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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自诩自己是川后大人派来的,要降福于甘宁县百姓的神使吗?”谢见君特地抬高了音调,让前来县衙看热闹的百姓,统统都听了个清楚。 “是他教我这么说的!草民原是村里一算命的,是他找上我,说我只要肯配合,什么好处都少不了我!” 此话一出,登时就有民户反驳道:“你胡说,每年河神要娶的新娘,都是你带人来挑的!” 其余人听此,纷纷应和,他们中有孩子被神汉带走,献祭给河神的,亦有倾家荡产,塞足了银钱躲过一劫的,当下从神汉口中得知了真相,一个个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只恨不得当场手撕了他来泄愤。 谢见君摆摆手,先行将众人安抚住。他之所以在此审问这神汉,就是为了让百姓们明白,这所谓的河神娶亲不过就是一场骗局罢了。 至于在这场骗局中,大伙儿所付出的银钱和至亲,那就是另外一码事儿了。 神汉交代他拢来的银钱,大部分都交给了乡绅,自己只留了很少一部分,怕一朝事情败露,子子辈辈遭这因果报应,他便把银钱拿出来,给寺庙里的神佛塑金身。 一来是给自己图个阴德,二来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银钱都藏起来,以备将来的不时之需。 依照着他提供的地方,府役们果真找到了那尊金身神佛,除此之外,还找到了一本记录着这些年他给乡绅“上贡”记录的小册子,就结结实实拿油包裹着,压在神佛的身子底下,想来是神汉特地留了一手,好用来拿捏乡绅。 谢见君翻看着小册子,蓦然想起前段时日,白头县的吴知县被逼辞官,也是败在了这账册上,禁不住感叹这古人聪明反被聪明误,以为留着这东西,可以抓着旁人的把柄为个人所用,不成想也成了实锤自己罪行的证据。 如此人赃并获,那被神汉攀咬的乡绅,也没能躲过百姓们丢进县衙大堂的鞋底子,烂菜叶子,他一面狼狈地躲避着,一面扯着嗓子嚷嚷道,“钱大人,救我!你说过你会保我的!这些钱都是你拿的大头!” 谢见君对此,虽早就心知肚明,但还是配合着钱闵,惊堂木重重地拍在案桌上,“大胆刁民,无凭无据,你居然敢诬陷朝廷官员!” “大人,您当真是慧眼如炬!下官纯纯是受了他二人蛊惑,以为祭祀河神,便可安濉河,保平安,谁知竟被有心之人利用,求大人为下官做主!”钱闵如泣如诉,好似自己受了泼天的冤屈。 “下官一直不赞成给河神娶亲,奈何神汉说若不按照川后的要求去行事,川后一怒,水漫千里呐!下官作为甘宁县百姓的父母官,不得已之下,才舍小保大!为此,下官日日不得安眠,十年如一日,自掏腰包为这些人在寺庙里供奉着香火,您若不信,大可派人去寺庙中查探!” 他话说得诚挚,字字泣血,倘若谢见君不是提前从纪万谷那儿得知了实情,大抵也会为之动容一二。 “钱大人,你答应过要保我一家老小安危!你不能拿了钱就过河拆桥!”乡绅不管不顾的叫嚷声倏地闯入。 钱闵闻之,当即便苦苦哀求谢见君治那乡绅栽赃的罪名。 他祭祀一事儿做得谨慎,神汉所言种种,明面上,他均为参与半分,一切都是乡绅在其中牵线搭桥,得来的银钱也辗转多处地下钱庄,最后才到自己手里。 加之,前些日子他便已然让底下人暗中去那乡绅的家中,以及庄子上清理跟自己有所牵扯的东西,打的就是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的主意。 “不急不急,钱大人,别着急,咱们慢慢来。”然本该被这事儿磨得焦头烂额的知府大人,却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钱闵的心一瞬间沉进了谷底,从尾巴根漫上彻骨的凉意。 就见着谢见君不紧不慢地发落了神汉和乡绅,流放抄家,搜刮来的银钱全部返还给甘宁县的百姓,至于那尊神佛,也唤人融了去,说要贴补过往在祭祀中失去至亲的人家。 看似这么一场大快人心的审判落幕,钱闵却不敢跟着放松下来。 果不然,犯事儿的俩人将将被府役押下牢中,谢见君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 “钱大人,本官感动于你的爱民赤忱之心,又体恤你遭人利用,一时不知如何安抚于你,不妨这样,就容你听听甘宁县百姓们的肺腑之言,如何?” 这下子给他整不会了,他茫茫然抬眸,脑袋里缓缓现出一个疑问,这、这谢见君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第203章 谢见君朝着县衙门外一挥手, 被献祭为“河神新娘”的哥儿,当即由府役带进大堂。 “草民梁思淼,拜见知府大人。” 钱闵双眸冷冷一眯, 杀意瞬时在眸底聚拢, 果然方才应该及时砍断麻绳, 他心里暗想。 梁思淼被他这精明眼眸中透出的阴狠, 吓得身子一颤, 登时就萌生了退意, 但一想起这些时日遭受的种种恶待,略微弓陷的肩背复又重新挺立起来,他从袖中掏出诉状文书,稳稳地端过头顶。 “草民梁思淼,今日于此, 状告甘宁县知县钱闵,勾结乡绅与神汉, 巧偷豪夺, 残民以逞!” “哦?还有这等事儿”谢见君假作一副愕然模样。 “大人, 这这这、下官冤枉呐!”钱闵脸色一变, 立时就替自己辩解起来。 然谢见君并不搭话,灼灼目光越过他,直朝他身后看去。 很快,便又有民户手持状纸, 陆陆续续地入大堂来。 “草民孙大壮,状告钱闵强制借贷,压良为贱, 逼良为娼!” “草民赵旭,状告钱大人恶意赁租, 以盈其欲!” ...... 只一会儿功夫,大堂里已然跪满了人,大多都是衣着破旧,面黄肌瘦的寻常百姓,还有些许是城中的小商小贩,皆是遭了钱闵的迫害,想来给自己和至亲讨个公道的人。 谢见君命府役将状纸敛齐,从头到尾仔细地翻阅一遍后,抬眸看向脸色愈发黑沉的钱闵,“钱大人,你瞧瞧,本官这好心办坏事儿了。”,他语气听上去极为惋惜,仿若真如所说的那么回事儿似的。 钱闵扯了扯嘴角,暗暗将这初生牛犊的十八辈祖宗,挨个都问候了个遍儿,难怪谢见君方才口口声声都在赞颂附和他说的话,弄了半天,是搁这儿等着他呢。 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比这犊子多吃好些年的盐,还能被一小年轻牵着鼻子走?钱闵呼出一口浊气,迅速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大人,下官为甘宁县县令数十载,一直以往兢兢业业地济人利物,河润泽及,虽说不上大有建树,但也是施仁布泽,衣被百姓,下官实在不知这些刁民是受了谁的趋势,在这儿诬告下官!” 谢见君早料到他会有这般说辞,故而对他随口扯出的谎话也不见恼怒,甚至于还贴心地问道:“本官听你之言,似是你并不晓得怎么回事儿?也不认识堂前的这些人?” “自是如此。”钱闵拱手,满脸都写着问心无愧,“大人廉明公正,又擅审思明辨,想来定然不会相信这些刁民的一面之词!” 好大一顶高帽迎面扣下来,谢见君抿了抿嘴,“这倒是奇怪了,难不成你的意思是,底下这这些人都在说谎了?” 堂下众人听此,心里纷纷打起了鼓。是纪主簿主动找过来,说知府大人能替他们申冤做主,他们这些受其迫害之人,才下定决心背水一战的,但假使今日没能一鼓作气地扳倒钱闵,之后等他东山再起,自个儿如何还能活命? 于是,有民户沉不住气了,见他咬紧了牙关,向前膝行半步,重重地一叩首,“草民所诉之事,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假,便遭天打雷劈,再死不惜!” 谢见君见来者正是状告钱闵强制借贷的人,便点了点案桌,示意道:“本官记得你方才说钱大人压良为贱,逼良为娼,所谓何意?” “草民乃是牛头村的里长孙大壮,前些时日,县令大人吩咐我等清点村中荒地数额后,不日便贴出了告示,让农户们去县衙申领土地,开荒种地,这原是天大的好事儿,然牛头村一向贫苦,即便有官府帮持,愿意垦荒的农户还是在少数。 “之后没过多久,县衙又贴了新告示,说官府为鼓励垦荒,特此借贷于农户,但借贷利息为四分利,大伙儿都觉得不划算,故而也就没有人买账,不成想,钱大人竟将我们这些里长都叫去县衙,将借贷份额强制安排给我等,我等不从,他便命人将我们关起来,不给吃不给喝,足足关了三日,有人扛不住了,才将我们放出来。草民为保薄命,不得不回村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凑齐了近百两的贷额,没成想这才过了不足一月,衙役就登门催着还钱,大伙儿都是靠天吃饭的庄稼户,哪能说变就变出钱来,他们动辄打骂,闯门抢掠,见着有几分姿色的哥儿姑娘,便强行拖走,卖去青楼里还债,搞得整个牛头村乌烟瘴气,百姓们有苦难言。” 孙大壮说着,还指认出几个去牛头村作威作福的衙役。 衙役们见势不好,立时后退着就想跑,被宋岩和乔嘉年带人围堵住,押回了大堂。 谢见君手中的惊堂木一拍,“钱闵,你可知罪?” “大人,下官不知!”钱闵伏身,“下官这段时日一直盯着廉租屋的修建,将大人分派下来的垦荒的差事儿交给了王县丞操办,如今看来,是王县丞被猪油蒙了心,假传您的饬令不说,还在其中牟取私利,此行径之恶劣,实在天理难容!” 他话说得漂亮,实则是将自个儿完完全全地给摘了出去。 谢见君瞧他摆明了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遂唤府役将王县丞带上大堂,只威逼了两句厉害话,那王县丞便哆哆嗦嗦地都认下了,还道此事于钱闵无半点关系,全然是因为自己一时鬼迷心窍,办了错事儿。 此话一出,钱闵“嗷”的一声,“下官谢过大人明察秋毫,还了下官一个清白之名!”他涕泪连连,仿若受了莫大的委屈。 “知府大人,不、不是这样的,不是王大人!就是钱大人...”孙大壮显然没料到事情的发展走向,与他所想的结果背道而驰,他猛地抬眸,细长的眼眸中满是茫然与气恼。 “大胆刁民,知府大人既已查明了事情的真相,你还对本官不依不饶,咄咄逼人,你居心何在!”钱闵厉声呵斥道。那孙大壮被他欺压惯了,下意识地缩回脑袋,整个人弓成个虾状,再不敢说话。 钱闵自觉自己占了上乘,眉宇间有些得意,“大人,都怪下官忙于政务,对属下看管不力,出了纰漏,才让王县丞钻了空子去,还请知府大人降罪!只是下官上对大人,下对百姓,一片赤诚之心可见,绝无半点妄作胡为之举!” “你此话当真?”谢见君意味深长地反问了一句,不及钱闵回过神来,他朝着堂下高声宣道:“你在外面听得够久了,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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