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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的那瞬间,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 偶然有白光闪过,沈慕烟轻易看到了那张单人床上,端坐着个仿若提线木偶般的人影。脸色苍白,眼覆黑布,诡异得好似地府爬出来的鬼魅。 裴峰吓了一跳,摸着墙壁打开了屋里的灯。着急忙慌地走过去,想出声安慰又不知怎么开口。 沈慕烟定在门口,此刻他竟然有一丝惶恐,预感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地离他而去,却怎么也抓不住。 青年被刹那间亮起的光线惊扰到,呆呆地抬起了头。 他的嗓音甚至是平静的。他说:“沈哥,你回来了。” 裴峰出声,“元元别怕啊,是我,师兄来陪你,你沈哥也回来了。” 他想上前抱抱他,又顾虑他的接触厌恶症,只好站在床边小声地说着安慰的话。 沈慕烟脸色冷沉地盯着他的眼睛,那本该好了的眼睛上覆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绒布,带着拒绝和自厌的强烈暗示。 衬得他之前的治疗像是个笑话。 他把自己又锁上了,关起来,然后反复自责自苦。 楚元麟向来是这样的。除夕之时沈慕烟尚且能够安慰劝导,此时却毫无胜算。 自楚元麟两岁时被送回老家,冯老太陪伴照顾了他整整二十一年。她就是这个家的根,孜孜不倦地汲取营养、悉心将小辈从稚嫩的树苗养成参天大树。 她在,那棵树枝繁叶茂,她不在了,那棵树就会轰然坍塌。 就是沈慕烟自己,受她恩惠照顾良多,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看淡死别。他完全理解。 可是,剩下的人该怎么办?楚元麟该怎么办,他又怎么办? 刹那间眼眶刺痛,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三两步走近,俯身,尝试像往常那样将人拥入怀中。 楚元麟这时却反应过来了,他往墙壁里侧缩了缩。 他在抗拒他。 他在他这里没有了特权。 沈慕烟几乎被这个结论冻僵了。前两天还在电话里笑意吟吟跟他说着情话的青年,眨眼间就拒人于千里之外。 “元麟....是我....” 沈慕烟不放弃地向他伸出手,试图唤回他的神志。 然而楚元麟只是缓缓摇了摇头。那条黑色绒布垂下的部分在他的动作里轻轻晃动。 沈慕烟很难受,他温声问:“眼睛不是好了吗?为什么要这样?” 楚元麟低着头不答话,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外面闷雷响起,一道凌厉的闪电再次扑向窗棂,这场春雨终于淅淅淋淋地落了下来,裹着风声沙沙作响,像是谁在哭。 楚元麟终于抬起头,前言不搭后语:“沈哥,打雷了。” 沈慕烟温声安慰,“打雷不怕。” 楚元麟怔怔的,忽然道:“婆婆说的话被老天爷听见了。” 沈慕烟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攫取住,一瞬间痛得不能呼吸。这句话裴峰不明白,他却是知道的。 当初,阿婆说宁可用她自己的命去换楚元麟的眼睛能好。 所以,这就是他自闭双目的理由吗?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自苦?如此牵强的因果也要搁到自己身上。 他感到荒诞的同时,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不是!”沈慕烟强势地扣住他的双肩,逼他面对自己,“你还记得除夕那日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元麟,这不是你的错。你能不能别这么苦着自己?!” 楚元麟摇头苦笑,笑得人心都碎了。“沈哥,你不懂。” “好,我不懂,你慢慢说给我听好不好?” 只要他肯说出来,肯发泄,就能转圜。 沈慕烟缓缓蹲下,微仰着头,以一种温柔到臣服的姿态看着他,“你说。” 楚元麟的眼泪无声地将黑色绒布浸湿,留下一滩深色的印记。他道:“婆婆出事的监控调出来了,她是在红绿灯那发现了偷跑回来的李翠荷,跟她起了争执,可她,竟然推了她……” 他双手盖住那双眼,“她是为了我的彩礼钱,为了我的幸福才出事的,事到如今,你说,我还配吗?” “只要是沾上我的事,都没有好结果……”他魔怔般地说道:“我把眼睛还回去,他们能不能把婆婆还给我?” “他们”是谁,沈慕烟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全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他缓缓闭上了眼。 如果这世上真能交换,那么他愿用所有的天赋换一次起死回生的能力,好叫他的卿卿不要这么难过。 可惜世事无常,他终究只是个凡人。 只是个……凡人! 在裴峰的帮忙下,楚家告了李翠荷,李家这时候倒能凑出钱来了,一家子拿着钱上门来苦苦哀求,皆被沈慕烟挡在了门外。 楚元麟不接受任何调解,最终李翠荷因过失致人死亡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附带民事赔偿。 冯老太的后事是楚家的族亲帮忙办的,当初见过的那两个小土包的后面,又添了一座新坟。 楚元麟披麻戴孝,麻木地被人牵着,磕头、烧纸、还礼。他的眼睛始终诡异地蒙着那层黑布,不肯示人。 知道他眼睛恢复的人很少,没有人见怪。沈慕烟却恨不得把那块布取下来烧了,好让他面对现实。 可他的身份尴尬。他只是个客居楚家的“朋友”,如今主人连看他一眼也不肯,除了上炷香,他什么也做不了。 守丧的日子里,沈慕烟开始承担家里的绝大部分家务,做饭、洗衣,事无巨细、体贴照顾。 两人的心却还是无法避免地渐行渐远。 无论沈慕烟如何挑起话题,对方或是沉默或是神游天外。被戳穿了就道歉,被训了就低头。 看着泥人一样的性子,沈慕烟却知道他有多偏执。就和当初喜欢自己一样,狠得下心把自己摔了,也要求一个机会。 可如今,他对阿婆的愧疚就像铺天盖地的网,遮盖住了全部。 他所有的情绪都落在了三月十五号的那个晚上,所有的情感反馈都变成了负值。 沈慕烟忍了又忍,终于在这天的晚饭后爆发了。 他伸出手想要将那碍眼的黑布扯下来,却被敏感的主人坚决地阻拦了。 两人于无声中较劲。 沈慕烟厉声问他:“当初不是说想看看我,为什么现在连一面也不愿意见?” 楚元麟只是摇头。 沈慕烟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以后就拒绝和我交流了对吗?” 楚元麟嗫嚅道:“没有不交流。” 沈慕烟忽然冷笑一声,用冷漠到厌倦的语气道:“你的交流就是点头摇头看我自说自话!楚元麟,你何其自私凉薄!” 青年蓦地抬头,神情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迷茫。 “你只知道自己难过,你愧疚,你自责,难道我便好受吗?这个家只剩下我们两个,我以为我们会靠在一起疗伤取暖,谁知你要冻着自己,也要让我不好过。当初你说喜欢我……” 沈慕烟满身戾气,“你说喜欢我,便百般痴缠,万般情热,不喜欢了,就弃之如敝履,冷酷无情!” 楚元麟忽然慌了,这么多天他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情绪,“我没有,没有不喜欢…我不想你难过的……但我没办法控制,控制自己,所以……” 青年语无伦次,抱臂曲膝蜷缩在一起,身子颤着,眼泪无声地流着,一颗又一颗,湿了遮眼布还不够,满得都溢出来,顺着颊边重重地砸到地上。 也砸到了沈慕烟的心里。 他阖上双目深深叹了口气,可恨他是如此了解他。此刻他的眼泪表达的不是别的,而是即将要与他分道扬镳的无尽愧疚。 又是愧疚。 他自嘲而悲凉地把他未尽的言语补全,“你没有不喜欢,不想我难过。但你,不想要我了。” 楚元麟的头颅深深地埋下,仿佛是在对神明忏悔。他在忏悔,神明赐给他光,他偏自甘堕落想要永坠地狱。 “沈哥……我好像不会快乐了……跟我在一起,你会很不开心。婆婆说的对,我俩在一起,原本就是不对的。我,要不起了……” 沈慕烟摇摇头,苦笑不已。原来医术高明如他,也有治不了的疾病。他可以困住这人永生永世,偏偏他先给自己造了一座滑不溜手的牢狱,让他连下手都不知从何处做起。 他起身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猛地灌入咽喉,那冰凉的液体便顺着喉管流入肺腑。将那颗心彻底凉透。 原来,他赴的是一场注定无疾而终的春日宴。 “楚元麟,弃我者,我绝不会原谅。”回到客厅,沈慕烟露出从未有过的矜肃淡漠神情,那么高高在上,不容亵渎。 他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绝不。” 楚元麟愣了会儿,竟然淡淡地笑了,他心目中的沈慕烟,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他不该下凡尘来,不该被自己拖累。 他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他想永远留在这个小房子里陪着外婆,但他愿他有个更光明的未来。 沈慕烟开始收拾东西。那些衣服多半被楚元麟整整齐齐地码在衣柜里。 他的手顿了顿,终于自嘲般地将那些全都扔进了垃圾桶。 那本装着花花绿绿钞票的相册也留下了。 只带走了穿来的那套长袍。 走到门口的时候,这人低着头的模样有些可怜,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挽留的话语。 他狠了狠心,摔上了门。 第53章 瘦了很多 裴峰收留了沈慕烟。 他巴不得家里住个大夫。老爷子果然如沈慕烟所言,虽然痴呆症状缓解,人还是一日日地衰老下去,每天都要睡很久。 若是真能寿终正寝,也算圆满了。 知道两人分开,裴峰自然是要帮自家师弟辩解两句的。 “元元肯定是一时想不开。他走不出来,连累你也不开心。你知道他的,他就是最善于自我牺牲自我感动式儿的。真的,有时候我都想揍他,但你别这么快放弃啊,好歹也给他一点时间。” 沈慕烟躺在阳台上的摇摇椅上晃了晃,冷漠道:“我给的时间还不够多吗?” 是啊,距离冯老太下葬又两个月过去了。 “这两个月的时间,他不让我抱,不和我说话,他折磨我不要紧,可他…” 沈慕烟捏着眉心,“可他一边折磨我,一边愧疚得整宿整宿地失眠,甚至…偷偷自残…” 那些晚上,他把他的全部挣扎都看在了眼里。 他甚至开始怀疑,难道自己,也成为他痛苦的理由了吗? 裴峰大惊失色,“元元他这么极端?” 沈慕烟垂下眼眸,他最不能接受的便是,这小骗子当初把他捧得那么高,仿佛离了他就不能活。可原来这种偏执还有先后顺序的。 对阿婆的愧疚掩盖了爱意,或者说,他把重新获得幸福当作是一种背叛和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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