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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还刻有‘冰清玉洁’、‘蕙质兰心’两个词。”祝时元接道,“这是一座贞节牌坊……真是奇怪,如果是文物,为什么会孤零零地立在这里,周边连户人家都没有呢?” 贞节牌坊,古时用以表彰为丈夫守节或殉葬的女子。贞节牌坊所立之处,周边必然有宗族、祠堂,就算是时过境迁,几百年后,原本聚居在此的后代也不会消失得一干二净,就算是没有人烟,也会有遗迹。 可是这座旌义坊,不仅四周空空荡荡,就连方圆十里地,都不见有耕田和村落。 “这边是盐碱地,之前一直无法耕种,近些年才逐渐改善。”秋绪走到路边,蹲下身看了看道旁的杂草,“我记得,我去年走过一次这里,没有见到这里有座牌坊。” 秋泓没说话,他面色凝重地来到牌坊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个遍。 “秋相,这牌坊有什么不对劲吗?”祝时元跟在他身边问道。 “字不对。”秋泓回答。 “字不对?”祝时元学艺不精,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牌坊上的字到底有什么不对。 秋泓却说:“‘节妇王氏,于公之妻,十六于归。三年孀居,无有遗孤,独赡老母,供养姑姐,教导幼弟。节妇忠贞,守制不移。然今,弟已成人,及第榜眼。故壬戌年十二月,上其事大宪’,下面的奏请已经看不清了,但仍能判断出,这位王夫人曾照料夫家老小,并教导她丈夫的弟弟一路高中榜眼。” “可是,这又有什么不对呢?”祝时元迷茫。 “蠢材,”秋绪站在路边叫道,“你还是学历史、学考古的,居然连这都没想到?昇初年间,止止道人在祝璟的登基大典上胡言乱语,引得天下流言四起,人人都称祝璟应当以死谢天,就连和他一起征战天下的魏国公于峙都信以为真,在祝璟面前大放厥词,气得祝璟杀光了于峙九族,甚至还不许天下姓于的举子进京赶考,直到文皇帝末年,才改了这一规矩。” 祝时元讷讷道:“所以……” “所以,这个王夫人的内弟怎么可能在昇初考上进士,还高中榜眼?”秋绪抱着胳膊,把这牌坊从上审视到下,“年代不清,但有两个字倒是挺清晰的。” “哪两个字?”祝时元贴近了去看。 “皇胥。”秋泓轻声接道,“一个从未在历史上出现过的朝代。”
第104章 投石问路 和那忽然突起在路当中的石碑一样,这块荒野草地里的牌坊上也刻着两个没有人听说过的字,皇胥。 如同“皇昇”二字,皇“某”乃是碑文中的正式尊称,一般表明,碑主人或墓主人是某朝官家之人,“皇胥”若口头称呼,那就是“大胥”。 可是,查遍历史典籍,哪怕是在神话中,也没有哪朝哪代以“胥”为国号。更别提,有胥代的相关考古研究发掘了。 然而眼下,这块裹满了风霜的古代牌坊上却又明明确确地刻着:皇胥。 所以,于门王氏,是一个来自不曾被记载、不曾被任何人所知的离奇朝代的女人,她的丈夫早早死去,她的姑姐被她养大,她的内弟最终荣登榜眼,而她死后,也终于得到了一块于她而言没有任何用处的牌坊。 所以,大胥,到底是哪个朝代? “还记得祖祠中,那口古井下的壁画吗?”秋泓将视线从牌坊上移开,看向了远处一望无际的盐碱地,“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字。” 祝时元精神顿时一振,一天前,他才在秋泓的提示下,从手机中找出那几张存在相册深处的壁画照片。 这些光怪陆离的壁画,有的他能看得懂,有的他却不太明白,比如那把在喻辞自杀后,被一个小男孩捡到的剑,再比如那个扛着“胥”字大旗,率领数万之众,征战天下,一统中州的人。 这些故事都不曾被记载分毫,甚至没有人听说过,在宣末天下纷乱之际,有豪强打出过这一旗号,与诸侯群雄争霸,并在最终赢得了胜利。 毕竟,不论是学过历史,还是没学过历史的人,都听说过祝璟的大名。这个生于微末,曾一度沦落到在怀安县城养蚕的穷苦人,宛如天降之子,用兵如神,每每都能化险为夷,甚至连何时降雨、何时下雪,他都能一准料定。 于是,到了现代,多有些半真半假的玩笑称,那祝璟该不会是穿越回宣末,去拯救乱世的“天命之人”吧? 然而,少有人知道,在昇初刚开国时,民间就有这样的声音。 “止止道人曾在高皇帝的登基大典上称,此人得国不正,靠奸杀婴儿、屠戮妇女得到了皇位,因此大昇国祚绵延不到百日就将覆灭。”秋泓忽而一哂,“轻信此话的人不少,据说当时,就连高皇帝本人都怕得不行。” 祝璟当然怕,他若是不怕,又怎会杀止止道人,杀好友于峙,杀得京梁人头滚滚,最后甚至不惜迁都? 从前秋泓没有多想,他只当这是帝王心术,可现如今,秋泓却说:“倘若不曾做贼心虚,高皇帝又何必害怕?” 这话说得秋绪和祝时元两人跟着一怔。 可是,就在他们还未来得及等到秋泓的解释时,这片荒野的尽头,突然腾起一座座高耸的楼阁,楼阁下,似乎还有身着各色服饰的人影走动,远远看去,这番景象犹如海市蜃楼般浮动在大地之上,忽隐忽现,忽近忽远。 “那是……”祝时元惊骇道。 “快走,怕是要来不及了。”秋泓一把拉过仍站在荒草地里的两人,“今天是第三天了。” 今天是蒋冲死去的第三天了,沈惇已经来到江扬县,坐在江扬县水库那宽阔的堤坝上,看着一叶小船从远处驶来。 “今天不营业。”站在船头的人背上背着一副画夹,嘴里叼着一支土烟,两臂上还各文了一朵玫瑰,看上去颇具浪漫气息,这人见到岸上等着一个男子,于是拔高了嗓音,喊道,“等到明天再来吧。” “明天?你是这水库旁边的村民吗?”沈惇和气地问。 “我是来这里写生的,顺便,我还会帮打渔的撑撑船。”这人摘下帽子,露出了自己被晒得黑黝黝的面皮,她竟是个长得颇为俊秀的女人。 “原来是画家,”沈惇笑了笑,“那你什么时候营业?” 这业余渔民、专业画家把烟吐掉,回答:“早上八点半到晚上五点半,周六周日营业。这条船是我租的,我驾着船,在水库那头画山画水。” “那平时呢?”沈惇又问。 “平时?”女画家不知他到底想打听什么。 “平时每天看着同样的山水,不会腻烦吗?”沈惇掏出一支烟,递给了画家,似乎是打定主意,想和他好好攀谈一番。 女画家搓了搓手,接过烟,语气也变得温和了不少:“平时去镇里,天好了才会来这边。正巧,江扬县今天中午放晴了。” “那还真是辛苦。”沈惇随口问道,“这船租上一个月要多少钱?” 女画家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白牙:“三千,便宜得很。” 说完,她往那烟嘴上吐了两口唾沫,这才含进嘴中。 沈惇笑了一下。 午后的江扬县稍稍放晴,一角艳阳洒在那青绿色的水面上,将冬日里冷冰冰的湖水晒得暖意融融。 沈惇忽然注意到这画家那挂在船上的渔网,他好奇地问道:“今天上午,你还下水打渔了?” 女画家吹出一个圆溜溜的烟圈,弯腰捡起渔网,抛到了岸上,她笑呵呵地回答:“闲着也是闲着,正巧,我在那片芦苇荡里写生时,发现淤泥里藏着一些宝贝,于是就叫东家拿来渔网,下去摸了一圈,没想到,还真摸出来了一点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沈惇看起来对那渔网里的东西很感兴趣,他凑上前,捡起来仔细研究了一番,“看着好像是块瓦片?” 女画家“啧”了一声:“我没认真看,上面裹着一层水草,但肯定是个有年头的文物,交上去能奖不少钱呢。” 见沈惇颇有兴趣,这画家忍不住继续介绍起来:“你不知道,这水库底下淹了不少古墓、古城,当初上头修大坝的时候,把这一段的江道抬高了数十米,据说几十年前走在半山腰,就能看到底下那些牌楼的屋顶。” 沈惇摸着下巴,没说话。 画家兀自接道:“可惜了,那么漂亮的牌楼,现在都成了水下世界。” 说完,她掏出裁纸刀,划开了那团虬扎扭曲的水草。 在这绿莹莹的水生植物下,藏着一块灰黑色的琉璃瓦,瓦上镌刻四象神图,神图中间,则盘绕着一条首尾相连的九爪长龙。 这日的午后晴空没有持续太久,很快,阴云漫过山头,灰翳笼上湖面,方才的暖意转瞬而逝。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出堤坝,随着汩汩水流向更遥远的碧玉江上散去。 赶在雨水降下前,沈惇匆忙走回了车边,他的双手在轻轻地颤抖着,不知是因为中午没有吃饭,还是因为方才弥漫出的那股血腥味。 “沈万清?”就在他准备拉开车门时,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沈惇抬起头,就见陆渐春的同事,樊州刑侦支队一大队队长张琛正向自己走来。 “什么味儿啊?”他耸了耸鼻尖,动作微显僵涩,像是被什么人控制了一般。 见到他,沈惇没再隐瞒,坦然地回答:“死人味儿。” 轰隆—— 冬雷滚滚,乌云密布的天角随之闪过一道明光。 “真罕见,居然在大冬天也有雷电。”李岫如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夹着半支烟。 坐在一旁的祝复华似乎是睡着了,他半阖着眼睛,肩膀偶尔抽动两下,但始终一句话也没说。 “是不是有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所以这汉南大地上竟会冒出如此多稀奇古怪的现象来?”李岫如故意道,“我记得,当年秋凤岐为了陆问潮大肆清洗朝堂,闹得天上星辰变,司天监每日跪在天极面前哀求,说相爷触犯了天颜,尽管如此,那时也没有打过冬雷。” 聒噪的“封天大侠”终于把祝复华吵醒了,他忽地坐直,环顾了一下四周。 李岫如扫了这人一眼:“而且,我发现,你在换了这具躯壳后,变得愈发喜怒无常、暴躁不安了,怎么,是你谋划了这么多年的大业,终于要失败了吗?” 这话说得“祝复华”目瞪口呆起来,他定定地看着李岫如,问道:“你是谁?” “嘶……”李岫如抽了一口凉气。 他先是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时不时会发出几声闷响的后备箱,而后又亲切地问向身边人:“你觉得我是谁?” 这个圆脸男子张大了嘴巴,缓慢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失去了大片记忆,并在某个时刻,不自觉地离开了岭城,准备前往少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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