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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路行渊正拿着药碾磨药,动作娴熟,速度不急不缓。一会儿加进去一点这个,一会儿加进去一点那个。 远山看的直着急, 路行渊手上动作却忽然一顿, 门帘掀开,隗泩迈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了进来,停在了路行渊面前。 暗影里的远山看见隗泩时一惊,连紧跟着隗泩后头进来的迟雨已经到了他身边都没注意。 隗泩面色惨白,发丝被风吹得凌乱,胸前的衣襟上晕开着一片扎眼的红色。 站在帐篷中央,看着像是片飘零的落叶。 原本清澈的双眼此刻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路行渊。 路行渊将碾好的药粉小心地扫进小碗里,才抬头看向隗泩, 他本来很期待这一刻, 期待看到隗泩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被仇恨污染,变得和他遇见过的所有人一样污浊不堪。 这一刻他本该感到无比畅快, 可是当这样的隗泩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盛满愤恨地望着他时,他却不知为何,莫名地烦躁。 “你这般看我,是怪我杀了他们?” 迟雨要上前,犹豫了一下,又退了回去。 路行渊声音低冷, “他二人在我身边蛰伏近十年,时刻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汇报给他们真正的主子。” “随时准备取我性命。我不能杀他们吗?” 隗泩未答,路行渊又继续道: “他不在乎你的性命,为了杀我,用你作陪葬,他们不该死吗?” 隗泩紧咬着牙,路行渊替他回答, “该死。他们本就该死。” 周婶和李叔想要路行渊的命,拿他陪葬,可是…… 隗泩声音颤抖而沙哑, “小阿四呢?” “他才三岁半!他连话都说不全,就因为他的爷爷是细作,所以他也该死?” 远山诧异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迟雨, 迟雨无辜地摇头。 路行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认为我让迟雨杀了小阿四?” 隗泩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边是周婶和李叔心疼地拉着他,说:“可怜的泩公子,独自在这世上一定过得很辛苦吧?泩公子喜欢吃什么?往后周婶天天给你做。” 一边是毒死的兔子僵硬的尸体; 一边小阿四抱着布老虎咯咯笑地叫着泩哥哥, 一边是躺在医馆榻上几乎被劈开的小小胸膛; 一边是嘲讽和谩骂声围绕中路行渊面不改色,一边是书里杀人如麻的大反派; 一边浑身是血的迟雨挥剑斩断了李叔的手臂,一边他抱过小阿四飞奔去医馆。 路行渊会让迟雨去杀小阿四吗? 迟雨会亲手劈开小阿四的胸膛,却还带他去医馆? 可漆黑的院子里,只有两具尸体,和奄奄一息的小阿四。还有月影下迟雨手里的长剑在滴血。 …… 隗泩的脑袋无法思考,灵魂像是要被撕裂。 “大侠。” 远山实在看不下去,插嘴道: “大侠,虽然只要是公子的命令,天皇老子迟雨都敢去杀,但是公子和迟雨是不会滥杀无辜的,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他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迟雨, “迟雨你说,快说,小阿四是谁杀的?” 迟雨看了一眼路行渊,上前,对着路行渊拱手, “如公子所料,那两个细作已经没有了价值,那头来人清理。他们并未打算放过细作的家人,不管大的还是小的,连牢里的那个都杀了。” 迟雨护送路行渊出城,便听命折返了回去。 收尾的人先他一步到了院子。 他到时,周婶已经倒在了血泊里,重伤的李叔还在与人搏斗,小阿四站在门口哇哇大哭,手里的布老虎掉在地上。 院里的李叔失了神,胸口猝然中了一剑, 迟雨离的远,眼睁睁看着一个刺客一剑划过了小阿四的身子。 刺客见他回来,转身就跑。 小小的身躯倒下,迟雨一气之下追了上去,将刺客都杀了。 回去时,隗泩便已经到了院子。 李叔临死之前想将小四藏起来,却只挺到了半路,抱着小阿四倒在院子中间,断了气。 迟雨道:“公子的命令是埋了那两个细作,不论那头是否来人清理。并不包括小阿四。” 隗泩身体摇晃着转身, 此刻他分不清真假,辨不出善恶,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要炸开。 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要离开这里。 隗泩转身,才迈出两步,身体忽悠一下,不受控制地向后倒了下去。 路行渊淡定地起身,长臂一伸,轻易地接住隗泩倒下的身体。 他淡定地抱着人重新坐回去,将刚才研磨好的药粉倒进旁边盛着水的碗里,搅和均匀后喂进隗泩嘴里。 ———— 再次睁开眼, 隗泩躺在摇晃的马车里,而路行渊正坐在他身旁。 “醒了。” 因为离开前的这些天积累到体内的毒未解,又突然受到了太大的冲击,隗泩才晕了过去。 此时队伍已经继续向边城方向赶路。 隗泩坐起身,失神地盯着自己的手心。 在他昏睡的时候路行渊帮他换了衣服,手心上的血也已经擦的干净。 可在隗泩眼里,他的手心上依旧满是鲜血,是小阿四的血。 马车摇摇晃晃,小太监送来了餐食,他依旧双眼空洞地望着手心。 安静的像是丢了灵魂的娃娃, 就这样几乎一动不动地坐到了日头将要再次落山。 ……
第42章 欲杀人者,被人杀 马车摇晃, 路行渊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书上移开,瞥了一眼悄无声息地僵坐着的隗泩。 已经这样快要一整日了。 不过是死了一个认识不久,毫不相干的孩童, 他脆弱的小兔子却好像要坏了。 为什么呢? 所以他也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兔子么? 路行渊莫名烦躁。 而隗泩突然动了一下, 他蹲下身,动作迅速地从对面的椅子下方翻出了周婶给的那些食物。 路行渊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 只见隗泩一个接着一个地将所有包裹都翻出来打开,直到看见一包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油辣之物,才停了下来。 “公子害怕青蛙吗?” 沉默了一整天,隗泩开口却是毫无边际的一句。 路行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视线盯着隗泩面前油纸包里。 掺在大量辣椒段中间,一小块一小块不成形的东西…… 是青蛙?! 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瞬间阴了下去, “扔出去。” 冰冷的声音充满嫌弃和厌恶,像是要将人和那包炒牛蛙一起扔出车去。 隗泩一听,迅速护住牛蛙袋子, “公子知道抓这样的一包,需要多久吗?” “天没亮就去抓,也要抓小半宿。” “周婶说公子厌恶青蛙,所以池塘才空着。但听我说喜欢吃牛蛙,隔天就悄咪咪地把我叫到厨房,端给我一盘这样的炒牛蛙。” 隗泩说着拿起一块就塞进了嘴里。 猝不及防的动作,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路行渊都面色一僵, 他一把抓起隗泩的手腕,掐住隗泩的脉搏。 “有毒吗?公子?” 隗泩仰头望着路行渊,感觉路行渊的手指从自己的手腕移开,他缓缓勾起嘴角。 眼底的乌云散去,眼眶依然有些泛红,眸子却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清澈。 “我就知道,他们要杀的是公子,公子又不吃这个,是不会在里面下毒的。” 路行渊面色微沉,“如此确定?” “不确定啊,我猜的。” 隗泩说的随意, “不过我猜对了不是吗?” “我一个陪葬的,何至于特意给我下毒。而且公子在这儿。若我此刻中毒,公子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吧?” 路行渊面色更沉, 他的小兔子怕不是疯了, 竟用自己的性命去验证一个毫无意义的猜测? “那又如何,也改变不了他们拿你陪葬的事实。你不恨他们?” “恨啊。” 隗泩盯着眼前炒牛蛙的眸子晃了晃, “不过他们不是已经死了么。” 从路行渊说他们是细作开始, 他便绞尽脑汁地想, 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们怎么能一边待他像家人一样,一边又给他投毒? 他难过、心痛,也怨恨、气愤。 他恨人心险恶,恨人性虚伪。 过往点滴无数次在脑海里轮回播放, 满腔愤怒无从发泄,憋闷不已。 …… 却不知是哪一刻, 憋闷之气缓缓散了。 人心太复杂, 如何才可能想通呢? 真心搀着假意,假意裹着真心,谁又说的准呢? “人都死了,总不能为了撒气,我也死一死去找他们对峙吧。” 隗泩说着,随手将牛蛙骨头扔在了手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瞬间满血复活, “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外耗他人。” “我没的他人可外耗,啃个牛蛙总行吧。” 路行渊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内耗?外耗? 好像又是他家乡的什么方言。 隗泩说着,在路行渊嫌弃的眼神里,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路行渊看着他满手满嘴都是油星,还有车板上的牛蛙骨头,实在忍受不了, “扔出去。” 隗泩再次一把护住牛蛙袋子, “欲杀人者,被人杀,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可牛蛙是无罪的呀。” “我快两日没吃饭了,公子~我是真的饿了。” 路行渊的视线对上隗泩清澈的眼眸。 他真的很好奇, 明明昨日还是那个样子,像是要杀人一样愤恨的眼神,此刻却恢复如常。 就像是一片蔚蓝的天空,突然某天阴云密布,电闪雷鸣,下起狂风骤雨。但乌云散去后,依旧晴空万里。 是比从前更多了些许坚定的蔚蓝。 路行渊眸子中闪烁着激动的微光,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宝藏一般。 他的小兔子世间绝无仅有。 心情好到可以忍受一会儿脏乱,他道: “快吃,吃完把车板上的骨头收拾干净,一滴油都不许有。” 隗泩看着脚边的骨头,和沾了了油污的车板, 一滴油都不许有? 怎么可能。 张嘴却立刻应道, “好嘞!” 说完埋头专心致志地啃牛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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