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来时跟着沈惇,压根没想着记路,过目不忘的秋相自以为这樊州城还是当年的模样,岂料世道早已翻天覆地变了又变。 他先是绕着茶舍转了一圈,随后又往反方向走了两条街,在发现不对劲后原路返回,却又找不到最初拐弯的路口了。 傍晚小雨转雪,气温骤降。 秋泓裹着陆渐春宽大的外衣,站在江堤上,冻得浑身冰凉。 这时,他忽然觉得身后有人正盯着自己,蓦地转身,就见一个高高瘦瘦,柴禾棍似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秋泓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哎,小心!”那年轻人立刻伸手叫道。 原来,秋泓身后是一处损毁后未经修缮的栏杆,他若是再退一步,就要跌入漆黑的江水中了。 “你怎么来来回回走了这么多圈?是找不到路了吗?”那年轻人好心问道。 秋泓诧异地看向他:“你一直跟着我?” 这年轻人抬了抬嘴角,不算明媚的笑容勉强冲淡了几分他眉宇间那股特有的阴郁。 秋泓被这笑容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因为,在某一个瞬间,他发现此人的眼睛格外恐怖。 那是一双不算大,也不算好看的眼睛,平平无奇,普普通通,但当这双眼睛望向秋泓的那一瞬时,所有眼白竟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层诡异的漆黑,好似是中了什么邪术一般,叫人不敢直视。 但旋即,这双眼睛就恢复了正常。 或许只是天黑眼花,秋泓怔然。 “你不认得我了?”年轻人载看到秋泓戒备的神色后,略有些失望。 秋泓看了他半晌,确实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人。 祝时元有些难过。 明明那一夜是他在始固山上把秋泓找到的,可为什么偏偏撞上了陆峻英呢? 他烦躁,焦虑,魂不守舍,甚至又多了几分自厌自弃。尤其是在因撞车而赔了同门一大笔钱后,本就入不敷出的生活,变得更加拮据了。 但是还有秋泓,祝时元在心里反复念道,还有秋泓。 在始固山“撞鬼”后的那个晚上,祝时元再次梦见了红墙宫雪中的绯袍男人,和上次一样,他梦醒时心绪不定,床褥又被浸得透湿。 耳边还回荡着研究所同学的讥讽,那一声声刺耳的笑意让祝时元看着自己的床单欲哭无泪。 如此过了三天,如此连换了三条床单,他最终悄悄地跟上了陆峻英和秋泓。 “你怎么会不认得我?当时,当时在山上,你明明叫我……”祝时元上前了一步。 秋泓被这个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眼底下还挂着浓重乌青的神经青年弄得有些毛骨悚然,他略有不解地问道:“我似乎……没有见过阁下。” 祝时元的双眼一下子被失望填满,他喃喃自语道:“没有见过我?你怎么会没见过我?我见过你,我在梦里见过你很多次。” 这是个疯人,秋泓在心里下了定论。 他摇摇头,转身要走,可谁料这疯人夺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祝时元痴痴地问:“你是秋泓,对吗?” 这句话让原本没把祝时元放在心上的人狠狠一颤,竟也忘了挣脱:“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认得你?”祝时元目不转睛地盯着秋泓,“这么些年来,在我梦里出现的人,不就是你吗?我当然认得你。” 秋泓头皮发紧,他本就不喜欢与人拉扯,可偏偏自己还挣脱不过这个好似大烟鬼的年轻人,因此只能勉强往后退走。谁料脚下一空,竟要跌下江去。 噗通! 陆渐春站在岸上,忽然听见下面响起一阵水声,可等追下去看时,水面只剩一圈涟漪。很快,涟漪消失,江面重归了平静。 远处游轮从跨江大桥下驶过,灯火一闪,旋即散去。 陆渐春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樊州博物馆馆长李树勤的电话:“不好意思,我可能需要调一下你们今天的监控。” 说完,他再次看向了幽冷沉谧的江面。 初冬的江水冷极,秋泓在掉下去的一瞬间就被冻得脑中一片空白。 他本在江边长大,水性不弱,可因猛地呛入冰凉的江水后慌了神,只顾向上挣扎,进而越沉越深。 但好在身边还有一个人。 祝时元看着瘦弱,力气却出奇的大,他一把捉住了秋泓的小臂,竟单手将人从水里拖了出来。 只不过,祝时元抱着秋泓上岸时,他已灌进了三大口水,胸口宛如填满碎冰渣,身上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稍一呼吸,就要伏地狂咳。 可祝时元的心却忽然放了下来,他听见一个声音告诉自己,秋泓不会再跑了。 秋泓不是不会再跑了,而是跑不了了。 祝时元刚将他从水里捞出来时他就咳得厉害,好容易把呛进去的水吐掉后却又止不住抽喘。他想起在梁州出门前,陆渐春给过自己一瓶药,就放在内兜里,可慌乱之中,他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药瓶。 祝时元有些怜爱地捧起了他的脸:“你还没有认出我吗?” 秋泓揪着胸口,说不清楚哪里在翻绞,他想要挣开祝时元的怀抱,却手一脱力,重新跌进了这人的怀里。 祝时元欣喜若狂,他抱着秋泓,喃喃自语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忘了我……” 这时,岸上一道手电强光扫来,有人在不远处高喊:“谁在底下?” 祝时元被吓了一跳,他一把捂住秋泓的嘴,把人拖进了桥墩下的阴影中。 秋泓被他紧箍在怀里的身体轻轻抽动着,祝时元本想温语安慰两句,可他忽然觉得捂着秋泓嘴的掌心一疼,竟是那人一口咬住了自己。这微弱的疼痛狠狠刺激到了祝时元的神经,他因而猛地一用力,掐紧了秋泓的后脑穴位,让这不停挣扎的人瞬间软倒在了地上。 祝时元抽开手,借着月光一看,已有满掌心的血。 一股浓重的腥锈味渐渐弥散开,让这脆弱又疯狂的年轻学生兴奋了起来。 他屏气凝神,在那下来查看的人慢慢走远后,居然低下头,舔了舔自己掌心的血。 有些发甜,有些发涩,祝时元愣愣地想。 秋泓再醒来时,身下已换成了不算柔软的床铺和有着一股霉潮味的枕巾,衣服还是湿的,头发也没干,他低低地吸了口气,胸口顿时一阵抽痛。 “你醒了?”祝时元的声音在秋泓耳边响起。 秋泓头脑发昏,眼前眩晕,却不得已在看到祝时元的瞬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你,咳咳……”秋泓用舌尖抵住上颚,他捂住嘴,闷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祝时元听到这话,顿时神色黯然:“我只是想带你走而已,毕竟,是我先找到你的。” “什么?”秋泓诧异。 这是一个破旧的小旅馆,墙皮发霉,床单发污,空气中还弥漫着烟臭味和尿骚味。 很显然,以祝时元的经济状况,他只能带着秋泓住在这种地方。 “真是抱歉,可我身上没有多余的钱了。”祝时元挤出一个笑容,“因为我不小心撞坏了同门的车,所以这个月和上个月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补助都没有了。如果我手头富余,肯定不会让你受这样的苦。” 秋泓听得一知半解,他忍下咳嗽,问道:“方才你说,是你先找到我的,什么意思?” 祝时元缓缓绽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容:“你不记得了?在始固山上,你叫我‘微儿’。” 秋泓一怔,看着祝时元那张脸颊微微凹陷,双眼有些凸出的面庞,一时错愕。 那日他从墓中醒来,如游魂般在始固山里走了一天,最终力竭不支,倒在了路上。 昏过去前,他确实记得自己遇见了一个似乎很像天极皇帝祝微的人,可是当他再醒来时,出现在身边的却是陆渐春。 或许只是做了场梦,秋泓这样想道。 可眼下再提起那事,秋泓恍然忆起,自己的确见到了祝微。 那是一个眉目轩朗的少年,逆光站在斜风细雨中,在听到自己的呼唤后,稍稍错过身,还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 简直和当年与他尚未生出嫌隙,尚未有过龃龉的年轻天子一模一样。 但是……眼前这人,又是谁? 他长得不丑,但也只是普通清秀,并且,这仅有的几分普通清秀也被眉宇间的畏缩和丧气所冲淡,只剩一副没有血色、状若躯壳的面皮,撑着那所余不多的一点体面。 活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这般样子,不论是和少年时的祝微还是成年后的祝微,都没有半分相像。 就算那晚秋泓认错,又怎会错得如此离谱? 见秋泓皱着眉不言语,祝时元失魂落魄地垂下了头:“你果真忘了。” 说完,他自顾自地继续道:“我知道你是秋泓,我知道你不是鬼,我知道你在西江江畔孤零零地躺了五百年,我每晚都会梦见你,我读过你写的所有诗文、所有书信、所有奏疏,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可你却,你却不记得我……” 秋泓张了张嘴,不可置信地问道:“那你是谁?” 祝时元笑了,露出了一颗虎牙:“我叫祝时元,是一个研究你的学生,我也是你的学生。” 秋泓一震,竟真从这个笑容中看出了几分祝微的神态来。 正如那年在草原上,年轻的天子对他说:“秋先生,我也是你的学生,我为什么不可以?” 我也是你的学生…… 这句话宛如魔音贯耳,让秋泓不禁向后退去,祝时元却扑上前紧紧地握住了他的肩膀,叫道:“这么多年了,你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为什么?你为什么选我?” “我为什么选你……”秋泓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他仿佛看见,自己临死前,祝微坐在榻边,摩挲着他的脸颊,问道,“先生,当初你为什么选我?” 那番场景犹历历在目,惊得秋泓骇然无比。 他一把抓起桌上固定电话,用尽全力砸向了祝时元的脑袋,随后踉跄着下了床,冲到门边,想要逃离这个诡异可怕的年轻人。 可房门锁得实在很严,金属挂链牢牢地卡在滑槽里,秋泓哪里用过这种东西,他手忙脚乱地摆弄了半天,祝时元已捂着额头重新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儿?”他轻轻地问道。 秋泓一颤,把后背死死地贴在了门上:“你要做什么?” 祝时元有些懊恼,他自言自语道:“是啊,我要做什么?” 他只想着把人找回来,却没想过找回来后做什么。 关在家中养着吗?让这个上辈子叱咤风云的权臣这辈子一生囚禁在他的房里吗? 祝时元哪有这样的禀气?他懦弱不堪,为人做事处处胆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好,带走了秋泓自己要付出怎样的代价,直到现在,这人也只是执意要面对面地见一见那个时常出现在梦中的人罢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5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