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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照林的分数是第四个被念到的,他的阅读理解一直是他的短板,掉两分很正常,毕竟那些智障的问题连作者本人都回答不出来。 班主任每念出一个分数,都会针对这张答题卡上出现的问题进行当面教导。 比如,到楼照林时,他获得的就是一句不清不淡的:“阅读理解还要加强。” 只是这种当着全班同学面的“教导”,无疑是公开处刑,还要每个念到成绩的学生自己走到讲台前面去拿,对于心理素质稍微差一点的学生来说,每一步都是极刑。 楼照林脸皮厚如城墙,倒是没什么感觉。 他很快拿了回来,心里挂念着连星夜。 上一辈子,他同样对这场高三开学的第一个下马威印象深刻。 当时……连星夜的作文没有写完,但在他们学校,即使是年级倒数第一,都知道用尽全力把卷子填满。 所以,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挨了一巴掌。 楼照林心脏一紧。 答题卡一张张减少,同学们的议论声也渐渐增大。 “怎么回事?还没到连星夜吗?” “他考得这么差吗?不至于吧……” 连星夜耳边充斥同学们的议论声,他的听力不知何时变得极为敏锐,将周围任何一丝针对他的闲言碎语都尽收耳里,聚集成一台绞肉机。 他的骄傲在一点点粉碎。 班主任大声喊了几次安静,很快,他手里的答题卡已经见底了,只剩最后一张。 全班同学都知道,这是属于谁的。 “连星夜,过来。”班主任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连星夜的名字,没有起伏的声音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将连星夜窒息地捕获。 连星夜安静地站起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讲台。 他从来不知道这短短几米有这么长,时间被放得极慢,每一步都好像踩到刀尖上,脚底传来灼烧感,双腿酸软,好像泥人在行走,下一秒就能一头栽倒在地上,时间又好像过得很快,眨眼就到了讲台上,明明是上一秒刚发生的事,他却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你知道自己这次考了多少分吗?” 连星夜摇头。 “才只过了一个暑假心就飘了,你自己看看你的作文写的什么东西!狗屁不通!字写得跟鬼一样,就这种东西,还好意思交上来!” 班主任举起一张巨人般的大手。 连星夜惊恐地瞪大眼睛。 他恍惚回到了初中的时候,同样是一只高高举起的大手,带着风落在他脸上,只是因为他写错了一道选择题,就让他瞬间从一个好好学生,变成了一个没有良心的坏学生。 “老师!打人是不对的!”楼照林猛地撑着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响声。 班主任的手顿了顿,看到连星夜苍白的脸上因恐惧瞪圆的眼睛,到底没落下去。 卷子是不同班的老师交叉改的,班主任犹记隔壁班的语文老师改到连星夜的卷子时,眼里的唏嘘和嗔怪,一边望向他,一边嘴中长吁短叹。 好像在遗憾,好好一个苗子,在他手里一个月就堕落了。这是对他教学能力的侮辱。 “你们都来欣赏一下连星夜同学的大作。” 班主任把连星夜的答题卡举起来,绕着教室走了一圈,展示给每一位同学。 同学们一边心惊肉跳,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地凑上去看,嘴中发出压抑的惊叹。 天之骄子从云端跌落尘埃是什么样子? 连星夜是把成绩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自尊比天高,小小的少年小小的世界,除了分数没别的东西,分数就是他的命,这是在杀人。 楼照林双眼赤红地紧握双拳,胸膛里仿佛有一锅烧开的水在沸腾。 他在心里大叫: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再看把你们眼睛挖了! 但理智告诉他,这是在学校,老师就是权威的象征,没有学生能够挑战权威,否则只会让结果更糟糕。 一股莫大的哀伤和痛恨淹没了他,他恨自己只是一个学生,恨自己还没有独立,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喜欢的人。 他无法理解,作为一个老师,怎么忍心摧毁一个那么优秀的少年的自尊。 他们难道没有同理心吗?他们难道没有过小时候吗?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心思敏感的少年来说有多残忍吗?这何尝不是一种虐杀? 楼照林杀人的心都有了。 班主任绕了一圈回到讲台。 “有些同学,刚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绩心就飘了,花着父母的钱,把学习当儿戏,学校不是你们过家家的地方,这样的态度,对得起父母的辛苦教育吗?对得起学校老师的辛勤栽培吗?” 班主任放下手,抓起桌上的答题卡,当着连星夜的面,一下一下撕得粉碎。 连星夜的心脏忽然传来剧痛,好像班主任撕碎的不是他的答题卡,而是他的心脏。 “以后谁再交上来这种东西,趁早收拾收拾回家种田得了,自习吧。” 班主任扫了一眼全班,甩手走了。 楼照林立刻冲上去,去牵连星夜的手,想把他拽回座位,一拉,没拉动,抬头,看到连星夜一脸呆滞地站在原地没动,脸色纸一样白,微张着嘴,是受惊后人的本能反应,好像傻掉了。 那么聪明的孩子,怎么会傻了呢。 他是被吓傻了。 楼照林咽下喉咙里的酸涩,拽拽他的手,轻声道:“连星夜,我们回座位好不好?” 连星夜看了一眼楼照林,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屑,终于动了。 他像一块生锈的铁,僵硬地蹲下来,将自己的答题卡一片片捡起来。 楼照林赶紧蹲下和他一起捡,完了再去拽,终于把连星夜送回座位。 连星夜的同桌尴尬得不敢抬头,楼照林却没立刻走,反而站在他面前说:“换个位子。” 连星夜的同桌愣了一秒,下意识抬眼看向楼照林,对上了楼照林红得快滴血的双眼。 他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再看,连忙收了自己的东西,跟楼照林换了位子。 自始至终连星夜都没什么反应。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痛苦回忆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初中落在脸上的巴掌,小学因为站不齐队伍被踹倒在地上的那一脚,幼儿园因为水太烫而哭,结果被爸爸强行按在开水里,烫烂了皮肤,至今胸口和后背都有乌灰的斑。 整个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得扭曲黑暗,他被关在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罩子里,看向世界的眼前总像蒙着一层雾,明明跟大家近在咫尺,却又好像遥在天际,下一秒又仿佛坠落海里,刺骨的冰冷侵入他的骨髓,他好冷,骨架在打架,每根汗毛都冷得哆嗦,似乎有水漫到了他的鼻尖,他不能呼吸了,他会被溺死…… 忽地,手背上传来一道温暖的触感,连星夜的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光。 他陡然升起一股想哭的冲动。 但他要忍住,这是在教室,不是他能发疯的地方。 他激烈地喘着气,用尽理智克制,恨不得把头往墙上砸,他大脑晕眩,身体好像在前后轻微地晃动,控制不住平衡,他好害怕旁边的同学会看出他的异常,他是个怪物,他好想把桌子里藏起来的美术刀拿出来捅进自己的身体里,在脖子上划线,扎进手腕里,把手指一根根切下来,剁碎,像剁菜一样,但他要忍住,他受不了了,他好难受,身体好疼,心脏也疼,好想哭,谁能救救他,他要死了,他好想死…… 楼照林感觉到连星夜剧烈的颤抖,红着眼睛默默扣住连星夜的五指,将手握得更紧。 他像一根线,囚着连星夜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垂在岸上,吊着连星夜一口气。 接下来的整个晚自习,他们的手再也没有松开过。
第6章 妈妈 晚自习结束连星夜就跑了,一看就没把下午楼照林说要带他出去吃东西的事情放在心上。 回到家,徐启方接过连星夜的书包,果然问起了今天的考试:“语文卷子发下来了吗?考得怎么样?” 连星夜不会撒谎,所以沉默了。 撕碎的答题卡被楼照林带回家了,说要帮他粘,他就没带回来。 徐启芳没多想:“还没改出来?一中老师的效率这么低?” 连星夜还是没做声。 “你妈跟你说话呢,哑巴了?”连文忠张口就是一顿训,不是他心情不好,只是他说话就是这个样子,开口就没一句好话。 连星夜说:“明天应该就能出来了。” “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也不知道是接的谁的代。”连文忠念念叨叨。 连星夜听习惯了,已经麻木了,洗漱完后回了卧室记单词。 可能是睡眠不足的因素,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力似乎有些下降,昨天刚背完的单词,今天就不记得了,这让他很焦虑,只是这一点小小的任务就完不成,还有那么多复习任务怎么办?接下来一整年的考试怎么办?高考怎么办? 中途徐启方进来,给他送了水果。 连星夜其实不太想吃,但是不能辜负了妈妈的一番心意,还是勉强自己吃了。 他书桌前的灯是徐启芳特意安置的,据说对视力有帮助,徐启芳疲惫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温柔而亲昵,像一张柔软的温床。 连星夜望着妈妈的脸,说:“妈妈,我感觉头有点疼,突然就记不住单词了。” 徐启芳皱眉道:“又头疼?暑假不是带你检查过了吗?医生不是说没什么问题吗?” 刚吃完水果,连星夜却感觉嘴里发干:“但我真的很疼。” “你老实跟妈妈说,是不是厌学了,不想记单词,所以才故意装的头疼?” 连星夜脑袋轰隆一声,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光看向徐启芳,眼睛忽然发酸:“妈妈,我从小到大有对你说过谎吗?从来都没有吧,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人吗?为了逃避学习装头疼?” “哎你别多想,我就是顺嘴了,”徐启芳有点尴尬,但也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儿,“你好好复习,累了就去睡觉,别熬夜。” 徐启芳说完就出去了。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连星夜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又被很快擦去。 对徐启芳来说,那只是无心之语,但对连星夜来说,来自妈妈的不信任,一瞬间就能将他的心房击垮。 毕竟,他全天下最信任的就是他的妈妈啊。 眼泪掉完,连星夜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他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真的很不好,身为男孩子,因为妈妈的一句话就伤心掉眼泪,太矫情了。这是想证明什么呢?证明妈妈是错的吗?可妈妈也不是故意的,他怎么这么坏,揪着这一点小小的事不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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