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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溺于酒乐,日夜纵情放肆。 终于,她都快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这时,那些先前劝她要活的村民,又开始讥讽她怎么不早早去死。 ——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如何对得起死去的父兄?还不如当初与他们一起死了! 陈娴想,那也好。 悬崖勒马,善莫大焉。 最后一次宿醉后,她带着一段白绫进了山,想要终止这一切荒唐。 要死还不容易?何况陈娴早已在全家死无全尸那日死过一次了。 可临到关头,她听到一阵微弱的啼哭。 她做过人母,对这种的声音极为熟悉,几乎是一瞬间内遍体生寒,想起了那个被妖魔吞吃的幼女。 她颤抖着,循着声音,从葱茏草木之间抱起一个婴孩。 小小的一个,裹在破布里,浑身都白白净净,眼睛又黑又亮,像鲜嫩的应季葡萄。 那时候的陈娴应该很难看,满脸疲惫绝望,纵欲之色。就像那些村民说的,人不人鬼不鬼。 可婴孩没有怕她,没有像村子里那些人骂她又躲她,小小软软的手抬起来,抓着她一缕头发玩。 恰好擦去了她脸边垂落的一滴泪。 那天的雾虚林里,陈娴抱着婴孩出神了许久,无声地哭了又笑。 她心想,老天终究还是要救她一次的。 她取死去幼子名中的“渊”字,做了孩子的名,聊以慰藉念子之苦;又从日日夜夜吟唱的的歌谣中取一“宁”字,做了孩子的姓,愿他岁岁长安宁,不重蹈夭亡之覆辙。 没了陈家的庇护,桃源村中的人纷纷想要搬离。陈娴原本也打算带着宁渊移居别地。 但没想到第二次劫掠来得那么快。 …… 陈娴被掼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襁褓里的孩子被抢了去,而妖魔张开血盆大口。 她死死闭上眼,怕再看到一次幼子的粉身碎骨。 可骤然有一瞬的寂静。 当她再看过去,却瞧见妖魔已经断了气。 仙人脸上覆着描银的面具,身姿飒沓如一捧映入血池的皎月,手中素白长剑上淌着魔血。 宁渊落进他的怀里,正晃着小手,咿咿呀呀地要抱。 仙人垂眸,一时间微微出神。 陈娴实在是吓怕了,哪怕对方刚出手相救过,她也下意识地扑上前去,将孩子抢了回来,紧紧护在怀里。 仙人回过神,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足下一点,便又杀进了邪魔之中。 那些在凡人面前猖狂肆虐的邪魔,到了仙人剑下不堪一击,很快死伤无数,逃之夭夭。 …… 侥幸活下来的桃源村民纷纷祈求仙人庇护。 不惜一切代价,只求从此远离邪魔侵扰。 于是仙人便以雾虚林中央为阵眼,落下一道禁制结界,将桃源村真正辟于世外,唯有日出日落时开启一刻钟。 妖魔横行的年月里,像这样的事本该稀松平常,就此告一段落。 陈娴没有想到,仙人临走前,竟又登门找她。 仙人倚在门边,依旧是描银面具遮掩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灿如宿星的双眸,白皙似玉的下颌和绛红薄唇,唇角微微向下撇着,无端带着几分悲凉的哀色。 仙人问她, “这幼子从何而来。” 陈娴不明所以,如实答道: “山中捡来的。” 仙人不言,垂眸不知思忖着什么。 陈娴如惊弓之鸟: “仙君明鉴,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丧女之痛,如今上天垂怜,又赐我一子,我对天发誓会将他视如己出,绝不苛待半分!” “无论他来自何处,是何血脉?” “是。” 彼时的陈娴不解其意,只是笃定地抱紧了孩子。 “无论他来自何处,是何血脉,他如今只是我的阿渊。” 仙人点点头,伸出手在婴孩额间轻轻抹了一下。 许是陈娴的眼神过于戒备,仙人滞一下了,不由无奈: “不必害怕,只是一点封禁,能免去这孩子日后许多麻烦。” 浅色光晕自宁渊的额间散到全身,悄无声息地封印了浑身经脉,也帮他隐匿了经脉中异样的气息。 仙人颔首, “告辞。” 陈娴怔了怔,赶忙追到门外: “还不曾问仙人从何处来,是何名号?” 雾虚林中,已不见那道青雾般的缥缈身影,只闻得一道声如温玉。 “随云山,玉珩。” …… 宁渊小时候性格孤僻,仿佛天生性情寡淡。 村里的小孩子们常嘲笑他没有爹娘,朝他丢石头丢菜叶子的时候,他也只是垂着头神色淡淡。 说就说,骂就骂,又能如何? 但夜里他带着一身泥和伤回了家,陈娴却会安慰他,会怜惜地抱他亲他,还会拿家里为数不多的白面给他煮汤面吃。 “阿渊别伤心,别听外面的闲言碎语。” “阿渊永远是婶婶心里最好的孩子。” 当时宁渊疑惑,为什么要伤心?那些人说就说,跟他又没有半点关系。 但对上陈娴关怀的眼神,他还是把问题咽了回去,乖乖吃面。 那天夜里下着倾盆大雨,寒意浸骨。 汤面冒着腾腾热气,好像把他的心也焐热了一点。 …… 在宁渊眼里,他的婶婶平日脾性温婉,唯有在提到魔族的时候会脸色大变,说,那都是些十恶不赦,该被挫骨扬灰的禽兽! 宁渊懵懂: “魔生来十恶不赦,该被挫骨扬灰吗?” 陈娴咬牙切齿, “那是自然!但凡妖魔,没有一个好东西!要是没有魔,当年的桃源村,陈家,夫君,还有我的渊儿……”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闭了闭眼, “总之,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从那以后,宁渊知道自己是阿渊,不是渊儿。 他并非陈娴亲生,仅仅是那幼女的替代,他不能叫娘亲,只能叫婶婶。他亦知道陈娴所有亲眷挚爱全都死于魔族之手,从此对魔恨之入骨。 失落吗? 或许有点儿。 但也无妨,若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他的婶婶能时常给他煮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替代品也就替代品吧。 与之相对,陈娴常提起的另一桩事,是一位叫玉珩的仙君。 她将小宁渊抱在膝盖上,一遍遍讲述当年旧事—— 仙君救了桃源村无数百姓,恩重如山。百姓们便在他落下结界阵眼的地方修了一座仙庙,日夜供奉香火,聊以追念。 小宁渊点点头, “那阿渊以后也要做玉珩仙君那样了不起的人,斩妖除魔,保护婶婶,保护桃源村的村民。” 他的婶婶抱着他喜不自胜,笑了半天,忽然又掉下眼泪来,状似疯癫。 有一年仙庙砖瓦漏雨,雨水斑驳了仙人的面容。偏偏仙人像高数丈,庙顶狭窄逼仄,成人踩着梯子也难以将漆料补好。 只有宁渊,仗着身量瘦小,踩着仙人臂弯爬了上去,一笔一画,将那双宽和温润的眉眼描摹清晰。 他从未见过故事中的玉珩仙君,也不知落笔描摹的面容是否真实生动。 他不信仙魔,不敬神佛。 可婶婶是唯一会对他好的人。 所以他愿意见到婶婶开心,愿意不厌其烦地听婶婶将同样的故事。 婶婶说是真的,那就通通当做是真的吧。 ……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很快就到了十二年后。 生辰那天,婶婶给他一条系着银铃的红绳,说,我们阿渊要岁岁平安。 “阿渊,婶婶忙着给你煮长寿面,你自己去神庙里,给仙人上一炷香好不好?” 小宁渊点头, “好。” 他顺着桃源村的田埂往日落的方向走,没走出多远,就又撞上了那群总是欺负他的孩子。 领头的孩子一见银铃,眼睛顿时亮了。 “这么好的东西,戴在你这个扫把星身上真是可惜了,二虎大牛,给我把它抢过来!” 往日他们要打要骂,宁渊都默默受着。 可今天不一样,那几只手伸过来时,他忽然翻了起来,抡起拳头狠狠地打了回去。 可他比较生得瘦弱,双拳难敌四手,那银铃最后还是落到了领头孩子的手上。 领头孩子朝他呸了一声,想把银铃揣进自己兜里。 却倏地一顿,抬头对上了一道森冷阴戾的眼神。 “还给我。” 宁渊额角流着血,红线一直蜿蜒落进眼眶里,又从下睫流出来,他却像是浑然未觉,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过来。 “那是婶婶给我的周岁礼,还给我。” 那一刻,领头孩子打了个颤,从脚底凉到头顶。 他很小的时候,跟父亲进山打猎,见过濒死的野狼最危险——它们会吊着仅剩的一口气拼死反扑,咬断敌人的喉管。 以往的宁渊明明那么乖巧,那么逆来顺受,无论他们怎么欺负都不还手。 可当时,宁渊阴鸷的眼神居然跟濒死野狼一模一样。 …… 那群孩子最后也没敢带走那银铃,只是发泄般的扔到地上踩了几脚,扬长而去。 银铃被踩成粗糙的银片,沾满泥灰。 桃源村的夕阳斜照,将田野土路照得一片金黄。 小宁渊吸了吸鼻子,头一次觉得无比委屈,觉得这世间事世间人,真是好不讲道理。 那位玉珩仙君,不是曾经从天而降救了桃源村的所有人吗?怎么方才不曾从天而降,来救一救他? 委屈了一会,宁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暗自叹了口气。 算了,他早就知道的。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玉珩仙君,那些故事只不过是婶婶编出来,哄他睡觉的罢了。 还是早些去添了香,早些回去吃婶婶的长寿面更要紧。 这么想着,小宁渊一路穿过雾虚林的浓雾,来到仙庙前。 然后彻底愣在了庙门口。 …… 日落时光线淡薄,神庙内平添几分清冷肃穆。 青衣玉冠的仙人垂首立在缭绕繁盛的香火里,身上披了一层浅金色的夕阳霞光,与身后高耸的石像隐约重合。 宁渊怀里的线香哗啦啦掉了一地。 听到动静,仙人掀起眼帘望过来一眼,似是有些怔神,而后睫羽一垂,视线又落在他脚腕的胎记上。 仙人思忖片刻: “宁渊?” 宁渊呼吸微滞, “……” 传闻中的玉珩仙君永远以银具遮面,无人窥见真容,仙庙里的仙人像也只是仿着那些老人口中的轮廓,想象雕刻而成。 宁渊更没有见过这张脸。 但在见到的一瞬间,他立刻笃定,世间不会再有第二种答案。 “玉珩仙君,您还记得我?” “嗯,在你幼时见过一面。” 四目相对,仙人并无半分倨傲, “快要日落了,你怎会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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