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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明日上宵道人的命就要没了!”天清子瞪眼道。 上宵道人?秋泓一怔。 上宵道人是给永清公主养在福香观道长膝下的替身,今年还不到二十岁,这难不成是忽然得了急病? 可就算是得了急病,也得是递牌子进宫请太医,为何要跑去辰王府? 辰王祝颛前年自立门户,如今还未到就蕃的年纪,算来才十几岁,手上不仅没实权,还很不受长靖皇帝的宠爱,上宵道人的命与他何干? 旁人看来是如此,但秋泓略一思索,就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 据他所知,辰王一小孩子,母妃早亡,出宫立府前就爱往福香观跑。若说他潜心修道,那也不是,毕竟福香观里都是坤道,辰王要是真的有心成仙,去福香观做什么? 秋泓冷眼打量那天清子,心中冒出了无数个念头,他先是把辰王默默揶揄了一番,这才慢条斯理地翻出腰牌来:“这位女师父,既然是人命攸关的大事,拜托驿丞怕是多有不妥,不如寻匹马,叫我手下这小厮赶在天黑前进城通禀一声,门卒们见了,还能通融通融。” 一见翰林院的腰牌,天清子立刻敛了神,正色道:“原是个庶常大人,多有得罪。” 天清子在皇城根做方士,见的都是达官显贵,自然清楚自己面前这位怕不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储相”,态度立即恭敬起来:“若是庶常大人愿意帮忙,那再好不过了。” 秋泓得了天清子“赏脸”,于是解下腰牌,递给了李果儿:“去,再拿上女师父的银镯子,先到詹事府找沈府丞。” 李果儿跟秋泓的日子虽不多,但已摸清了京城里的弯弯绕绕。 那詹事府的府丞沈惇正是辰王讲官之一,秋泓进翰林院时,他刚刚从编修一位升迁,在秋泓面前拿乔,给刚登科的小庶常来了个下马威,两人因此不欢而散。 天清子并不知其中门道,她愣愣地问:“沈府丞是什么人?” 秋泓一笑:“辰王殿下的教书先生。” 天清子顿时变了脸色。 在秋泓看来,既然辰王有事,那不如先找辰王的老师。虽说沈惇官位不高,但如今的辰王府里讲官也不多,能替祝颛说上话的,只有沈惇,以及如今的翰林院学士,长缨处大臣,秋泓的老师裴松吟两人。 自然,若是辰王祝颛出了什么幺蛾子,要对他负责的,也是这两人。 很显然,今日闹出的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真,不等天完全黑下,沈惇就风风火火地挟着两个人赶到了驿站。 秋泓正在喝茶。 沈惇“啪”的一下把他的腰牌摔在了桌子上,又拎着李果儿的衣领往前面一推,怒气冲冲道:“秋公拂,你诚心的,是不是?” 秋泓诧异道:“沈公,这怎是我成心?” 这位长得有几分魁梧,全然不似个读书人的男子指着他,不顾福香观的天清子等人还在旁边看着,破口就骂:“老子在翰林院熬了六年,终于有了一官半职,你是想叫我明日就致仕回家,是不是?” 秋泓眨了眨眼睛,微微委屈:“沈公,遇上这事,我可是第一时间想到了你,老师还不知道呢。” 沈惇一怔,指着秋泓的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秋泓起身,抖了抖袖子,冲那跟着沈惇一起来的人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跟这几位女师父去观子里瞧瞧,莫要耽误了。” 来的正是医局圣手余禀年,最擅给宫里的娘娘们接生。 天清子听此,立刻急匆匆地带着余太医走了,留下一脸错愕的沈惇和悠悠喝茶的秋泓。 不知过了多久,沈惇才憋出一句话:“你……没有告诉裴次相?” 秋泓笑了笑:“沈公要谢谢我吗?” 沈惇冷哼一声,一撩衣袍,坐到了秋泓对面:“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什么事?”秋泓故意问道。 沈惇脸一沉:“少跟我装蒜!” 秋泓幽幽叹了口气:“我也不是故意打听的,要知道,和我同年的李庶常自幼京城长大,其中弯弯绕绕,都是他讲给我的。” 秋泓也没撒谎,辰王爱玩坤道这事确实是李语实吐露的。那人素好打探小道消息,父亲又是如今的礼部尚书,深得长缨处总领大臣胡世玉信任,全家从上到下都是忠心耿耿的“胡党”。 李语实风流纨绔,跟在他身边的小狗腿曹争茂喝多了酒就喜欢羞辱秋泓这种寒门弟子,什么腌臜话都爱往外讲,一来二去,竟叫秋泓听出了不少门道。 沈惇嗤之以鼻:“就你机灵。” 秋泓轻笑:“我不过是看沈公你才华横溢、务实求真,是做大事的人,心中无比钦佩,想卖个人情,和沈公做朋友罢了。毕竟,真论起来,我还得叫沈公一声‘馆丈’呢。这次的事若是直接闹去辰王府,弄得朝野上下人尽皆知,对沈公仕途必定有影响。如今倒好,沈公来了,自有沈公的处理办法。无论叫不叫上面知晓,终归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 沈惇斜着眼睛打量秋泓,见这人生得眉目秀美俊朗,气质清雅端正,原本凌人的气势也弱了三分,他抬了抬嘴角,语气渐缓:“公拂多大年纪?” “刚及弱冠。”秋泓回答。 沈惇比他虚长十一,却只早两期登科,虽说当年也是个少进士,但相比于秋泓却还是略逊一筹,想到这,沈惇心中又有些发酸:“你就是今年最年轻的那个进士?” 秋泓笑了笑:“李庶常才是,我比他大了一个月。” 沈惇哼道:“本朝最年轻的进士当是高修,登科时年仅十五。” “我自然不如高修聪慧。”秋泓恭顺地说。 沈惇冷笑:“在这京城里行事,也不是什么人都要恭维一番的,你在我面前说高修聪慧,不是打我老子的脸吗?” 沈惇的父亲沈会和高修同年登科,因得罪了当时的权相高楹,而被外放出京,迄今依旧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县。 胡世玉、郑秋良等人“反高”时,沈惇还是个小娃娃,没能乘一乘这趟东风。 因而他始终怀恨在心,一面看不上胡世玉圣眷正隆,一面又厌恶高楹的学生裴松吟在长靖皇帝身边谄媚献勤。 只可惜现如今,所谓“清流”只顾为自己博名,朝中循吏被压得抬不起头,能做实事的人屈指可数。 秋泓哪里不懂沈惇的意思,他笑道:“令尊虽只是一小小知县,但却深得一方百姓爱戴。要我说,三年后散馆了,在翰林院日日读史编书,倒不如去地方上,做点实事。” 沈惇抿了口茶,瞥了秋泓一眼。 这样的论调在当下朝中并不多见,沈惇一点也不觉得秋泓是真心表露,他嗤笑道:“若是来日真把你这肤柔骨脆的读书人送去蛮瘴之地做知县,怕是不到半月,你这条小命就得折在那里。听说了吗?江原土司王叛乱,天崇道横插一脚,斩了惠宁县知县的脑袋,皇上龙颜震怒,今早大朝会吵了一上午,也没决断出要派谁去平乱。” 秋泓低笑道:“皇上若是年轻二十岁,怕是自己就顶个总督的衔儿偷偷溜去了。” 沈惇一怔,旋即仰头大笑:“公拂,之前瞧你写的文章,觉得你迂腐不堪,没想到竟也这般有趣儿!” 秋泓摩挲着茶杯,笑而不语。 两人对坐了不到一个时辰,天清子便带着余禀年匆匆赶回。 妇科圣手余太医满头大汗,对着沈惇拱了拱手:“沈府丞,老夫医术有限。方才去时,那上宵道人就已因难产而力竭,几乎一尸两命。后老夫虽下针让那孩子平安生出,但上宵道人因产道崩裂而大出血,如今,如今怕是……” 沈惇沉了口气,点点头,没让余禀年接着往下讲。 秋泓轻轻一叹,重新坐了下去。 事已至此,沈惇也没什么好瞒着秋泓了,他唏嘘道:“公拂有所不知,那辰王殿下性情懦弱,儿时在宫里被今上训出了毛病,自己刚一立府,就沉溺酒色。这等乱子……不是第一次了。” 秋泓双目微垂,思索了一番,说道:“先前的孩子,都没留住?” “谁敢留?”沈惇眼皮一跳,他压低声音道,“太子至今无后,皇后又性情多疑,辰王要是小小年纪生出一窝儿子,别说儿子了,怕是他自己的命都要留不住了。” “可如今上宵道人的孩子生都生下来了,还能溺死马桶里不成?”秋泓皱眉道,“沈公不如直接禀奏陛下,好歹看在他娘可怜的份上,留那孩子一条命。” “公拂,上宵道人是公主的替身,这事本就不光彩不体面,传出去,要有损皇家颜面的。”沈惇神色略有些古怪地说道。 秋泓怎么不明白? 长靖皇帝祝旼,好战黩武,年轻时行为荒诞,刚愎自用,最看不上自己这个软弱不堪的小儿子。 现如今的太子祝颐马上而立,却始终无后,只因和长靖皇帝一样擅长马上征战而始终备受宠爱。 若是叫皇帝知道自己那懦弱的小儿子和一好生生的坤道搞到了一起,祝旼是会欣喜若狂,还是会觉得棘手难办?若是再叫朝中那帮言官知道了,又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真没办法了吗?”秋泓忧心道。 “能有什么办法?”沈惇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一个刚出生的小儿,还不知人间疾苦呢,何必受这遭罪?不如早死早超生。” “沈公,依我看,还是去福香观瞧瞧再说吧。”秋泓顿了顿,“其实,就这么养在观子里也没什么。上宵道人是公主替身,虽说犯了忌讳,但你我也都清楚那福香观是什么情况,里面的脏事可不止这一件,养个儿子罢了,你我不说,福香观把大门一关,又有谁会知道呢?” 沈惇眉头紧锁,仔细琢磨了半天,忽然觉得秋泓话里有话:“你什么意思?” 秋泓站起身,用扇子掩着嘴,笑了笑:“沈公,太子如今都三十了,东宫里妃妾成群,可一个孩子都没有,不光没儿子,连女儿都生不下来。若说是妃妾自个儿身子不好留不住胎也就罢了,可大家有谁听闻东宫里的女人大过肚子?所以啊,能生就是能生,不能生,这辈子都生不出来。” 沈惇表情复杂,沉默不言。 “其实太子生不出来也没什么,过继一个就是了。但鲁王身体不好,生下来的儿子也都孱弱养不大,至今膝下只有一个体弱的郡主,按照礼法,将来过继,肯定是走辰王这一支。不然,皇后又何必如此忌惮辰王这么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和辰王之前那些没能出世的可怜孩子呢?”秋泓娓娓说道。 沈惇终于明白过来了,他不由坐直,看着秋泓沉下了脸:“秋公拂,你今日瞒过裴次相,专门叫我来,是不是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 ---- 这章有修改
第7章 长靖三十三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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