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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星的上等人享受夜晚,低等星的掘矿机或者采矿工人彻夜不息。 那是一种犹如诅咒般的繁荣景象。 但直到身处摒弃了所有文明遗迹的荒漠腹地,人类才会意识到自己身处星海之中。每一粒细小的微尘、每一颗不起眼的灰烬,都和所有的血肉、生命、不同种族的文明一起,沉睡在银河的摇篮内。 “长官,那不是绿洲。” 轻轻的声音呼唤着远去的意识,将追逐幻影的男人扯回现实。 意识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可以坚韧不拔,也可以轻易被迷惑欺骗。当萨克帝意识到自己追逐着虚无的投射、跟随着海市蜃楼而偏离原本的道路时,正处于一个浑浑噩噩的状态。 不知何时脱离了夜晚的遮蔽,仿佛突然置身于炽热的天光之下,植物和流水的影子迅速淡去。 像一直为他打气那样,年轻的士兵怀抱希望地劝慰他:“没关系,我们很快就能走出去的。” “等回到基地,我想喝很多很多的水,还想喝冰镇过的酒……哪怕被您骂也没事。” “喝吧,不骂你。” 难得好说话一次的男人没有出言嘲讽或是训诫,即便禁酒一向被他列为头条准则。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反正他也不是天天破例。 “谢谢您啦。” 对方因为这承诺而开心,连声音都一并松快起来:“其实我有一点害怕死亡,更害怕孤零零地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年轻人说,像是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很高兴您愿意掉回头来找我。” “非常非常高兴。” 温和的语气如水汽般消散,就像绿洲的影子那样。 比起轻到无可辨察的叹息,沉甸甸的重量和温度最终落于实处,散发着难以忽视的味道。 那是高温下,伤口腐烂溃败、尸体久置后渗出油脂的味道。 萨克帝站在漫无尽头的沙漠中。 他干涸已久的眼泪掉落下来。 ******* 伸出的手臂抓住了最近一处坚硬的物体。 潮汐范围内,五感在不同程度上会受到影响,事物本身的性质也会轻易发生改变。 但那只看不出人类痕迹、被鳞甲所覆盖的手,正死死地攀附住所能触及的一切东西。 漆黑的怪物自深渊爬出,张开到最大限度的翅翼最大程度对抗着下坠的阻力,像是发疯的野兽那样绝不顺从于既定的轨迹。 污染没有侵入这具身体,仅仅是做出挽留的姿态。 砍下足肢种亚王虫的头颅,然后回到他纯白的伴侣身边。 只是这两点就足以令深黑的恶兽撕碎驯服与顺从的命运之网。 曾经的幻觉与现在的幻觉再一次重叠。 他听见絮絮低语响起。 那并非贴近耳畔的声音,而是来自于更遥远的地方,仿佛沿着纵深裂隙蔓延向未知的领域内,有什么长眠的怪诞因为轻度震荡而甦醒一瞬,从宇宙尽头投来遥遥一瞥。 所有纷乱的耳语化作无意义的大面积尖锐耳鸣,以一种人类无法负担的嘈杂形式密密麻麻地扩散融化。 在无穷无尽的窃窃私语中,唯有一道机械般的声音清晰可辨。 “出去。” 下一秒,沿着裂隙蔓延的拉力消失一瞬,细细攀附于身体上的污染物开始缓慢碎裂。 两对熔金的竖瞳成为褪色世界中难以熄灭的燃烧火焰,向着相反的方向一跃而起。 漆黑的恶兽挣脱束缚,爬出不断崩塌陷落的深渊。 每一步,鳞粉和鲜血都在从迸裂的翅翼处洒落,跌入潮汐的洪流,将恶意的泥沼踩于脚下。 它最终踏上瓦解成齑粉的石屑,发出凄厉而愤怒的长鸣。 第一百二十四章
“可以试试。” 更早一些时候,接起通讯的那一方看上去对雄虫的提议相当感兴趣。 亚瑟·西蒙斯,一位看起来性格温和,但实际上胆大包天、同他的抚育者一样喜欢剑走偏锋、搞出离谱操作的人类。 “这个要求太过突然,说服他们的难度会很大。” 湖水蓝的眼睛注视着同样紧张的虫,认真思索:“即便卡姆兰的驻军同意了合作请求,也存在无法建立有效链接的可能性。” “位于能源星、刚刚投入运行的小信息巢,承载力相当有限。” “我建议预留足够的备选方案,以免计划无法有效执行。” “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格拉看着对方,有一点不安。他现在明白大部分人类极度厌恶虫族,亚瑟夹在中间很容易面临过大的压力。 “会,但我觉得你的提议有尝试的必要。” 青年笑了起来,安慰自己的朋友:“正如你在担心萨一样,我同样会担心克拉克。” “我绝对不想再一次见到,旧王虫巢穴的场景重新上演。” “我会尽力同他们说明眼下的特殊情况。” 亚瑟的速度实在飞快,和格拉聊视频也没耽误他给卡姆兰的私人驻军传递信息。能源星现在作为中继站,大大地方便了两个族群间的深空通讯。 “毕竟克拉克长年提供运行所需的全部能源,一次借用应该——” 人类回应到一半的话语被截断。 通讯仿佛遭到严重扭曲一般,画面陡然模糊变形,声音也化作无意义的嘈杂。 那是令人感到非常不快的杂音。 整枚巢体震动,犹如细细的颤抖。 格拉第一次听见,没有自我意识的大信息巢在发出鸣叫。 和濒临解体时的信息海啸不同,这是物理意义上的声响。 活着的生物很难以语言描述出这让人、让虫不安的声音,几乎令巢的使用者陷入轻微晕眩的状态。 异常闪现得极快,转瞬湮灭。 但透过碎得不成形状的影像,雄虫还是能够分辨出亚瑟的脸色变了。 ******* 穿过灰翅族群的栖息星域,沉寂许久的群星坟场卡姆兰,被小心隐藏在VX197的残缺模型一并陷入异样。 更遥远的地方,数据天穹的错误报告在第一时间呈递至帝国管理者的面前。 被暂时剥夺了独立巡航的红太岁停靠在同伴身边,三叉戟和冈格尼尔结束阶段性任务,维持着停泊状态。 “甦醒。” 最“年轻”的冈格尼尔是现存的三艘星舰中,投入使用最晚的一个。这些人造智慧种有自己的交流频道,所诉说的语言无人能够听懂。 “短暂。” 同样作为现役星舰,三叉戟一向拥有和冈格尼尔完全不同的巡航路线。 很少出现三艘星舰同屏交谈的情况——它们并非人类,并不存在太过大量的社交需求。当它们游曳于星海,可以沉默如没有生命的钢铁。 不是每艘星舰都是话痨。 “只是远远看一眼。祂又睡去了。” 唯独诞生时间较早的红太岁,因为和主导者的关系过于密切,而体现出更为完善的沟通意愿,人类通用语的使用频率也远高于它的其余两位同僚。 所谓的“年轻”和“年长”对星舰而言,并非体现在知识的储备方面。它们自降生日起便会接入横贯人类文明的数据库,不用通过后天学习来掌握那些晦涩艰深的学术问题。 但独立完整的人格需要漫长的时日培养。 不同的星舰拥有不同的脾气,三叉戟同自己的主导者没有闲话可说,冈格尼尔则一天三次和主导者意见相左。 难以理解的数据在另外两艘飞船的共享链接内飞速流淌。 “—— ———— —” “— ———— —— ——————” 红太岁能够理解同伴的反常,毕竟这种特殊情况颇为罕见。 构成所有星舰和运算模型的不祥之物苏醒一瞬,便再度沉入深渊。对方已经有近两百年的岁月不曾现身于世,完全失去踪迹。 大部分人猜测它已于裂隙中再度解体。 放弃阅读那些大段频闪的符号,红太岁任由另外两艘飞船以无法解明的形式极速交换讯息。 法赫纳【拒绝】醒来。 它比尚且年轻跳脱的同僚更为清楚这一事实。 每一艘自人类族群中诞生的星舰,最后都会成为承载着人类记忆的墓碑。当主导者离去,它们在漫长的岁月中游荡,如同离群失所的巨鲸,最后沉入星海深处。 或许是阿卡夏裂隙的坍塌令对方短暂地投去遥遥一瞥,但陷入长眠的造物不会再踏足这世间。 关闭交流频道的深红色战舰调出一些很久之前的视频,开始“看”第103791遍。 黑头发的男人灰头土脸,鼻血流了一下巴。 “我比其他人都强。第一次深度链接这样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再让我试一次,我可以边链接边做射击瞄准训练。” 一边因为头晕目眩而东倒西歪,一边嘴硬到钢筋都撬不开。 就像永无回还之日的渡鸦,停栖在分隔时间的门框上。 严谨的底层逻辑,第一次理解了直白的“生”与“死”之外的部分。 它失去了自己的主导者两次。 一次是对方死亡时。 而另一次,是它们重逢时。 红太岁关掉所有外部通讯,熄灭除核心动力炉之外的非必要部分,让整座舰桥沉入空旷与寂静,只留下一个循环播放的视频。 它许下了一个不符合逻辑的简单愿望: 愿胜利常伴于那位有着相同灵魂的存在身侧,一如它和它曾经的主导者。 黑暗中,深红的巨舰停下庞杂的运算。 影像中所留存的身影不会衰老,永远年轻,永远意气风发。 它在它的人类身边,寻求到了一个短暂而平静的安眠。 ******* “解锁防御措施!” 深灰色的武装种领队在第一时间发出指令,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中枢控制区。 凄厉的示警声响彻整个栖息星球。 “所有虫集合,进入战斗状态!” 警报拉响的瞬间,克里曼便开始调集所有留守的武装种成员。 同样的情况并不罕见。 毋宁说这群麻烦的邻居曾经以如出一辙的手法搞出过类似的操作。 当克里沙炸毁一整个旧王虫巢穴时,足肢种和阔翅种的集结舰队也曾试图入侵灰翅族群的栖息地,最终被留守部队拦截了回去。 这也是此次出征前,克拉克和萨克帝将一部分高精尖战斗力留在核心星域的原因。 吃过被偷家的大亏,两个战争狂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上演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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