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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让微顿,沉吟了一会,抬眼看向齐子元:“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因为,”齐子元咬着下唇,犹豫着开了口,“母后今日提起了我的婚事。” “陛下年近弱冠,也确实该考虑婚事了。”宗亲不能拉拢,想要坐稳皇位,自然要找一桩牢靠的姻亲。齐让没觉得意外,抬眼看见齐子元的神情,倒是有些奇怪,“你不愿意成婚?” 不愿意吗? 其实也不是,只是在齐子元眼里,结婚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他没谈过恋爱,也没来得及遇上喜欢的人就穿到了这里,糊里糊涂地成为了别人,然后还要糊里糊涂地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绑定一生吗? “我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的,最起码应该是我先遇到那个……”齐子元说着,抬头看向齐让,“像淑德皇后这样会让皇兄念念不忘的人。” 念念不忘? “其实我和阿瞳的婚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齐让沉默了一会,终于开了口,“我母后早逝,外祖家常年在北关,许家是父皇为了保证我能顺利继位而选的助力。后来父皇驾崩,我继位的时候只有十三岁,群狼环伺下,这桩早就定好的婚事便是我的保障。至于所谓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齐让轻轻笑了一声,“直到大婚,才是我和阿瞳的第二次见面。” 齐子元怔了怔:“那……” “为何不续娶?”齐让敛眉,看着齐子元的一双眼格外幽深,“因为后来我不再需要拿自己的婚事当做坐稳这皇位的筹码。” 听出了那话里的深意,齐子元慢慢坐直了身体:“皇兄……” “生在这天家是有许多无可奈何,”齐让打断他的话,“所以要把这天下牢牢地攥在手里。” 齐子元沉默了一瞬,微闭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缓缓开口,却字字坚定。 齐让看了他一会,抬了抬下颌:“都要凉了,还继续吃吗?” “吃。” 齐子元说着,又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了起来。 一份扁食吃了小半个时辰——大都是齐子元在吃,齐让看着。 到最后却也还是在充满期待的目光下勉强吃下了一个,因为齐子元坚持要讨个好彩头。 陈敬带人动作迅速地收拾了桌案,又送了新茶进来,殿门刚关上一直不见影踪的韩应又提着食盒进来:“太上皇,该喝药了。” 还没等齐让开口,又适时地补了一句:“江公子出门前专门嘱咐过,说太上皇少喝一口他都能从脉象上看出来。” 齐让:“……” 喝了许久的药,其实也不差这一碗,他刚要应下,齐子元已经起身将食盒接了过来,捧出药碗放到跟前:“皇兄……” “好。” 齐让接过药碗,将齐子元的神情收入眼底。 那是和刚刚得知自己要独自在永安殿守岁时差不多的表情。 好像在他眼里这些自己早已习以为常的事情格外地不可接受,所以那双眼看过来的时候,带着可怜、同情,还有极尽可能地想要帮着分担点什么的小心翼翼。 齐让轻轻笑了一声,抬手将碗里的药汁一饮而尽。 空碗立时就被接了过去,跟着一盏水递到了手边。 齐让接了水,浅浅喝了一口冲淡口中的苦涩味,还没等放下水盏,又有一盘蜜饯送到了面前。 “皇兄,”见齐让喝了水,又吃了蜜饯,齐子元稍稍放心了一点,仔细打量着他依然苍白的脸色,“不然你先休息一会?” 齐让抬眼看他:“不是要守岁?” “可以先小憩一会,”齐子元道,“到时候我叫你。” 其实齐让确实是有些倦了。 体内残毒还在,即使成日里有各种药材进补着,他的身体也还是虚弱的很,只是他也并没有什么睡意——重生以后,他变得格外少眠,江维桢想过各种的办法,最后只留下一句,思虑太重,无药可医。 但是这些也没什么必要告诉齐子元。 所以齐让应了声:“也好。” 简单地梳洗后,齐让换了身轻便的衣袍,歇在了软榻上。 齐子元窝在旁边的软椅上,借着昏黄的烛火,皱着眉头翻看一本据说是江维桢给许戎找来的话本。 察觉到榻上投过来的目光,他抬起头,懵然地朝齐让看过去:“皇兄你睡不着吗?我去点安神香。” “不用。” 齐让收回视线,慢慢地闭上眼睛。 殿内格外的安静,让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变得格外鲜明。 先是听见软椅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后,安神香的味道在鼻息间弥漫开来,然后又是一阵轻响,先前离开的人又坐回了软椅上,继续翻看起手里的话本。 书页翻动的声音断断续续,最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浅的呼吸声。 齐让睁开眼,扭过头朝身边看去。 信誓旦旦要守岁的少年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瘦高的身形在狭窄的软椅上缩成小小一团,头微歪着,眼帘轻阖,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明明已经是坐拥天下的一国之君,却就这么窝在前任皇帝的寝殿里,睡得香甜而毫无防备。 齐让凝眸看了他一会,半坐起身将身上的薄被盖到齐子元身上,又躺回软榻上闭起了眼睛。 不知不觉地竟也生起了一点睡意。
第二十七章 再睁眼已经是新的一年。 天还未见亮,仁明殿已经一片忙碌,窸窸窣窣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暖阁,让还迷迷糊糊的齐子元逐渐从梦境中抽离。 “陛下,”见齐子元慢慢坐起身,陈敬总算松了口气,“今天是元朔日,待会要去祭祖,接着还有大朝会。” “记起来了,”齐子元揉了揉脸,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后知后觉道,“朕不是在永安殿和皇兄一起守岁?” “起初是在永安殿的,后来陛下睡着了,”陈敬回道,“太上皇见陛下睡得正熟,就没让奴婢把您叫醒,安排了御辇将您接了回来。” “还说让皇兄休息,到时候叫他……”齐子元掩面无奈,“居然自己睡着了,一路折腾回仁明殿都没醒。” “太上皇说陛下在永安殿待过了子时,就算一起守岁了,”陈敬适时接话道,“让陛下不用懊恼。” “皇兄他……”齐子元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好,皇兄说算就算。” 说完话,他轻轻拍了拍脸,让自己完全清醒过来:“梳洗更衣吧。” 熟悉的玄衣纁裳,配十二琉冕冠,齐子元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恍惚又回到了登基那日。 流程和那日也差不多——先去敬拜周太后,然后祭告天地宗社,最后是朝仪和宴饮。 不一样的大概只有齐子元。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就褪去了最初的茫然和惶恐,游刃有余地适应起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即使是这样盛大而隆重的场合,也可以波澜不惊地穿过文武群臣,走向大殿中央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迎接万众瞩目。 因着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元朔日,大朝会的规模更胜于以往。 都城内凡九品以上官员、都城外各州郡的长吏还有周边番邦遣来都城的使团尽悉到场,按照品阶冠服列位,甚至还设了纠仪御史在旁,监督百官仪态品行——百官如何不得而知,迎着炯炯的目光,齐子元倒是全程连呵欠都没打一个。 繁琐的流程一项接一项,目的其实只有一个,彰显大梁国力强盛,四海咸服,万国来朝。齐子元坐在龙椅上冷眼瞧着,莫名觉得有点讽刺。 别说朝内朝外暗藏了多少波云诡谲,就是这表面的平和与兴盛,也还是得益于齐让在位十余年的励精图治。 最后却是自己这个赶鸭子上架的半路皇帝坐在这里,接受这声势浩大的拜贺。 “陛下!” 思量间不自觉就走了神,直到陈敬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齐子元才回过神来,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看见了不知何时离了席捧着酒盏立于阶下的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身材高大,五官深邃,加上一身分明的异族打扮,还有他刚刚离开的席位…… 齐子元微挑眉眼,缓缓开口:“原来是北奚使。” “大梁皇帝陛下圣安,”北奚使臣微微躬身算作行礼,“我主倾慕陛下已久,特使下臣代为献上心意,以祝大梁皇帝陛下千秋万代。” 说着,一口喝光了盏中的酒,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看向了齐子元。 这使臣居然长了一双绿色的眼眸。 齐子元微怔,随即伸手拿起桌案上的水盏,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北奚使果然爽利豪迈,贵国主……”他说着话,视线从那使臣身上挪开,在大殿内慢慢地转了一圈,“这次也确实是费了不少心思。”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大殿内陷入了一瞬的沉寂,连那北奚使臣都有些许迟疑,看着龙椅上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微微眯起眼。 好像没有感觉到自己这句普普通通的话掀起了什么样的波澜,齐子元浅浅喝了一口水,算是受了北奚使臣这盏酒,放下水盏后又沉吟着开了口:“鸿胪寺少卿?” “臣在!”鸿胪寺少卿强忍着心底的惊疑,匆忙离席,来到阶下。 齐子元微垂眼帘,扫过鸿胪寺少卿那张微微涨红的脸,疑惑道:“怎么脸这么红,可是身体不适?” “多谢陛下关心……臣只是,只是不胜酒力,”鸿胪寺少卿连忙道,“哪怕只饮一口也会如此,并无大碍。” “原来是这样……宴饮只为取乐,不用勉强,”齐子元回头看向陈敬,“撤了少卿的酒,换上茶水。” “多谢陛下怜恤!”鸿胪寺少卿慌忙谢恩,“臣感激涕零。” “理所应当的事,少卿不用放在心上。” 齐子元说完,见鸿胪寺少卿还立在阶下,才后知后觉,“对了,朕刚刚是想说……” 他看了眼饮了酒便退回自己席位的北奚使臣,“朕记得生辰的时候,益南进献了两只猛虎,就送给北奚国主,也算是感谢他此番为了朝贺而精心准备的心意。” “下臣替我主谢过大梁皇帝陛下!”北奚使臣起身,朝着齐子元施了一礼。 毫不介怀地迎上那双碧绿的眸子,齐子元笑得单纯又无害:“北奚使不用客气。” 北奚使臣的敬贺短暂地掀起了一瞬波澜,却改变不了整场朝会的冗长和枯燥。 在钟鼓礼乐声中,光是轮番的奉贺就折腾了大半日。 等终于结束宴饮从奉天殿出来,已经隐隐地能看见西边的霞光。 “真可惜,皇城里看不见日落。”远远地看着从宫殿和城墙中渗露出的余晖,齐子元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成日里起这么早,连日出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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