代了,打个电话发个短信就能解决的事情,怎么会有一个打扮刻意的好学生,特意上门道明事实来呢? 但关键在于,他们的局促和自尊不允许他们细想,因为他们最害怕的事情被戳破了,那就是一层称为“乖孩子”的遮羞布。 一个本可以让父母在邻里乡亲前直着腰的好学生,就这样以一种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姿态走偏了,又或者因为父母的绝对期待,让走偏成为了必然的结果。 现在的他不是完全的圣者,也不是完全的恶霸,他能在同龄人面前肆无忌惮,嚣张跋扈,但回到曾让他自己闻风丧胆的家面前,他又退回去了,现在的他是一个不完成体,包含着两面性和不确定性。 为什么我会这么清楚呢?因为我差点也要往这个方向走了。 在转到二十中学之前,我和原本高中的人打了一架。 原因是什么我早忘了,但我记得我每次打架之前的感觉,不为什么,只因为我是无忧无虑着长大的,我好看,我优秀,我被父母和同龄人爱着,我自由一下,我去上张牙舞爪地闹一下,没人会怪我。 过去的我对柳江,好像也是这样的态度。 我深知自己在被在乎着。 但我又是幸运的,我可能只是聪明了一点点,又或是多被柳江在乎了一点点,又或者我的父母能稍微好那么一些,总之,我和顾童宇最终走向了不同的人生。 而这个如此幸运的我站在这里,第一个感受到的情绪居然是窃喜。 我窃喜了,但紧接着,我又为自己的窃喜感觉到了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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