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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手轻脚地迈进灶房,想趁这会儿功夫拌些小酱菜,以便于明日带去田地里,烙饼卷着吃。 “怎么不去歇着?”谢见君手背到身后捏了两把酸胀的肩膀,听着奚奚索索的有人进屋的动静,他强忍着肩背的不适,扭头看向本该去休息,但又去而复返的云胡,语气温和地问道。 “满崽睡、睡着了、我、我来做、酱菜。”云胡磕磕巴巴道,将碗中的青绿展给谢见君看。尽管收了一天豆子,他这会儿累得腰杆子都挺不直,但眼看着谢见君还在烙饼,他不敢先行去歇息,生怕自己笨手笨脚,又没有眼力见儿,遭了嫌弃,被骂作懒惰无用。 “辛苦你了。”,谢见君没得再赶他去休息,知道以这小少年胆小怯懦的性子恐怕自己不上炕,他是也不敢去睡的,遂加快了手中翻饼的动作。 待将明日的吃食做出来,夜色已浓,姣姣月光如同银河倾泻在阡陌间,点点星芒,宛若那萤火之光,点缀在漆黑的夜幕中。四周围一片寂静暗沉,只余着灶房的一小束微弱的暖光,灼灼闪烁。 谢见君将烙得酥脆金黄的饼子盛到盘里,数了数个数,盘算着明日起早,就着米粥和云胡腌制的酱菜,将早饭对付过去,余下的饼子便都带去地里当晌午饭吃。 他揉了揉被麻绳磨得酸痛的肩膀,长长地吁了口气,歪头瞥向坐在灶台前,困得不停打哈欠的云胡,心里有些好笑,他上前轻推了推他,将人唤起来,不小心扯到肩背上的伤处,禁不住蹙了蹙眉头。 云胡见他一整晚都在不停地揉着自己肩膀,想来定是那麻绳太过粗糙。赶着谢见君歇下后,他又悄没声地从炕头上爬起来,借着院里柔和的月光,摸黑将那磨人的麻绳外缝上了一圈布条,忙完,才垫着脚尖回屋歇下。 翌日, 院里的鸡刚打过第一遍鸣,谢见君就醒了。他常年跑步健身,早就习惯了早起,哪怕是昨日累得够呛,今日也准时准点地睁开眼。他身子稍稍一动,睡在一侧的云胡便跟着坐起身来,睡眼惺忪,连神思还是呆滞的,却不肯听谢见君的,再睡一会儿。 俩人简单洗漱后,一个剁食喂院里的鸡鸭,一个去灶房里生火煮米粥,互不相涉,但又十分默契。 等到满崽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时,灶房里炊烟袅袅,院中刚吃过食儿的鸡鸭正懒洋洋地遛弯捉虫。 吃过早饭,谢见君照例是推着板车,准备去地里,却不知何时,套在肩膀处的麻绳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绒布垫子,他下意识地看向云胡,意外撞上他正局促地偷瞄自己的反应。二人视线相碰,云胡飞快地垂下脑袋,揉搓衣角的指节微微泛白。 谢见君微微躬身,目光同少年齐平,他略一歪头,眉眼间映着温柔的笑意,“云胡,麻烦你了。”,方才他还在担忧自己肩膀磨破了一层油皮,等会儿推车定要疼了,没想到云胡竟是这般细心。 许是第一次听着旁个人向自己道谢,云胡一怔,腼腆地点点头,脸颊上绽开一抹浅浅的笑,他暗暗自喜,想来自己如今并非像他娘所说那般无用拖累,他也是能帮得上忙了。
第9章 老谢家满打满算地也就只有二十亩田地,相比较其他家,可谓是芝麻绿豆大点,这还是当年谢三分家时,硬从家里要来的,否则照着他娘那偏心眼的脾性,随便给几匹破布,几兜子粮食就能把他们一家子给撵出来。 分家单过后,谢三便是靠着这二十亩田地,养活着一家几口人,早些年,日子还算说得过去,不比旁个人家富余,但吃饱穿暖不成问题。可自打他走后,芸娘一个寡妇带着俩孩子,过得就别提多艰难了,田地照顾不过来,地里头种的豆子,都稀稀疏疏的,比着隔壁郁郁葱葱,苗挨苗的,瞧着就磕碜。哪怕是今年迎了云胡进门,也没能照看好。 正是因着这般,别户人家要收大半个月的豆子,谢见君七八天就忙完了。赶着后面那几天,福生拉拔完自家的,便赶着老黄牛拖着石磙来给他们脱粒。 过筛的黄豆要摊在院子里晒干才能装起来,往年都是里长谢礼去寻了镇上的小贩,赶着车一道儿过来收,今年亦是如此,家家户户只需得存放好,等着小贩上门,他们再拉去打麦场一一过称,结算银钱,但每家从里长那儿分到的份额有限,小贩收不走的,他们便要自己背去镇子上售卖,或是去换些旁个东西回来。 ———— 收完了豆子,天气愈发凉了下来,等不及歇上两天,福水村又忙忙碌碌地开始下麦子。 这麦种子是今年春收时特意存下的,那会儿云胡已经进门,收完了地里的春麦子,他和芸娘挑着穗子粗大饱满的,割下来,拿秸秆扎成把,竖立在打麦场上,待被太阳晒到干松松的时候,才拿连枷打下来,挨个捡去其中那些空瘪的麦粒,拿艾草扎起来贮藏在地窖里。 临着下种子的大半月,云胡踩着矮梯子下地窖里把种子翻出来,用水淘洗了好几遍,将漂浮着的秕子淘去,赶着天儿好,日头最盛的时候,铺在笸箩上,放院儿里晒干,等着把田地耕得松和了再种。 谢见君也没闲着,他拉着犁在地里来来回回地开出犁道来,又借了福生家的老黄牛,拖着镪,沿着他开好的犁道,均匀地下小麦种子。这镪中间的小斗里装满了云胡挑拣出来的麦种,斗底开了钻好的梅花眼,小斗伴随着老黄牛的行进轻轻摇动,麦种自顺着小斗底部的梅花眼,正正好漏在犁道上。 福生赶着牛走得飞快,麦种下得又密又紧,待种子都下完后,他又拖着两个小石磙,帮着谢见君,将覆盖在麦种上的土压结实,这土压紧了,麦种子才能发芽。 这小麦,打理起来也是轻松些,谢见君听福生说,头着年前时候,来地里上一次冻水,转过年来,上一次二水,套种玉米前后再浇上两次水,平日里勤去锄锄草,赶着明年年中便可成熟了。 麦种子一种下,年前田地里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农活了。谢见君跟着福生忙活了一个来月,可算是能喘口气了。 村里人没有农闲这一说,种地一门行当,说白了就是靠天吃饭,老天爷爷行行好时,大伙儿还有个丰收年,到年底给官老爷交税,脸上都能乐乐呵呵的,若赶上收成不好,家里壮汉便都出去打零工贴补家用,没人会闲在家里坐吃山空。 这会儿正好是栗子成熟的季节,家里没活,村里人就结伴去后山碰碰运气。 满崽早早就惦记起后山的栗子,晓得谢见君和云胡忙着种麦子,抽不出身来,就一直懂事地不曾在他们面前提过,还是谢见君去山上砍柴,碰见小石头他娘同村里几个婶子,挎着竹篮在林间捡栗子,才顺嘴说挑着闲空也去捡些栗子回来。 这栗子生吃脆甜,煮熟了绵糯,晾晒干了放在阴凉透风的地方还能留到大冬天,介时年节时杀只鸡来,混着栗子,炖上一锅鲜香的鸡汤,一家人打打牙祭开个荤,这一年也不算白干。 一听说明日要去捡栗子,头着前一天的晚上,满崽兴奋地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会儿揪揪谢见君的耳朵,一会儿摸索摸索云胡的头发。 云胡原是没睡熟,被满崽一闹腾便醒了,担心把睡着的谢见君给吵起来,他身子往一旁挪了挪,将满崽搂进怀里,一面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面小声地哼着安眠的歌,哄他入睡。 这曲子还是幼时听他娘唱给弟弟的,那会儿他娘便是如他这般,将弟弟搂在怀里,轻轻地哼唱着,他羡慕极了,那是他长到这么大,从未得到过的温情。 谢见君早在满崽摸他耳垂时就醒了,想着不理这小家伙,折腾累了自然也就睡去了,眼下侧耳听着云胡在浅浅低唱,语调清润温糯,像早春破冰的溪涧,缓缓荡至他耳畔,他心头一软,不由得勾了勾唇,神思渐沉。 翌日, 谢见君醒来时已将近巳时,昨夜听着云胡哼唱,不知何时睡过去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歪头瞧瞧身侧的俩人还睡得正沉,伸手给他俩掖了掖被角,才轻手轻脚地翻身下炕。 起早林间薄雾还未散去,朦朦胧胧只见远山轮廓,金灿灿的阳光自东边漫上来,撒下一片金黄和暖意。 谢见君混着秕谷子和野豌豆,拌了喂院子里的鸡,又给鸡窝里重新铺上干草,这天儿冷了,夜里它们扎堆窝在一起也暖和些。 忙完这些,正准备去灶房做早饭,云胡着急忙慌地从屋里出来,头发松散在肩头上,还未扎利落,连外衫都系错了扣,下最后一节台阶时,若不是谢见君眼疾手快,他一准得摔趴在地上。 “莫急莫急。”谢见君托着劲儿,把他身子扶正。 云胡忙将自己头发和衣服整理好,没想自己能醒得这般晚,睁眼时,一旁的被窝都凉了,他慌手慌脚地往身上套衣服,下台阶竟还冒冒失失地踩空,险些摔了一跤,怕是要让谢见君看了笑话去。 “我、我起晚了。”,他颤颤地替自己找补道,惴惴不安的眼神不自觉地看向谢见君。 “今个儿没什么要紧事儿,多睡些也无妨,什么时候收拾好,咱们再去便是,赶着太阳落山前回来就行。”,谢见君轻声安抚他道。 云胡讷讷地点点头,将散乱的头发随意高高束起,“我、我去、做饭。”,说罢,他缩着肩膀,小步绕过谢见君,一头钻进了灶房。 等到三人一道儿上山,已是巳时三刻,走时他们带了些酱菜和几个杂面馒头,背着水囊,想着晌午饭就在山上对付对付,谢见君身后的竹篓里还装着火钳和撬棍,这都是捡栗子要用的。 一路上碰着村里好些人,他们来得晚,起早上山的人家,这会儿都陆陆续续地往山下走了,身后的背篓都沉甸甸的,一瞧就是收获颇丰。 自打谢见君“不傻了”以后,跟村里人也熟络起来,迎面碰上点点头也算是打过招呼了。 满崽一进山就来了精神头,同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半大小子漫山林间地乱跑,谢见君唤了几次没喊回来,便索性随他去了,都是同村里一道儿长起来的孩子,彼此之间都相熟。再说了,这后山林子,满崽比他要熟悉得多,兹要是不磕着碰着就好。 他同云胡,俩人一前一后,一面走,一面拿着撬棍探着树丛里,栗子都被村里人捡走许多,加之临着入冬,还有松鼠们忙着储粮,留给他们的就不多了,这寻了有一会儿了,找到的栗子连竹篓底都没盖过来。 谢见君从草堆里扒拉出一簇,他踩着毛栗子的外壳,两脚微微用力,干瘪枯黄的外壳立时向两边一裂开,漏出里面油亮棕红的栗子,再拿着火钳夹出来丢在身后的竹篓里。毛栗子外壳上布满尖利的毛刺,即便是成熟之后,也扎人得很,故而大家伙儿都是用脚踩。 云胡跟在他身后,摸了不少的山菜和菌子,家里地窖里收了几个南瓜,回去可以拌着山菜和菌子,蒸南瓜包子,甜甜糯糯的,大人小孩都喜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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