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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他小时候差点走丢的故事,连星夜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每一次的讲述都是在加深儿时的他内心对外婆的愧疚,每一次的诉说都好像在证明他的命对外婆有多重,重到只要他产生死亡这个念头,他就会觉得自己对不起外婆。 连星夜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他失神地听着,双眼空洞而麻木,他被困在黑暗的刑场,四周是无尽的阴寒和孤寂,外婆嘴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刀子在割他的肉。他从来不知道,外婆的爱有一天对他来说会是一种凌迟。 连星夜流着泪的眼睛痴痴地转向外婆,眼里充斥着失落和无望,是对自己至亲之人都不理解自己的失落,是对自己随意被操控的人生连生死都无法掌握的无望:“外婆,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是在道德绑架吗?” 外婆竟开始胡搅蛮缠了:“什么道德绑架?外婆听不懂,外婆只知道你死了,外婆也不活了!你是死是活,自己看着办吧!看你是要自己的命,还是要外婆的命!” …… 外婆走之后没一会儿,徐启芳也进来了。 这个被婚姻蹉跎得佝偻苍老的女人,如今又被不听话的儿子折磨得近乎奄奄一息。 她作为连星夜的第一监护人,在连星夜出事的第一时间,首当其冲遭受周围所有人的指责。 她妈妈嘴上虽没说,但心里肯定是怪她的,怪她没好好看住孩子,居然在她眼皮子底下伤害自己;怪她从小对孩子太严苛,让孩子脑筋转不过弯儿来;怪她身为一个老师居然连自己的孩子都教不好,居然教会了孩子自残,还想死。 反正谁都没有错,全是她的错了。只要孩子犯了错,就全是妈妈的错了。 连星夜就是徐启芳的责任,连星夜出了问题就是徐启芳的错。 但她也不怨连星夜,她身为一个女人,生了孩子后又身为一个母亲,从来都生活在周围人的指责中,她已经被指责惯了。 没有人天生就是尖酸刻薄的,徐启芳的刻薄和严苛是她的爸爸妈妈赋予她的,是这个大环境赋予她的。 爸爸妈妈带着伤痛长大,然后又把这些伤痛代际传递给孩子,把那些好的坏的,错的对的,喜欢的不喜欢的,美好的缺陷的,一股脑地全都传递下去,然后又让遍体鳞伤的孩子继续传给他的孩子,就这么一代一代盲目又麻木地往下传。 这就是上一辈心心念念的传宗接代啊。 但这是社会的现实,没办法。 徐启芳也哭了,拉着连星夜的手,好像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当妈妈的,好像总是很能说,揪着一点小事就一直说个不停,容易被老公嫌弃烦人,容易被孩子埋怨唠叨。 徐启芳作为一个老师,更是将婆婆妈妈这个充满性别歧视的成语发扬光大。 她拉着连星夜的手,翻来覆去地说家人怎么怎么爱他,家里怎么对他好,父母大人怎么怎么不容易,连星夜最后连妈妈是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空气好像在某一刻突然就寂静下来了,耳边却还交错回荡着外婆和妈妈的哭泣声和对他自私冷漠的诉告声。 “星夜啊,你不能死啊,你背负的是我们全家人的命啊,你要是死了,我们一家子都不活了,你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还有你爸爸妈妈,一家三代,全都别想活了啊!” “星夜啊,你知道外婆最喜欢你了,总说你小时候多乖巧,多听话,没有人不喜欢你,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外婆考虑一下啊,你忍心就这么丢下外婆不管吗?” 连星夜蜷着身子,捂着耳朵,在泪水中听着耳畔那一声声萦绕不散的亲人的呼唤。 星夜啊,你不能死啊,做人不能像这么自私自利啊,你不能只为了自己着想啊…… 星夜啊……星夜啊……
第26章 纵容 夜里,连星夜又一次偷偷戴上了耳机。 当他在乐队伤感的旋律里听到那句“有没有那么一种永远,永远不改变,拥抱过的美丽都再也不破碎,让险峻岁月不能在脸上撒野,让生离和死别都遥远”时,整个人都像被活生生剖开了一样,咬着被子痛苦地哭泣。① 可谁都清楚,没有一滴眼泪能洗掉后悔,没有一个世界能永远不天黑,没有一朵玫瑰能永远不凋谢,没有一个明天能重头活一遍。 星星万物不会听他的指挥,月亮也总是忙着圆缺,春天总是离他好远。 树梢紧紧拥抱着树叶,但没有人能紧紧拥抱着他。他来自漆黑,又终将回归漆黑。① 昏昏沉沉的时候,有人开了门,悄悄地进了他的房间。 连星夜几乎瞬间醒了。他知道,那是妈妈。 随后,脸上落下了一只手。 妈妈的手做了一辈子的家务,少女白皙娇嫩的手皮变得乌黑干燥,掌心总是糙糙的。妈妈先是用手在他的脸上和眼睛摸了摸,似乎在看他有没有偷哭,摸到他脸上潮湿的眼泪,顿了顿,立刻就知道他没睡着了。 但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静悄悄地出去,又静悄悄地进来,带来了一只热毛巾,为连星夜擦了擦脸。她摸到了楼照林耳朵上的耳机,叹息地取了下来,放到了床头柜上。 耳机被摘下来的那一刻,妈妈的叹息声就在静默的深夜里悄然落进了连星夜的心里,像一颗石头砸起了涟漪,连星夜心脏微弱地一绞。 …… 连星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是被清晨屋外的动静吵醒的。 他的意识还不清醒,外婆和妈妈的说话声像飘在另一个宇宙里一样模糊不清,他敏感的神经本能地绷紧,劳累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十数年来在早晨被人从梦中惊醒的恐惧感,即使闭着眼睛也丝毫不安稳。 没一会儿,果然有人进了他的房间,却不是喊他起床,而是外婆端进来了早餐。 “乖孙啊,把早餐吃了再继续睡吧。”外婆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搀起连星夜的身子,想扶他起来。 连星夜像一条死鱼一样翻了一个面,把脸埋在枕头深处,眼睛肿得完全睁不开:“外婆,我就不吃了,让我继续睡吧。” 外婆继续扒他的肩膀:“乖,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连星夜痛苦不堪:“外婆,求你了,让我直接睡吧,我的睡眠质量本来就差,醒了之后再睡就睡不着了,会难受一整天的。” 外婆喋喋不休:“不行,怎么能空着肚子睡觉呢?那多难受啊,乖,把早饭吃了再睡,你要是不想起来,我喂你好不好?” 外婆当真端起碗,夹了一个饺子,咬开一个小缝后,用嘴呼了呼气,又用嘴唇碰了碰,然后小心翼翼地递到连星夜的嘴边。 “来,星夜啊,张嘴,乖——” 连星夜的嘴唇碰到了饺子的汤汁,沾上了一点咸滋滋的濡湿:“外婆,你别——” 他不得不艰难地撑着手臂,疲惫不已地坐了起来:“我自己吃就好。” 他总不至于让外婆真的在床上喂他,他又不是瘫痪了。 “这就对了,”外婆见他起来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搬了一个床桌过来,把碗架在连星夜的面前:“好好吃饭,等吃了饭,你想睡多久睡多久,胃里也舒服,是不是?” 连星夜耷着肿胀的眼皮,头痛欲裂地往嘴里机械地塞着饺子,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话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没什么份量,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等他吃完,外婆收了碗筷,连星夜重新钻回被子里,果然再也睡不着了。 他静静听着屋外的门不断开启又关上,直到外面再没有一丝动静,他才拖着沉重的身体缓慢地爬起来。 外婆出去买菜了。明明是周末,爸爸妈妈却都不在家。 连星夜并不在意他们去哪里了,现在他只要跟家里人同处一室就感到尴尬,一个人反而能透得过气。 以往他在家的时候总是在学习,但他现在不想学了。连星夜打开手机,看到妈妈在凌晨三点的时候给他发了一些公众号,全是类似于《坚强是最好的出路,内心强大比什么都重要》或者《世界这么大,总该去看看》的心灵鸡汤,断断续续发了十几条,一直到早晨五点才结束,这意味着徐启芳昨天也一晚没睡。 连星夜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他心疼又心酸,感恩又愧疚,近乎感到惶恐。 他没想过用死威胁家人,但死亡的威胁确实管用,家里人突然就开始无限地纵容他了,放任他的任何脾气和懒惰,碰也不敢碰他一下,连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好像他是什么易碎品一样。 他忽然就理解那些小学生为什么都会用自残来吓唬大人了,伤害自己确实是一种最见效吸引别人的关注和关心的方法。 连星夜把这些鸡汤一个个看完了,心里却并没有感到好受一些,反而越来越堵,胸口也越来越烦躁,他突然意识到,脱离一个人身处环境和心理状态的鼓励只是空泛无用的喊口号,不找寻困境的源头,根本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徐启芳还在问他看完了吗,看完了之后有没有什么感想,有没有觉得人生有希望了一些? 完了,她也发表了一些自己的感想,显然对这些文章很满意。 【星夜啊,你现在还小,没经历过什么大的挫折,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要死要活的,你想想看,世界上比你惨的人多得多,有的人天生就缺胳膊少腿的,还有人天生就出生在战乱国家,你看你,又没有身体缺陷,还生活在一个这么平安幸福的国家,有爹妈养着你,照顾你,你应该感到幸福才对,还有什么可抑郁的呢?你说是不是?】 连星夜焦虑地抓了抓头发,抓着手机在地上走来走去,喘着气咬着自己的手指,额上莫名又渗出了冷汗。 为什么要比较苦难啊?心理痛苦难道是什么可以量化的存在吗?每个人的苦都不一样,永远都有人比另一个人过得更惨,那个相比之下过得没有那么惨的人就不值得怜悯了吗? 连星夜随便敷衍了几句,感谢了妈妈,然后忍着反胃感退出了聊天框。 所以说,倘若无法感同身受,把嘴巴闭上就是最好的安慰了,如果无法关心到点子上,不如不关心,免得他还要假模假样地发表一下感谢。 这个世界上,除了同类,根本没有人理解他的痛苦。 想到这里,连星夜点进了聊天群,群里依然在热火朝天地抱怨着世界的不公。 看了没一会儿,连星夜本就状态不佳的情绪顿时被满满的负能量侵占了。 群文件里上传了很多自杀的方法,他随便点开一个,是教人怎么用塑料袋把自己捂死。 这个没什么操作难度,只需要用纸巾塞满口和鼻腔,然后把塑料袋捂在头上,尽量挤出里面的空气,用绳子把封口系在脖子上就行了。 东西都是家里很常见的,连星夜去厨房找了一个塑料袋,又从客厅拿了纸,回了房间,从柜子里掏出了系着绳子的棉絮,依然是上次勒过脖子的那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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