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多岁的人了,哪里还能长个儿。”陆渐春依依不舍道,“凤岐,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出了营帐,没离开几步,王竹潇就停下,一脸严肃地看着陆渐春。 陆渐春不解:“王帅,怎么了?” 王竹潇把佩剑抱在怀里,沉着脸打量这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陆渐春心里一阵发毛:“王帅,可是我侄儿在您手底下……” “问潮,”王竹潇开口了,“文武勾结是重罪,你应该知道。” 这话一出,陆渐春瞬间变了脸色。 王竹潇所言他如何不知?本朝为此而死的文官武将不计可数,但凡是别有用心之人拿此事参上一本,不管官做得再大,战功再昭著,最后也得落个菜市口砍头的下场。 王竹潇是聪明人,他巴结秋泓,但不交好秋泓。 因此在王竹潇看来,陆渐春就是蠢人,他不光巴结秋泓,他还想和秋泓做朋友。 “问潮,你我都是行伍之人,有些话我不必说,你也心知肚明。”等走远了,王竹潇才不紧不慢道,“秋部堂是个好人,我郁郁不得志那么多年,他一句话就让我做了总兵,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也可以一句话扒掉我的这身皮?” 陆渐春跟在王竹潇身后,沉默不语。 “如今在打仗,所以我是总兵,所以你也是总兵,那等来日不打仗了呢?你我,会不会落个兔死狗烹的结局呢?”王竹潇摇了摇头,“这都不好说。” “秋部堂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秋部堂他不会?”王竹潇反驳道,“文人心术,你一个武夫,哪里能猜得透?将来他杀你,你死前还得对他感激涕零。” 陆渐春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尚亮着灯的忠靖堂。 “问潮啊,”王竹潇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咱们这些马背上为陛下守江山的,不知流了多少血,可最后邀功请赏的都是那些只会动动笔杆子的人。你我毕恭毕敬地在他们面前称门下,但这些读书人,哪一个真的把咱们这些只会舞刀弄枪的人当门下呢?” 陆渐春动了动嘴唇,他本想说,秋部堂不一样。 可到头来,他却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一样。 “问潮,不论何时,都得自保。”临走前,王竹潇最后说道。
第50章 明熹四年(五) 送走王竹潇,走回忠靖堂,陆渐春远远地就看见秋泓站在门下,提着盏灯,不知是不是在等待自己。 他紧走两步,上前又要行礼。 秋泓却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肘:“方才不见你多礼,现在外人都走了,你又开始讲起了规矩。” 陆渐春脸一红,抽回手。 秋泓笑道:“是不是王老将军刚刚教训你了?” “没,没有……”陆渐春竟结巴了一下。 这叫秋泓笑得更厉害了,他故意拿灯照了照陆渐春的脸:“将军诶,你怎么看起来像个熟透了的西瓜?” 陆渐春窘得一把抓住了手提杆,把灯笼抢了过去:“外面风大,部堂快进屋。” 秋泓由着陆渐春把他的披风裹在自己身上,揶揄道:“还说没挨王老将军的训呢,连‘部堂’都叫出来了。” 陆渐春忙推他进屋,生怕两人的话被外人听见了。 忠靖堂中地龙烧得火热,陆渐春只坐了片刻就浑身大汗,秋泓要叫小厮去外面减柴,他却赶紧把人拦住,利索地脱了外衣。 秋泓扬眉:“陆将军刚刚还在见外,这会儿又像是回了自己家,怎么变得这样快?” 陆渐春被秋泓调侃了半天,心里无比憋闷,他抱着直身甲和罩袍,站起身:“天不早了,部堂早些休息吧。” 说完,也不等秋泓回答,扭头就要走。 秋泓赶紧拉住他:“怎么还生气了?” 陆渐春站着不动。 秋泓眨了眨眼睛,忽然眉梢一挑,从袖笼里慢吞吞地翻出了一枚小小的贝壳:“问潮,你送我的东西,我可都好好留着呢。” 那是一个通体莹白、表面光滑如绸缎的瑶光贝,放在灯下,会有宛如银丝般的点点细光萦绕在侧,就算是进贡给皇帝,也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这宝贝是去年年底,陆渐春从一伙南疆海寇手中收缴来的,除了这枚小小的贝壳,一齐送到秋泓府上的还有数座名贵的珊瑚盆景、玛瑙珍珠,只是那些都被秋泓退了回去,留下的只有这枚瑶光贝。 “纸页有限,回信中没来得及问,这贝壳是你在海边捡来的吗?”秋泓好奇道。 陆渐春想了想,回答:“是我抓来的匪宼从海边捡来的。” “那你是在哪里抓到这伙匪宼的呢?”秋泓又问。 陆渐春答:“双碴滩。” “那还是在海边捡来的。”秋泓笑了,“大海是什么样子?” “大海……”陆渐春认真地说,“大海一望无际,碧涛汹涌,潮汐更替,从未停歇过一日。站在海边,能见日升日落,月满月亏,能见远帆起伏,鸥鸟飞掠,还能……”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随后无比郑重道:“等来日凤岐你和我一起出海,就知道大海是什么样子了。” 秋泓眼光闪烁,似乎真的动了心,他毫不犹豫地答应道:“陆将军一言既出,可千万别忘了。” 王竹潇的话犹在耳畔,但陆渐春此时心底忽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若是此人要杀我,那就杀我好了。 这念头驱使着陆渐春缓缓握住了秋泓捧着瑶光贝的手:“凤岐,在南边的四年,我几乎每天都在……” “老爷!”这话被一声惊天动地的高喊打断了。 秋泓吓了一跳,快步走到门边,正见铜钱儿跌跌撞撞地跑来:“老爷!出大事了!” 眼见着铜钱儿那如见地崩山倾的脸色,秋泓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当是调兵的密令传到了布日格耳朵里,以致那要死不死的北牧人在这紧要关头偷袭洳州城,他完全没想到,铜钱儿只是自己的家仆,哪里管得着军务大事? 跟在铜钱儿身后的李果儿赶紧开口:“是舅老爷在狱中自尽,邬家太爷听说了,眼下要在城门楼子上吊呢。” 邬茂勤死了,秋泓的岳丈结束一哭二闹,准备三上吊了。 得知不是军务大事的秋泓却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在他回过神后,这口气就又瞬间提了起来。 “表兄死了?”秋泓震惊道。 李果儿挤开气还没喘匀的铜钱儿,上前禀报道:“方才北怀布政使李霭学大人遣仆来报,说邬家大爷今早提审前,在狱中一头撞死了,死前也没认下贪墨皇银、克扣军需的罪名。” 死无对证,这下好了,邬家的万贯家财都保住了。 邬太爷若是有眼色,此时就该趁着秋泓忙于军务,乖乖回涉山,守着自家的金山银山好好过日子。 可他不,他认定了自己的大侄儿是被官家害死的,这会儿,正在洳州城门底下叫嚣着要以身证道呢。 “老爷,要把人带进来吗?”李果儿木木地问道。 自家家丑被陆渐春看了个一清二楚,秋泓心里正不痛快,哪有闲情雅趣接见老丈人? 他冷冷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要闹就闹,有本事,到京梁敲登闻鼓去!” “凤岐!”陆渐春赶紧拦住立马要去给邬太爷有一学一的李果儿,他劝道,“岳家再可恶,那也是嫂夫人的娘家,凤岐你这么做,是要伤嫂夫人的心啊。” 秋泓平心静气地想了想,一半碍于面子,一半也因陆渐春说得确实有理,不得已,叫李果儿和铜钱儿把寻死觅活的邬太爷抬上车,送到驿馆来。 邬家一听秋泓终于松了口,当即闻讯而动,一窝蜂地涌入洳州城,要见秋泓一面。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邬茂勤的亲娘,也就是秋泓的姨妈、邬砚青的后娘,也就是秋泓的岳母,还有邬家二爷、邬家表少爷、邬家姑老爷,等等等等,简直是拖家带口,举家迁徙。 而除了他们,来见秋泓的还有一位,那就是吴重山的同年,秋泓的师伯,北怀布政使李霭学。 李霭学人生得矮矮胖胖,一见秋泓,笑容满面,仿佛同年的学生也是自己的学生,他与有荣焉一般,上前赞赏道:“秋部堂果真是一表人才。” 秋泓还没及道谢,就听被人抬进来的邬太爷高声嚷嚷道:“让我死,让我和我侄儿一起死!” 这魔音贯耳,尚未来到近前,就先让秋泓额角一阵鼓跳,他对李霭学拱了拱手:“师伯见笑。” 李霭学也明显被这家人折磨得有些心累,他笑着叹了口气:“此案很难再追究了,凤岐,得饶人处且饶人。” 秋泓一听就头大,李霭学这意思,难道指的是邬家这帮人的无理取闹,都是自己暗示的吗? 也对,邬茂勤所在的潞州织造从打仗开始,就一直源源不断地为前线军队提供军需,这可是肥差,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若不是秋泓的嫡系唐彻在兵部,如此美事绝不可能落到邬茂勤的头上。 可邬茂勤所在之职,国朝历代都听兵部调遣,纺织军衣棉被等物。而早在秋泓入主长缨处前,他这小表兄就已经是潞州织造的主事了。 但当一个人的官,做到一定高度后,他家后院长了棵草,都必定与他这官儿有关。 就算邬茂勤在秋泓还没娶到他三堂妹邬砚青时,就已经贪了不少军需,就算秋泓压根没有特殊照料过他的表兄兼内兄,大家还是会“心照不宣”地认为,邬茂勤就是秋泓安排在潞州织造里喝油水的。 而又有多少人知道,后来常常打着秋泓旗号受贿的邬茂勤,只见过秋泓一面呢? 秋泓本人都有口难辩,可师伯到底是师伯,明熹四年的秋泓还是那个尊师重道,很讲仁义礼信的秋泓,他耐着性子,好脾气道:“师伯若想继续查,那就继续查,若想追缴赃物,那就放心追缴赃物。邬茂勤昧的是兵部的钱,贪墨贪到了兵部头上,哪有再继续纵容的道理?” 说完,秋泓敛起笑容,对李果儿道:“去把岳丈请来。” 邬家太爷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他少时中秀才,在潞州一代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读书人,只可惜三十年屡试不中,名气渐落,直到前些年才靠着大侄儿在潞州织造挣钱、女婿在朝堂上做官儿重新扬眉吐气。 只不过,他的扬眉吐气尽显在外人面前,这老头儿一见秋泓,就立刻矮了半头,差点瑟瑟缩缩地跪下行礼喊“官老爷”。 秋泓规规矩矩给他让座,又令铜钱儿看茶,等他的岳丈大人喝完一整壶瓜片后,秋泓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家里已经去府衙认过尸了?” 端着茶盏的邬太爷一滞,顿时被嘴里含着的半口水呛得前仰后合。 李霭学赶紧说道:“部堂内兄的灵柩已送回涉山家中了,只是……太爷一直在洳州城,恐怕还没时间回去……见一见孩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5 首页 上一页 62 63 64 65 66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