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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渠中满是稀泥,要想往深处走,只能踩着渠边的石头。这些石头上还挂着不少零零散散的脚印,似乎正是前几日潜入此地的盗墓贼留下的。 “石像生!”没走多久,秋绪忽然叫出了声。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有一座石马,半个身子埋在塘泥中,半个身子掩在芦苇丛间,底部边缘处还有明显的污痕,像是刚从淤垢里升起的一般。 沈惇上前拨开芦苇,用手电照了照这座表面风化严重的石雕:“方士墓也能用石像生?” 石像生是古代帝王将相陵前竖在神道两侧的拱卫,有人像,有兽像。这种墓葬风格在昭兴两代逐步成为了主流,但是在昇代初年,尤其是祝璟刚刚立国时,社会风俗依旧沿袭宣代婉约素简的格调,墓前石像生也以吉祥如意的人像为主,和昇代后期崇尚的神兵神兽大为不同。 但这座石像生,明显是晚昇时期的神兽雕工,马头马身栩栩如生,哪怕已有一定程度的破损,但仍能看出其精湛的石雕工艺。 这绝不是太丰元年就能有的。 “难道后人给这位上玄真人重新修过坟?”秋绪自言自语道。 秋泓也不明白,他盯着那石马看了许久,又从芦苇丛中翻出了一些损毁的石像生残块,比对了半天,疑惑道:“上面没有物勒工名。” 虽说那座石拱桥也很离奇,但起码能从其间找到一些具体的信息,但这些石像生,看着年代很久远,却无一处可证明其具体时间和建造工匠的勒刻,因此显得更加离奇。 “再往里走走。”秋泓轻声道。 石像生逐渐消失了,沟渠两侧开始变得空空荡荡,偶尔有些砖头和石碑碎块,但慢慢地,连这些东西也看不见了。 “墓呢?”沈惇问道。 秋泓皱眉:“我怎么清楚?我又不会发丘,堪舆的本事还不如你。” “那你……” “嘘!”沈惇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秋泓一脸严肃地打断了,“你听。” “听什么?”秋绪立刻支上了耳朵。 秋泓在黑暗中勾起嘴角,他答道:“蟒蛇爬行的声音。” 沈惇瞬间面无人色。 他总算知道了,秋泓这个从没盗过墓,也不会堪舆发丘的人到底准备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去寻找墓穴。 ——他打算跟着蛇走。 “前几日才来过一伙盗墓贼,外面的树梢上却只挂了一颗头,那剩下的呢?是不是还在墓里?马上入冬,那蛇得吃饱点才行。”秋泓蹲下身,仔细观察起芦苇摇摆的方向来,很快,那片看似是在随风轻拂的水生植物停止了晃动,紧接着,悉悉索索之声也消失了。 沈惇抬手拉住秋泓,勉为其难地把人挡在了自己身后:“我先去看。” 他走在众人之前,一步一顿,来到了芦苇荡的中央。 果真,在这里,有一个能容一人下的盗洞。 “要进吗?”在确定这洞里氧气充沛后,沈惇问道。 秋泓看他:“你不是带绳子了吗?” “我……” “绪儿在上面等着,我和你下去。”秋泓说着话,就要去解沈惇腰上的绳索和登山杖。 “不行,”沈惇后退了一步,神色凛然,“我和小秋下去,你在上面等着。” “凭什么?” “这是风俗。”沈惇认真道。 “风俗?”秋泓大为惊奇,“沈公你还知道发丘摸金的风俗呢?从前难道没少干此类勾当?” 秋绪却很镇定,他接过了绳索,一点头:“我也知道这个风俗。” 说完,他们二人不给秋泓申辩的机会,已挂好了绳索,并将另一头拴在了沟渠上的一棵树下。 “记得拉我们上来。”沈惇深吸了一口气。 盗洞不是很深,两人很快落地。 脚下墓道积水严重,两侧墓壁也已因过于潮湿而生出了一层厚厚的苔藓。 沈惇举着手电,前后左右各审视了一遍,最后松了口气:“那条蛇已经走了。” 秋绪有些紧张:“走了?” “但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沈惇的脸色有些发白。 秋绪使劲耸了耸鼻子,然后摇头道:“我怎么没闻见?” 沈惇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他拉长登山杖,握紧:“走,往前面走,这里已经来过很多人了,想必那杀人的机关不会在此处,咱们先往里面看看再说。” 这个盗洞打得并不精准,既不在中室上,也不在主道上,这里似乎是从前修建时用来排水的偏甬,墓壁上没有纹刻,且越往里走,墓顶越低。 “沈叔叔,水变浅了。”秋绪拉了拉沈惇的衣角。 沈惇步速放慢,弓下了身子:“就在前面,我看到入口了。” “血腥味还在吗?”秋绪问道。 沈惇摇了摇头。 秋绪立刻抓紧了绳子,小声说:“我先进去,沈叔叔你在这里等着,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你立刻拉着绳子往回跑。” “小秋……”沈惇想了想,似乎是打算嘱咐什么,又似乎是想制止秋绪的冒险行为,但他最终也只是说道,“你进去之后注意安全。” 秋绪乖乖点头:“沈叔叔,你也是。” 随后,他一咬牙,握紧了手电,矮身钻出洞口。 正是这一瞬间,随着手电再次亮起,秋绪眼前霍然开阔。 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墓室,但墓室中既没有金银珠宝、陪葬器皿,也没有棺椁和二层台,只有一面刻满了文字的石墙。 石墙被墓中渗水侵蚀严重,其中不少字体模糊难辨,但秋绪还是一眼看出,这是一面阴刻着逝者生平的墓志铭。 只是这墓志铭下不仅不见常有的驮碑神兽,而且面积相当巨大,足足有普通形制的五倍,文字从左到右,竟铺满了秋绪面前的那一整面墙。除此之外,墙上四面都阳刻着非常繁复且华丽的花纹,那花纹的图案似乎是一条正在不断缠绕、交叠但最终首尾相接的龙,叫人一眼看去,只觉眼花缭乱。 但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候,秋绪立刻掏出手机,将整面石墙全部拍下。 然而,就在他刚刚收好手机,准备更进一步时,一股直冲颅顶的血腥味逼来,悉悉索索声再次响起。 “小秋!”沈惇在外面大喊道,“我拉你出来!” 似乎那条不知吞下了多少人尸的巨蛇就在身后,秋绪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听见或看见那条巨蛇的踪影,他被沈惇的恐惧情绪所感染,一路狂奔到洞口,扬声大喊:“放绳!” 不一会,挂着铁扣的绳索垂了下来。 墓外月朗星疏,清风习习,一切如常,和下去时一模一样。 毕竟时间也才刚刚过去不到半个小时,秋泓屁股下的石头还没坐热,两人就已火急火燎地从洞口爬了上来。 “蛇呢?蛇在哪里?”秋泓往下探头。 不过可惜,三人等了很久,也没有等来那条巨蟒从洞口游出。 “我就说,是你杯弓蛇影了。”秋泓不咸不淡道。 沈惇正坐在沟渠上倒鞋子里的水,他听到这话,顿时大怒:“姓秋的,你压根不在乎我的死活!” 秋泓一抬眉,向秋绪伸出了手:“把你拍的墓志铭给我看。” 沈惇忿然骂道:“没良心的东西,又上香又拆庙,吃了饭就掀桌,这种事只有你干得出来。” 秋泓置若罔闻,他平静地接过手机,拿着凝视了半天,随后望向秋绪。 秋绪仿佛猜到了什么,他立刻赔笑上前,为手机解锁,并调出了照片。 “就是这个,双指张开,可以放大。”秋绪贴心地指导道。 秋泓冲他淡淡一笑。 沈惇忍不住讥讽:“真该让你下去趟趟那浑水,闻闻墓道里的死气味,看你还有没有心情坐在这里指点江山……” “不对,”秋泓打断了沈惇愤懑不平的骂声,他怔怔地抬起头,诧然道,“这根本不是上玄真人的墓志铭。” “那是谁的?”沈惇收起怒火,正色问道。 秋泓茫然地转过头,回答:“太祖高皇帝的。”
第40章 长生不老 不,不止是祝璟,还有生在皇始三年的定宁大将军褚飞、生在圣安二年的走马商人钱百万、生在宣宁三年的乡绅顾添、生在长靖十五年的高隆、生在天极十九年的万忱以及修道方士云阳子。 这面石墙上足足篆刻了七个人的墓志铭,身份从王侯将相到士农工商、玄门道人不等,其中高隆和万忱没有任何生平记载,只有生卒年月,最后一个云阳子则恰好死在光裕十五年,也就是大昇彻底覆灭之时。 明明是方士上玄真人的坟头,里面为何会阴刻这么多似乎毫无关联的墓志铭? 回了旅馆,秋泓伏在桌前,逐字逐句辨认并誊抄石墙上的字迹。 昇太祖高皇帝祝璟的生平他很了解,定宁大将军褚飞的生平他也算了解,但小商人钱百万和乡绅顾添就不同了,秋泓上辈子完全没听说过这两人,更别提不知名小卒高隆和万忱了。 他支着灯,沈惇在床上呼呼大睡,秋绪则在一旁认真地趴着。 “真奇怪。”秋绪忽然说道。 秋泓停下笔:“哪里奇怪?” 秋绪凑近,指着有关云阳子的记录道:“这个方士也没活多少年,为何墓志铭中形容他貌若期颐,身态龙钟呢?” 秋泓微微蹙眉。 “而且,云阳子入道的时间明明不长,却被人形容为得道高仙,在吴家园这个地方备受推崇,也很奇怪。”秋绪继续道。 秋泓没说话,他重新拉过一张纸,根据墓志铭中所记载的生卒年月,将这七个人的寿命计算了出来。 其中,祝璟活了四十九岁,定宁将军褚飞活了六十一岁,小商人钱百万活了七十九岁,乡绅顾添活了八十二岁,高隆和万忱分别活了八十八岁和九十三岁,云阳子则活了三十二岁。 祝璟和褚飞的生卒年与史书所载完全相符,祝璟生在大宣元贞二十四年,卒于太丰十九年,而褚飞则生于皇始三年,卒于大乘十一年。 两人的生卒年有一定的重合,余下七人也是一样。 而正是这互相交叠的七载人生,共同构成了大昇国朝二百六十五年的完整历史。 就好像…… 那座墓里掩埋的,是千千万万个大昇子民一般。 秋泓心下浮起了无数个念头,他本能地认为这七人之间一定有关联,可却又无法精准地把握出具体关联到底是什么。 “先休息吧,”秋绪也觉得有些头疼,他看了一眼时间,替秋泓合上笔帽,“你脸色看着好差。” 秋泓被那墓志铭上阳刻的衔尾龙花纹晃得眼晕,他按了按太阳穴,却坐着没动。 “或许这石墙是后人建的呢?”秋绪只得接着说道,“是吴家园的后人为了这七个曾与长水河有关的人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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