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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渔船在烟波浩渺的太湖上飘飘荡荡,四下看不见边际。 那日我被几个黑衣人围住,孟阳在外面探路,我和他早已商议好,若是遇到刺客,什么都别做,直接撒提前准备好的毒粉,然后跑为上策。 毒粉是秋荑特制的,没什么太大杀伤力,就是刺眼刺鼻,那些人一个不备被我糊了一脸,痛苦的眼泪鼻涕一把下,孟阳从外杀了进来,他天生神力,一脚踹飞一个,又把剩下的毒粉全撒在洞中,拉着我跳进了通道外的江中。 江水不算急,我们顺江漂下,两边都是悬崖峭壁,找不到合适的登岸口,我们一直漂了一天一夜,直到快失温时,终于被一条小渔船救了。 渔船上的主人是对年轻夫妇,因为常年在太湖上打渔,被晒得很黑,人却十分淳朴。 他们连比带划告诉我,这里是吴越交界处,名为太湖,再往下就要入海了,太湖很大,除了渔船外,还有许多饮宴作乐的船舫在太湖上漂荡,他们捕上来的鱼,是专门卖给这些船舫的,渔船短时间内都不会回岸上,若我们要去岸上,得转乘那些饮宴作乐的船舫。 我们在湖上一直漂了两三天,才终于见到了一个很大的船舫,船舫装饰华美,丝竹管弦声从里面飘出,在雾霭沉沉的江面上,好似瑶池仙境。 小渔船卖了一大半的鱼给此船舫,并托船主将我们带回岸边。 幸而我跳江时钱袋没丢,我本拿出一部分钱给渔船夫妇,可他们却拒绝了,他们说一来救我不是为了钱,二来我这种钱不是吴越通行的,他们用不出去,最后笑着对我们挥挥手,便划着船走了。 船舫的船主是个花枝招展的中年女子,她一看鬼面币,便喜笑颜开,热情地招待了我和孟阳。 “这位贵客,你们运气好,这艘船只剩最后一个房间,我们明日便要往回走,大概两日后便能返回吴国。” 船主领着我和孟阳往船舱二层走,每间屋子里都能听见嬉笑歌舞声,有些船舱甚至还有不可言述之声,我倒是无所谓,但孟阳听得一愣一愣的,整个脸都红的发烫。 终于,船主指着靠窗的一个房间说:“快到了,就是右边那个,说来也巧,左边那个房间里也是位楚国贵客,好像还是你们楚国做大官的,他来吴国有段时间了,当初还有一个吴国官员作陪,后来时间长了,便只有他一人了。” 我心里一滞。 “他姓什么?” “姓什么?公子你问这个做什么?”船主狐疑地看看我,“公子被渔船所救,莫不是被追杀后才跳的河吧。” 我笑着摇摇头:“只是游玩时不慎滑落而已,你若不方便说就算了,我就是一时好奇而已。” 船主呵呵笑了笑,为我们开门,刚打开门,便听见对面传来开门声,有一个容貌美艳的姑娘打开门,闷闷不乐地走了出来,她一看见船主,便委屈地快哭了。 “船主~” 姑娘泪水盈眶,鼻子嗡嗡的。 船主瞥了我们一眼,扯过她低声说:“怎么了?哭什么!” “船主,我按你的吩咐,问那位公子需不需要留奴过夜,可他却说,他喜欢净身的,像我这种千人骑万人压的,身上早就没了女儿香,他闻着难受……” 说罢,竟直接哭了出来。 那姑娘情绪激动,说得大声了些,我全听进了耳里,我看着对面那个紧闭的房门,已经确定里面那位是谁了。 “船主,麻烦给我们准备些热水和换洗衣裳,还有两壶热酒。” 船主立马笑着应承,拉着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走了。 我和孟阳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夜里,我和孟阳洗完热水澡,换了干净衣裳后,我让孟阳一个人在房里休息,自己端着两壶热酒去敲对面的门。 门里的琴弦声戛然而止,片刻,一个打扮素净的姑娘打开了门,疑惑的看着我。 我透过她看向里面,只见满地歪歪倒倒的酒壶,有个身影在榻上斜靠着,一手拿着酒壶往嘴里倒酒。 “什么人在外面,扰本公子兴致。” 我对里面说道:“我,屈云笙。薳大夫一人喝酒,难道不闷?” 薳东杨一下就从榻上站了起来,快步走过来,看见是我,双眼发亮。 “真是你?”薳东杨上上下下打量我,好像老子刚从鬼门关回来,要看清我到底是人是鬼一般。 “薳大夫可否赏脸喝一杯?”我抬了抬酒壶。 薳东杨立马对那女子道:“你先下去,告诉船主,今夜不要让人打扰。” “是,公子。”女子抱着琴,欠身退下。 薳东杨关上门,我端着酒去他的桌案,上面乱七八糟全是空酒壶,我从未见薳东杨喝得如此多过,当即便明白恐怕郢都大事不妙了。 “要不然我们还是喝茶吧。”薳东杨一边收拾酒壶,一边提起边上煮着的热茶倒了两杯,“我醉了好多天了,今天见到你还活着,突然不想醉了。” 我点点头:“也好。” 等喝上一口热茶,我看薳东杨眼下乌青,头发凌乱,就连衣服也有些散乱,便低声问道:“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景云是不是已经扶持熊渊登上了王位?” 薳东杨端着茶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双眼宛如幽潭,暗淡无光。 “你是如何猜到的?探子说你在林地失踪几天了,我以为你已经……” “我无意间看到了屈子岚留下来的遗物,猜出来的。景云早在很多年前便开始布网了,他利用陈国盐商诱导屈子岚贩卖私藏的井盐,并蛊惑屈子言信周礼,屈子岚死后,他利用屈子言杀我……” 薳东杨全身肉眼可见的紧绷了,他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茶,沉默地听我继续往下说。 我不知道他和景云之间到底有何羁绊,但听着这些话,他明显很痛苦。 “还有,屈云天恐怕不是屈云池的亲儿子,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屈瑕的幼子,楚国向来立幼子为继位者,所以屈云天才是真正的屈氏家主,景云利用屈子言杀我,是为了屈云天?” 薳东杨用手捏紧了茶杯,点点头:“屈云天血洗屈府,屈云池被他砍下了头颅,屈夫人上吊自尽,留下罪己遗书,说出当年真相,求楚王原谅屈云天的罪行。” 我手上一凉,整个人定在了原处。 果然,一切都是景云的计划,杀我不成,便将我支走,屈云天趁机杀了屈云池,报了这么多年认贼作父的仇怨。 但屈夫人…… 我虽不是她真正的儿子,但仍然觉得心里很痛。 若是真正的屈云笙回来了,他将如何面对这家破人亡的处境。 “大王在公子玦的婚庆大典上,食用了公子玦献上的烤鹿,当夜便熬不住薨逝了,宫中医官说是鹿肉有问题,公子玦用药草去除腐烂鹿肉的腥臭味,再抹上新鲜鹿肉的脏腑汁水,让大王误以为是新鲜活鹿,腐毒入体,神仙难救,就连烤鹿的疱师也承认是受公子玦指使做的,一头撞死在大殿上。” 我心里一沉,我想过景云要在公子玦的婚礼上发难,却不知他要用什么办法,如此一来,公子玦担了弑父罪名,世子渊几乎可以毫无阻拦地登上王位。 “公子玦呢,被杀了?”我沉声道。 “没有,被大王身边的内侍放走了,现在蔿谷下令,全楚通缉他,楚国所有关卡全是他的画像。” 蔿谷? 原来景云找的创业同伙是蔿谷。 蔿谷这个人,平日里总是一副人畜无害的老实人模样,没有奇谋,没有妙计,却能将全楚的兵马调度的井然有序,如今看来,他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蔿谷是你们薳氏分家的人,所以你们薳氏……早就站在了世子渊这边?” 我看着他,有些心寒,其实薳东杨早就提醒过我不要掺和进这些事,但不知为何,我此时此刻还是有种难以言述的心寒,原来我将别人当朋友,别人却未必。 薳东杨观察了一下我的脸色,沉默片刻,方才道:“薳氏的决定和我无关,不然我也不会躲在这里喝闷酒,我来吴国后才知道,越国国君死于吴国刺客的暗杀中,越国新国君只是个五岁稚子,两国断不会联合起来成为楚国的威胁,可父亲哪怕掌握这些情报,还是派我来此,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我抬眼看他:“他们是故意支开你的?” 薳东杨苦笑一声:“我与屈云笙从小走得近,屈云笙和公子玦又关系匪浅,他们自然而然以为我支持的是公子玦,所以才在此时故意支我来吴国,还派了人监视我,让我等新王继位后,得了传召才能回去。” 我看着这满地的酒壶,终于明白为何薳东杨对那女子口出恶言了,他这张嘴虽然厉害,却从不恶毒,方才我就纳闷他怎么突然转性了。 “我十四五岁便开始游走诸侯国,几次三番差点丧命,但纵使如此,我对薳氏来说,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工具,好用时便留,不好用了便扔,新王继位后,恐怕薳氏也不会再有我的位置了。” 我看着他一脸无奈和颓靡,想安慰他,却不知如何安慰,犹豫再三,还是转而问了我最想知道的事。 “若敖氏呢,难道他们也站在熊渊这边?子湘大夫不是和楚王一路扶持走过来的吗?” 薳东杨笑了笑,更加无奈:“老贼年岁大了,受了风寒扛不住,已经快不行了,斗渤率领若敖氏精锐在齐国苦战,齐国比想象中难打的多,之前他们预计宋国鲁国不会干涉,没想两国都出动了举国之兵,联合围困斗渤,只怕斗渤也快撑不住了。” “也许这一切,都是景云预先计划好的。” 薳东杨点点头:“恐怕不仅于此,之前我就有些疑惑,景云做事极其小心,怎么会在几条鱼上栽了跟头,被陈国小官发现端倪,现在想想,只怕被陈国发现他是间谍这件事,也在他的计划之中……我这位挚友,真的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搅乱所有国家。” 我和薳东杨都陷入了沉思,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真的很憋屈,憋屈到想发泄都没处发泄,回头一看,哪怕重来一遍,还是会上同样的当。 “你打算怎么做?”我看着薳东杨道。 “还能怎么做?”薳东杨嗤笑一声,“现在大局已定,几大氏族除了若敖氏还不明确,其余都已倒向熊渊,我就在这太湖上好好等着,听听曲,赏赏舞,等着新王传召,看他能把我安排到哪个犄角旮旯等死。” 我看着他的表情,虽是勉强笑着,却比吞黄连还苦。 “你呢,这一切原本就和你无关,你不如就跟我一起在吴国待着,景云杀你不成,一定还会再杀你,否则屈云天不会安安心心当他的家主,你也别瞎掺和了。” 我顿了顿,拱手道:“如果这是你的真心话,那我们喝完这壶酒便道别吧,你安安心心在这太湖上待着,安安心心等我的消息,到时候再安安心心来替我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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