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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 “你要阻止我?” 良久,梅若笙才将视线转向我,只他的眼神十分空茫,仿若无物。 或许,如此多年的苦心经营,从小便埋下的深仇宿怨,早已耗干了他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后的那一点喜怒。 世人只道,梅郎清冷无俦,却并不知,这冷心冷情背后,其实是横亘了爹娘两条惨死的人命。 “我若阻止你,你会杀了我吗?” 我反问他。 “不会。” 没想到,梅若笙没有丝毫犹豫,“我说过,我永远,都不会再伤害你。” 我愣了一愣。 梅若笙却已然转身,不再多做停留,“你既心意已定,我也不必再劝,我会交代杜听寒护你周全。” “这次出征,你定不会有事。” 我攥紧双拳,默默看梅若笙的身影渐行渐远,动了动唇,几不可闻地轻唤了一声。 “哥哥。” 24、 十日后,我以北燕王世子身份,同那孔天川一道离京出关,向北燕进发。 这次,圣上委任我为主帅,孔天川做副将,但孔天川本就因其女一事对我怀恨在心,又见我生得柔弱,便更不将我放在眼里,命人连夜赶路。 这行军作战可不比寻常出游,条件甚是艰苦,就譬如说,为赶进度,是不准马车随行的,我身为主帅,也应骑马在前,奈何这孔天川不准休息,我又在马背上坐了近一整日,自是苦不堪言,皮肤都被磨到发了痛。 孔天川精神烁烁地打马从我身侧而过,讥讽地看我一眼道,“世子,若是受不住就出声,你一个只会服侍男人的白脸儿居然还肖想领兵作战,简直是笑话!哈哈!” 孔天川这一笑,惹得旁边随行的兵士也开始哄笑。 我懒得理会,默默拽好缰绳。 孔天川讨了个没趣,沉下脸不再多说。 又行了大半日后,孔天川在天黑之前下令所有人在原地安营扎寨,休息一夜再出发。 因明日还要赶路,所以兵士们安的营帐都是临时性的,方便拆卸,但待天黑之后,我隐隐听到两声雷响,心中不禁打了个突:今晚许是会变天的,这小小一方营帐还不知能不能抵挡风雨。 我在营帐里坐了一会儿,又跑出去,看到孔天川正再指挥几个士兵分发干粮,就也站去了队伍后面。 结果,排到我时,那个发粮的士兵双手一摊,对我道,“世子大人,我们是孔将军的亲兵,没有准备你的粮食,难道你自己都不知带粮带水吗?” “我,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 我又没有领兵打仗过,哪里知道出征还要自己带粮的,可待看到一旁的孔天川面露得意之色时,我才意识到,这只是刁难我的借口罢了。 他们就是不想给我东西吃。 我摸了摸饿到发瘪的肚皮,据理力争道,“可我也是主帅,你们总应该分一些吃的给我。” “世子此言差矣。” 孔天川发话道,“为减轻行军负担,这口粮都是按照士兵的人头计算好了的,每人每日都有固定量份,你今日吃了别人的口粮,明日粮草不够打了败仗又该如何?除非有人把自己的口粮让给你。” 孔天川冷眼扫视周围,“嗯?有谁愿意啊?” 他的士兵们自无一人肯点头。 孔天川便又做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指责我,“世子,你还是太娇惯了些!像我们这些常年在外行军吃苦的,就算没有口粮也会懂得自己去解决。喏,实在不行,世子可以去那边的野地里看看能不能挖点儿野菜草根来吃。” “你们自己吃苦罢。” “过来,吃肉。” 正当我同那孔天川僵持不下之际,一个黑影闪过,杜听寒出现在我面前,手里还拎了只烤得喷香的野鸡。 孔天川等人登时脸色大变,更有甚者,盯着这只烤肥鸡就险些要流口水。 众目睽睽之下,杜听寒将一整只烤鸡都给了我,“快要下雨了,去营帐吃。” 我无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杜听寒却恶趣味似的环臂看着孔天川,薄唇一扬,“孔将军,你那干馍硬得像石块一样,怎么咽得下去啊?是不是要喝点儿水压压啊?” 孔天川有把柄在武德司手中,自不敢得罪杜听寒,狠狠咬下一口干粮,结果被噎着,哼哧哼哧地喘气。 他身旁的小士兵赶紧将水壶递了过去,却被杜听寒这厮使了个坏,踢了个石子砸中了腿,结果这水壶就脱手抛出,水洒了个遍地。 “看来,孔将军今日的水就这么浪费了啊。”杜听寒不忘火上浇油,“既然孔将军那么能吃苦,待会下雨时将嘴张得大些,喝些雨水就是了。” 旁边惹事的士兵想笑却又不敢笑,被孔天川怒视一眼,灰溜溜地跑远了。 随后,孔天川就也黑着脸回去了自己的营帐。 我躲在营帐中,正将这一幕看得分明,咬了口手中那只被烤得喷香的鸡肉时却骤然呆住。 25、 我刚吃完烤鸡,打算用布巾擦脸,杜听寒就自顾掀了帐门进来。 我的手微微顿住,没有抬头,对他说了句谢谢。 “别谢我,这鸡不是我抓的,也不是我烤的。” 杜听寒此话一出,我便急不可迫地问他,“那是谁?” 这烤鸡,像极了许桑衡所烤。 因我吃东西最是挑食,就说这鸡,我便不爱吃鸡头鸡尾,所以每次吃饭时,许桑衡都会帮我将这两样剔去,而且我还不喜吃软软滑滑的鸡皮,所以许桑衡为我烤鸡时会特意将鸡皮烤至酥脆。 那次在山洞里,他也是这样为我烤了一次鸡肉。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同他在一起了。 可现在,许桑衡已经死了。 杜听寒便是再如何悉心,也不可能知道我吃东西的习惯啊,我十分迷惑不解,便又问,“你告诉我,这烤鸡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捡的。” 杜听寒默了几息,对我道,“我想在附近寻些能抓的野味,结果,在一块大石边看到了这只烤好的鸡,用蒲叶包着,放在那里,就…索性拿过来了。” “附近…你带我去!我要过去!” 我急冲冲地要往外跑,却被杜听寒一把拦住,“不必去了,我留了足够的银子在那石块上,就当是我买的了。” “不是的,你不知道,这鸡像是…像是…” 许桑衡所烤。 说不定,真是许桑衡所烤。 他看到我被孔天川等人刁难折磨,心疼于我,所以,便抓了鸡烤好,故意放在杜听寒的必经之处,让人发现好带回来给我吃。 他现在是个鬼魂,没有办法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所以,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护着我。 不得不说,变成鬼后的许桑衡,比他做人时,要更温和。 我心中对他的恨意都消弭了许多。 可若是许桑衡不肯现身,必然是有他的道理,我去找了也是白去,更何况,马上就要打雷下雨了,我缩了下脖子,只好重新坐了回去。 “要走吗?” 杜听寒看我平静下来,才开始问我,“圣上说了,我可以随时带你离开,走了,你就不用再在这里受气,也不用上战场跟自己的父王对战了。” “我不走。” 雷声开始大了起来,眼看暴雨欲至,我垂眼,抓紧了自己的手指,拒绝杜听寒道,“我要去北燕。” 26、 梅若笙心心念念要为自己的爹娘报仇。 我又何尝不想。 更何况,自从那日我知道了有关于长公主和凌轩云的故事之后,便又觉醒了一些意识。 原来,这孔天川,就是二十年前,命人强闭城门,害死凌轩云的刽子手。 我不能放过他。
第088章 委重任(六) 27、 是夜,我将营帐的烛火全部吹灭,然后独自坐在黑暗中,神经质般地唤起许桑衡。 “阿衡…你在吗…” 我的声音抖得很厉害,又怕被巡夜的士兵听见,所以只好压得低低的,犹若鬼魅低语,随风轻荡。 我的心亦跳得飞快。 奈何,纵我唤了许久,许桑衡也始终没再现身。 我行军几日实在太累,索性也放弃了,迷迷糊糊地倒在床榻,小睡过去。 我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给吵醒的,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臂正被人抬了起来。 “阿衡!” 我叫了一声。 许桑衡没有应我,而是举着我的手臂,帮我把身上的甲胄卸了下来。 原来,我方才太困了,连甲胄都没来得及脱去,因我身弱,所以穿的是轻甲,但我皮肤实在太过娇嫩,便是穿着这么轻的铠甲,还是被勒出了不少红痕。 许桑衡掀开我的衣服,有些心疼地抚着我的皮肤。 依旧是冰冰凉凉的,有些像金属手套的质感,但又不是,这次他的手挨到我身上时,我能感觉到这分明是人体的触感。 只是太冰了。 活人的手是不会这么冰的。 “你是阿衡吗?” 我想到上次被杜听寒轻薄的事,还是有点不放心,于是,在他的手滑至我腰间时,我按住了他,轻轻问道。 许桑衡闷声回应了我。 我放下心来,松开手,任他用掌心拢住我腰上的那块烫疤。 我原先是最讨厌这块难看的烫疤,许桑衡被抓走后,我就寻了好多大夫给我试了各种药方,试图祛掉它,还命人给我在世子府里定制了一块等人高的铜镜,每日观察烫疤有没有小一点。 可是许桑衡死后,我反而懒得再管这烫疤了。 就连那块铜镜,也用布蒙了起来,再未看过。 就好像,我的一丝心魂也随着许桑衡,一道去了。 直到再次碰到许桑衡的鬼魂,这颗心才算是重新活了过来。 28、 … 我哼哼了两声往床榻里挪了挪。 “喜欢吗?” 许桑衡很轻柔地问我。 “嗯!” “那你可想我了?” 许桑衡又问。 “想了。我很想你,我今日吃烤鸡的时候又想到了你,那只烤鸡是你帮我抓的,对不对,我很喜欢吃。” 我如实回答,又拉住许桑衡的手,“再…再一次…” 许桑衡停止了动作,抓起我的手腕抬起,指腹却从我腕上的那串朱砂佛珠上挨个抚过,“你说想我,那这是什么?” “这个,这个不是用来防你的。” 我支支吾吾地摇着脑袋,“我前不久去了一次武德司的水牢!去过之后,就经常做噩梦。” 那水牢十分可怕,尤其是浸泡在毒池里的那人,虽我没有看清他的脸,可却常会梦到他血肉模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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