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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秋泓将这封李岫如亲笔丢进了火盆里,“幸好没有。” 李果儿松了口气。 “不过……”秋泓话锋一转,“知月姑娘,经常出入我的书房吗?” 李果儿斟酌道:“似乎,也没有……” 秋泓不知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脸上仍是不动声色,说出口的话却把李果儿惊出了一身冷汗:“找个人,跟着知月姑娘,看看她每日……都在忙些什么。切忌打草惊蛇,免得惹出其他事端来。” 李果儿一愣,脱口而出:“老爷,您怀疑知月姑娘?知月姑娘是邬夫人的陪嫁,这么多年来兢兢业业,她……” “就是砚青的陪嫁,所以才要多留心。”说完,秋泓扫了李果儿一眼,没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是。”李果儿顺从地回答。 “还有陛下身边的那位小太监王诚,”秋泓若有所思道,“这个人,也得查查,以免来日酿成大祸。”
第127章 天极十年(四) 所以,到底应该怎么查? 秋泓已经努力了将近十年,他从自己身边第一次出现猜不透、摸不着的端倪开始,就已经循着那些蛛丝马迹追了出去,可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仍是一无所获。 乔姨娘到底是不是南州人?她潜伏在秋府所为何事?原本怀着的孩子又去了哪里? 没人说得清。 北境天崇道四起,他们身上的明光铠是谁提供的?朝中到底有没有人在暗中支持他们? 谁都查不出。 宁太后所说的“宫中有鬼”,“鬼”到底是谁?他藏在太宁城里为的又是什么? 秋泓也不知道。 而现如今,陆渐春死了,是谁害的他?亦或者说,是谁,把他和秋泓推到了今天这一步? 这一切的一切,仿佛一张越收越紧的网,逐渐将企图向上挣扎的人锁住,秋泓抬头望天,看到的,却只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围追堵截。 “相爷,大帅战死边疆,已成事实,就算是您不想承认,大帅也不可能活着回来了。”王吉坐在秋泓的榻边,轻声说道。 秋泓撑着凭几,半掩着自己有些发红的双眼:“我知道,是‘代党’,是‘代党’害的他。” “相爷……” “去岁我为高故相伸冤,问潮在廷议上站在了我这一边,还想方设法挤走了燕宁副总兵秦惟。秦惟是沈淮实留下的人,‘代党’早已把他收买了,他留在问潮手下的那些眼睛,一定在这次的战事中出了力。”秋泓执意说道,“许珏明和谢谦他们几个人,就算是不在京中,也支着耳朵打探着京里的消息,一定是他们……” “相爷,‘代党’虽然与您不对付,可许珏明、谢谦等人到底是朝中重臣,他们怎么可能做出与天崇道串通合谋的事来?”王吉不肯相信。 秋泓睁开了双眼:“怎么不可能?那年天崇道余部进犯阿耶合罕,天应王夫人在大朝会上口口声声称,杀进部落的贼子身披明光铠。代州就在出关的要塞上,若是许珏明和他手下有心为之,自然可以做得天衣无缝。” “相爷……” “一定是他们,他们恨我,所以要用问潮的死,来报复我。”秋泓坚信不疑。 王吉不再说话了,他站起身,轻轻地叹了口气,回答:“相爷,我今日来见你,其实是圣上让我给你带句话。” 秋泓茫然地抬起头:“陛下?” 王吉沉默了半晌,方才开口道:“陛下与徐少宗伯商定,因相爷您抱病的这些日子,长缨处中无人主事,所以他打算把谢谦召回京师,任副总领大臣,也就是……做您的次相。” 秋泓一凝:“你说什么?” 沈惇被夺爵后,“沈党”上下的大小官员,一半投靠了秋泓,剩下的一半,则在沈惇大哥沈恪的带领下,转投到了许珏明的门下。 许珏明出身代州皇商世家,与谢谦等人有着牵扯不清的姻亲关系。他在朝中根基深厚,在家乡富甲一方,秋泓为了把此人连根拔去,可谓是废了不少功夫。 为此,天极四年时,他不得不与汉宜第一族申州刘氏联姻,以此巩固自己在州府的势力。 如果这些年来,秋泓不再执着于“功绩簿”和修整《昇法》等得罪人的事,或许,他也能像吴重山一样,做个乐享太平的甘草宰相,得满朝称赞,最终在百官的恭维中,愉快致仕。 可秋泓偏不,他偏要做些惹众怒的事。 “真是何必如此,”长缨处中,徐锦南幽幽叹道,“师兄那样聪明的人,一路从胡世玉和裴松吟的两党之争走过来,斗倒了多少企图踩着他往上爬的前辈,最终坐在了那个人人艳羡的位置上,你说,他何必再去做那些得罪人的事?” “少宗伯这话说得不对,秋相做的,都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事,就算是得罪人,那也只是得罪了官宦士族,您去看看外面的那些平民百姓,哪个不说秋相的好?”站在一旁反驳的,正是汉宜布政使刘真姚的长子刘邻,他天极四年及第,被祝微亲自点为状元,去岁又被秋泓一手提拔成了御前讲官,如今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徐锦南也不跟他打辩,只淡淡一笑:“刘学士说得也在理。” “不必和这小子客气,这里哪有他说话的份儿。”章从梧瞪了一眼刘邻,“闭嘴,退出去!” 刘邻丝毫不惧自己的亲老师,他上前一步,扬起头道:“秋相主持‘功绩簿’,为的是考较百官,清明政策,若是只用‘功绩簿’来党同伐异,朝中岂会有一日安宁?” 徐锦南笑而不语。 刘邻接着道:“还有《昇法》,《昇法》乃是太祖皇帝主持订立的,可是这么多年来,不论是县衙断案、臬台审理还是刑部掌断,没有一环是依照法条来判的,要么是人情、要么是天理,再要么,就是金银珠宝说了算。如今秋相要修订《昇法》,为的就是将来有一日,不论是官宦大臣,还是王公士族,犯了案,都能和平民百姓一样,得到一样的惩处。少宗伯,依我看,这才是秋相的抱负。” 徐锦南的脸渐渐沉了下来,他冷声说道:“师兄的抱负,一向是让大昇的天下河清海晏,我等,确实是自愧不如。只是不知,师兄如今病倒,长缨处中无人主持大局,他所坚持的这些,又该……” “你不是已经给陛下上疏,请求调谢青浦回京了吗?”徐锦南的话还没说完,就听直庐外传来了一道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声音。 徐锦南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师,师兄?”他怔怔地叫道。 前日两人刚在秋府中见过面,那时秋泓还病得下不了床,可眼下,他的周身却平白多了一股精气神,叫方才还在斋书房中放言的徐锦南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众人向旁侧低头一退,把他们的相国让了进来。 “为什么是谢谦?”等走到徐锦南面前,秋泓平静地问道。 这个方才在刘邻面前还游刃有余的人如今只剩下惊惶不定,他张了张嘴,回答:“谢青浦是陛下属意的人,我不敢忤逆。” 秋泓的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地停了一停,随后点头道:“谢青浦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当初沈公还在长缨处时,曾与我提起过他,说希望他来日也能入处,协理政务。可惜后来此事因沈公致仕而耽搁了,既然现在你又提起,那就着人安排廷推吧。” “师兄?”徐锦南愣住了。 “谢青浦在翰林院时就擅长修书,如今《昇法》整改刚到关键之处,把他叫来,正合我意。”秋泓越过噤了声的众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最上首,“这几日,溯渊你替我值守长缨处,辛苦了。” 徐锦南脸上一阵青白,他赔笑了两声,答道:“何言辛苦,为师兄分忧,是我应做的。” “你不是在为我分忧,”秋泓低着头翻看奏疏和票拟,“你是在为陛下分忧。” “是。”徐锦南乖顺地回答,心里隐隐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秋泓便把一本奏疏丢到了他的怀里:“这张浮票拿回去重写。” 长缨处直庐中的人渐渐散去,秋泓也终于能坐下,喘一口气了。 他撑着额头,闭上了有些发昏的眼睛,忽然觉得放在自己手边的那方砚台刺目得很。 “凤岐!”耳边立刻响起了陆渐春的声音,他笑着说,“这方砚台是我从甘珠河的走马商人手里淘来的古砚,你看这石色碧绿、翠亮如玉,是不是特别好看?” 秋泓架着叆叇,凑近了去瞧:“果真如此,真是好看。” 陆渐春双手奉上:“凤岐,送给你。” 秋泓抬目看他:“你为何不自己收着?” 陆渐春脸微红:“我……又不怎么研磨写字。” “你不研磨写字?”秋泓打趣道,“陆大帅不研磨写字,那流传于坊间的陆帅亲笔诗文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陆渐春支吾道:“我……” “江水奔流去,送卿入君怀。碧波连海平,江潮……” “凤岐!”陆渐春羞道,“我瞎写的,连格律都不通,尤其是这首,这是我喝醉了酒,随口乱吟的。” “这首是随口乱吟的,那其他的呢?我看着,比我写得要好。”秋泓笑着说。 陆渐春把砚台往秋泓怀里一推:“反正这是我送给你的,你若不要,我也不知该怎么办。” 秋泓赶紧接过:“我要,我怎么不要?我只是怕,若再被别人瞧了去,又要说大帅你倾尽家财来讨好本相了。” “他们要说便说,我不怕。”陆渐春挺直了腰板,“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句“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话尚在秋泓耳畔,人却已经化作清风和明月,去往了天边。 这方砚台是陆渐春在哪年哪月送给他的?秋泓此时有些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在过去的某一日里,王六忽然给他送来了一封信,信里陆渐春问,凤岐,上封从京师送来的战后大捷贺表,是你用那方砚台磨墨后写的吗?我看出来了,你还留着我送你的东西,就像我还留着你送我的那匹马一样。玉驹儿真乖,跑起来也真快,它是来自草原的风,吹散了天角的云雾,所以我才能看到山脊上那一弯皎洁的明月。 这封信本被秋泓压在书房博古架上的一只花瓶下,可是不知为何,今年开春,陆渐春离开那日,秋泓怎么找,都找不到那封信。 “大概是丢了。”他有些失落道。 陆渐春笑得漫不经意:“丢了……我就再给你写一封好了,这回,就写怒河谷中的野花、巫兰山下的松柏,若是有机会,等来日我去了乌那江,再给你写松珠儿的白桦和雾凇。” 秋泓看着他,眼神中渐渐有了笑意:“问潮,这回,在京城多住些日子吧,焉儿很想你。” “是焉儿想我吗?”陆渐春故意道。 秋泓抬起了嘴角,他缓步走到窗边,望向了映在庭院池塘中的水中月影:“是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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