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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按照常人的评判标准,Apollo应该是来害他的,因为他总是教唆他死亡。 但如果以连星夜自己的标准来看,他更愿意把Apollo当做朋友。 燕仙子一看连星夜纠结的表现,就瞬间懂了。她以往遇到过类似这种的例子。 很多抑郁症患者会出现幻听幻视,总觉得房子里有人,总觉得有人在耳边说话。还有人会幻想出一个对象,那可能是病患内心某个形象的潜意识投射。可能是病患自己,也可能是他向往的家人,或是爱人,或是生命中某个已经不在的很重要的人,甚至还可能是很多种不同形象柔杂起来的复杂综合体。 当患者面临无法抉择的情况,或者遇到重大精神刺激时,患者的求生本能会选择逃避,不愿意面对,于是便会将这个幻想对象推出来,帮他做抉择,帮他承受痛苦的精神折磨,甚至帮他做出一些病患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比如自残,或者自杀。 很多病患会觉得自己被控制了,身体是自己动的,甚至在自残之后,才会惊恐于自己身体上突然出现的伤口,这是一种解离状态,是身体的本能自我保护机制。 而此时连星夜受到刺激的原因,毫无疑问,是他的亲生母亲。 徐启芳竟是对连星夜的精神世界摧残至极,让连星夜仅仅是听徐启芳说了一句话,就会再次出现自从吃药后已经消失许久的幻觉。 而即使如此,连星夜也毫不犹豫地说爱她。 燕仙子心中叹了一口气,无数次感慨家庭对一个孩子成长的重要性。 她问徐启芳:“徐女士,您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对连星夜造成了伤害吗?” “什么?”徐启芳望着连星夜写满木然惊恐的脸,面上一虚,但仍梗着脖子说,“我说的不都是实话吗?怎么就成对他的伤害了?” 燕仙子冷声道:“徐女士,如果您认为这并不是伤害,那如果我现在告诉您,您从前明明是一个温柔善良,慈爱开明的母亲,没有孩子不喜欢您,外面的其他孩子见到您甚至想喊您妈妈,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您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变成了一个尖酸刻薄,冷漠多舌的泼妇,成天只会苛责别人,把自己的错全部推在别人的身上,连亲生儿子都离您远去,这样说,您会高兴吗?” 徐启芳脸上又黑又白,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丢在地上踩,脸皮都抽搐起来,尖锐的嗓音拔高到让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您……您怎么能这么说我呢?这是一个有教养的人应该说的话吗?!” 燕仙子叹息:“我只是用您刚才对连星夜说话的方式,又对您重复了一遍而已。” 徐启芳突然像熄了火的枪一样,一肚子弹药无处宣泄,竟然哑口无言。 她……她平时说话有这么难听吗?不都是连星夜心理承受能力太差,才听不得她一个当妈妈的说他两句吗?她是为了连星夜好才说他,才管教他的啊,当妈妈的,哪有不管教孩子的啊?! 燕仙子用复杂的目光看了徐启芳一眼,不知是痛心还是哀叹:“您看,连您自己都受不了自己的一句话,但您却用这样的说话方式,对连星夜持续了整整18年的伤害,长到您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语气,而您的孩子也习惯了这样的伤害。人很难意识到自己的错,但一旦别人在自己身上做了和自己相同的事,却能立刻敏锐地感受到疼痛。 “我曾见过很多像您这样的家长,你们都是因为自己成长的家庭环境就是那样,所以你们完全复制了原生家庭的模式。您没有从自己的父母身上得到尊重,于是您也不会尊重自己的孩子,您从小听着自己父母的责骂长大,于是您成为了妈妈,也学着责骂自己的孩子。 “可您曾经也是一个孩子,也曾疑惑过自己的父母怎么会那样伤害自己。这本该是一件让您讨厌的事,但当您成为母亲后,您却把您身上曾经受到的伤害,全部在您孩子的身上又重新上演了一遍,您将您最讨厌的那些事一件不落地、根深蒂固地延续了下来,这就是代际相传。 “因为您是带着伤痛长大的,所以您的孩子也带着伤痛长大了,可您那时候的生存环境本身很艰难,人能活下去就已经很难了,相比外在环境的痛苦,家庭带来的精神上的痛苦,反而并不引人注意。在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您将那些全然吸收了,您的心理原因导致了教育问题,而您的心理原因,又是上一辈的教育问题导致的。这是一个很令人唏嘘而痛心的现象。 “但如今的社会环境不一样了,大家丰衣足食,不再受到生存的压迫,人类自然而然就会追求精神层面的富裕,这是一种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并不意味着现在的人就是比以前的人会享福,或者吃不了苦。而人类在满足了肉身的温饱问题后,也自然而然会开始对内探索自我,开始在精神层面有更高的追求,这并不意味着现在的人就是比以前的人矫情,或者想得多,而是人类的一种天性,一种生来便有的天赋。那么现在的孩子,便也无法再像你们当初那样,忍受你们的精神折磨了,因为他们的思想已经到达了人类更高的层面,已经不再只停留在肉身的温饱上了。 “这也是人类和动物不同的地方。动物无论什么时候都只会思考吃喝,即使它已经拥有了充足的食物,他也不会去想今天我快不快乐,有没有实现自我的价值,但是人类会去想这些。你们是因为身处不同的时代,追求才不同。您觉得没有好成绩,就没有好工作,没有好工作,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养不活自己,所以才把成绩看得比命还重要。然而,一旦将成绩和工作当做衡量人生价值的唯一标准,思想就狭隘了,精神将一辈子得不到富裕,更别说这个标准还是您的个人标准,不是连星夜的。” 燕仙子用最温和的嗓音,说着最犀利和直白的语言,将徐启芳从内到外地剖析了一个遍。 徐启芳作为一个高中老师,不至于听不懂。正是因为听懂了,戳到她深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痛处了,才会满眼痴愣,脸色煞白,却说不出话一句驳斥的话。 燕仙子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那样恐惧,像是在感慨着徐启芳扭曲的心态,如一个巴掌般重重扇在徐启芳脸上,让她的脸立时火辣辣地发热。 “徐女士,您只是因为自己无能,所以才会渴望从自己的儿子身上坐享其成,您自己都没有发现,其实您的内心也早就生病了。或许,您才是那个真正需要去看心理医生的人。” 徐启芳听到那个年迈的女人如灵魂的审判官一样,对她判处终身罪孽:“徐启芳女士,即使是为了连星夜的生命安全着想,也是时候该学会放手了。” 这话跟直接告诉她,只要跟她生活在一起,她迟早有一天会害死她儿子有什么区别? 徐启芳混沌的大脑砰地爆炸了,她猛地冲到连星夜身旁,将他死死抱住,整个人就像被夺走了心口的一坨肉,张大嘴巴状若癫狂地咆哮起来,五官都几乎扭曲了:“不行!我不同意!你是我们家的谁啊?你不过一个外人,凭什么这么说我?凭什么要抢走我儿子?我不放!我死都不放!”
第41章 离去 连星夜从来没有见过徐启芳这副如癫如狂的可怖模样,紧锢着他的双臂因用力而发颤,他的大臂被勒得发麻。他觉得自己仿佛不是徐启芳的儿子,而是徐启芳身上的一块肉,谁要是敢割了她的肉,她就把谁生吞活剥了。 燕仙子矍铄的双眼沉静地望着徐启芳,拔高音量道:“徐启芳女士,请冷静下来,连星夜快要喘不过气了。” 徐启芳手臂微微一顿,低头看到了连星夜苍白的脸,连忙泄去了一点力,但仍像一个护崽的母狮一样,抱紧连星夜,凶狠而警惕地望着燕仙子。 燕仙子却没在看她,而是将温和的视线转向连星夜,问道:“连星夜,你承认你身上受的伤,有一部分来源于妈妈吗?” 连星夜默了一秒,垂着疲惫的眼皮,颓然地点了一下头。 徐启芳难以置信地望向怀中满脸麻木和倦意的儿子,呐呐张张口,如同遭受了莫大的背叛和羞辱,嗓音都在发颤:“连星夜,你怎么能这么想妈妈呢?妈妈是哪里对你不好吗?” 燕仙子有力的嗓音如一股强劲的绳索,时刻牵动着现场每一个人的心:“但你却从来没有怨过她,对吗?” “对,”连星夜根本不需要犹豫,顿了顿,垂下眼皮,还是说了下去,“即使她伤害了我,我也从来没有抱怨过她,从来没有把她和其他妈妈做比较,没有觉得如果她不是我的妈妈就好,她就是我的妈妈,如果我是从别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那就不是我了,只有妈妈生出来的我,才是我。” “星夜啊……我的乖儿子啊……”徐启芳忽然抱着连星夜,嚎啕大哭起来,滚烫的眼泪砸进连星夜的肩窝里,连星夜却突然觉得内心无比疲惫。 他真的累了,也受够了和亲生母亲无休止的纠缠和互相伤害,如果再不趁这个机会跟妈妈把话说清楚,他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勇气说出口。 连星夜深吸一口气,漆黑的眼睛决绝地望向徐启芳,眼里倒影着妈妈的眼泪,说出来的话是在同时剜自己和妈妈两个人的心窝子。 “妈妈,我必须要告诉你,你那些话语从小就对我的精神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摧残,你为我创造的生活环境,塑造了我的人格和个性。因为你的暴躁和大惊小怪,我成了一个敏感而神经衰弱的人,别人的声音只要大一点,我就会觉得他是在骂我,在跟我吵架,会控制不住害怕,会发抖,所以我才不喜欢跟陌生人交流,你们却说我怕生,说我内向,胆子小,实际上我只是害怕被伤害罢了。 “因为你的刻薄苛刻,和对成绩近乎扭曲的偏执,让我也成了一个对自己严苛到极点,不做到极致和完美,就绝不善罢甘休的人,我受到你的耳濡目染,也对分数产生了完全不亚于你的偏执的追求,好像我的生命除了学习就没有别的事。我变成了一个极致的完美主义,我不能接受我身上的一点不完美,那样会让我觉得我是一个残次品,我不能允许自己犯一点错,那样我会觉得自己很愚蠢,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因为你对我从小到大的道德绑架,让我从小就怀揣着报恩的念头长大,我觉得我从来没有把你们真正当成普普通通的家人,而是把你们当成了恩人,一群给了我生命,然后又给了我食物和房子,让我能够生存下去的恩人。所以一旦我做的有哪点不符合你们的要求,我就会特别特别愧疚,觉得对不起你们,没脸吃你们做的饭,没脸住在你们家,没脸活在这个世界上……” 徐启芳难以置信自己养了18年的儿子怎么会说出这么生疏的话:“你怎么会这样想呢?我是你妈妈啊,我们是你的家人,给你吃给你住是天经地义,哪还真要你还啊?什么叫我们家?那也是你家啊!我们总是说你要孝顺,那只是为了让你惦记我们,你这是把我们当外人,这是在往你妈妈心口插刀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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