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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加水,加三分之二碗温水。长栓取暖水瓶与空碗,兑凉水到褚归比划的刻度,小拇指戳一戳,温温的,不烫。 长栓满意地擦擦手,边添水边搅拌,直至蛋液和水混合均匀,再加一撮盐搅散。 锅里掺水,放竹蒸架,放碗,碗面上倒扣一个盘子——家里没盘子,长栓扣了个大一号的粗瓷碗。 水开蒸十分钟,钟表家里同样是没有的,褚归要借长栓手表,长栓担心弄坏,不敢接,于是他教了另一种计时方法。 长栓守在灶台前,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指腹搭着左手腕数自己的脉搏。 七十四、七十五……数到第十个七十五,长栓揭了锅盖,他身体后仰,避开滚烫的水蒸气,待热意稍减,他迫不及待地扇了两下,用抹布包着将蒸蛋的碗端到了灶台上。 摘了倒扣防水汽的大碗,光滑嫩黄的表面如同下锅时的液体一般,长栓判断不清楚蛋液是否成功凝固,拿筷子往中心一戳——熟了! “在吃饭呐,我瞧瞧吃的些什么?”潘中菊进屋时彭小燕正在分长栓蒸的那碗鸡蛋羹,细嫩的蒸蛋勺子一戳即碎,内部结构平滑,不见任何蜂窝组织,“这鸡蛋蒸得真嫩,小燕你咋弄的,教教我。” 要把蛋蒸得恰到好处不是件简 单的事,潘中菊下意识以为是彭小燕蒸的。 “潘大娘来啦,长栓,快跟潘奶奶说你的蒸蛋咋做的。”彭小燕语气十分自豪,作为一位爱子的母亲,长栓做得好比她自己做得好更值得开心。 “竟然是长栓做的,哟,我们长栓好厉害。”潘中菊搂着长栓摸了摸他的头,“小燕你以后要享福了。” “蒸蛋是褚叔叔教我的。”长栓被夸得耳朵发烧,他一五一十地说了褚归教的步骤,“褚叔叔的方法很好用。” 方法好用不代表必定成功,长栓一个初学者,能做到如此程度,说明自身或多或少是有做饭天赋的。 桌上的饭菜几乎没动过,潘中菊心知她来得不赶巧了,松了长栓她顺势挨着坐下,让彭小燕他们紧着把饭吃了。 “你们今天搬家么,我吃了饭闲着就过来看看,反正几步路的事。”潘中菊拎了兜鸡蛋,家里原本九只鸡,年前杀了一只,贺岱岳养伤期间杀了两只,刘盼娣生产送了一只,眼下每天四只鸡生蛋,最是不缺鸡蛋。 彭小燕看到了潘中菊拎的鸡蛋,顿时急了,她之所以静悄悄地搬家,正是不想收礼。 上梁刚办了一场,潘中菊和杨桂平他们皆送了东西,自家拿寒酸的野菜招待,若搬家还办,他们岂不跟打秋风似的。 “你们不吃长栓吃。”潘中菊用孩子堵彭小燕他们的嘴,“缺营养你让长栓拿啥长身体?他生日在几月份来着?” “八月,八月二十号。”彭小燕跟沈家良是头年十二月结的婚,结婚次月有的长栓。 按大概日子,彭小燕的预产期本来是九月底十月初,她早产了一个多月,导致长栓在母体发育不全,出生便患了先天性心脏病。 长栓的心脏病彭小燕疑心过与早产有关,但架不住周围的人纷纷将责任往她身上推,听得多了,彭小燕也渐渐怨起了自己。 自长栓三岁发病,彭小燕一直活在愧疚里,如果不是沈家良带长栓找到了褚归,她此生都将囿于无尽痛苦之中。 “八月十二号,小聪八月底的生日,差不多刚好小长栓一岁。”潘中菊咽了后半句,彭小燕明白她提及贺聪的用意。 贺聪小长栓一岁,个头却高长栓一截,两个孩子往那一站,保管外人会觉得贺聪是哥哥。 长栓的瘦弱不单是心脏病引起的,亦有长期缺乏营养的因素。 “谢谢大娘。”彭小燕没法拒绝了,潘中菊说得对,她跟沈家良吃糠咽菜没什么,长栓不行。 “谢什么,我看呐长拴将来是个有大出息的,吃了奶奶给的鸡蛋,长大了可别忘了奶奶。”潘中菊对长栓的爱怜并非完全出于同情,谁不喜欢乖巧懂事的孩子呢? “绝对不能忘了。”彭小燕连忙接话,长栓跟着重重点头:“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报答潘奶奶、贺叔叔和褚叔叔的。” 说话间饭菜见了底,沈家良收拾了碗筷去厨房,长栓帮着拿筷子。父子俩一走,彭小燕看着面容和蔼的潘中菊,心间一酸,眼底立马起了泪花。 “哎哟,好好的咋哭了。”潘中菊揽了彭小燕的背轻拍着安慰,“是不是遇着啥难处了,跟大娘讲,大娘帮得了的肯定帮。” “不是。”彭小燕抹着眼泪摇头,她心里苦哇。 家丑不可外扬,早产的原因彭小燕未曾同谁透露过,如今他们分了家,不需顾忌那些人的脸面,彭小燕卸下心防,对着潘中菊倾诉了个痛快。!
第182章 彭小燕的早产是意外也是人为,七月份的双抢是全村一年到头最紧要的事,但无论多紧要??,按理一个怀胎八月的女人,都是不该挺着大肚子跟普通妇女一样忙活的。 除非像王二一家那样,丈夫身患重病,不得不靠一个女人撑起全家生计。 沈家无病无灾,劳动力充足,显然不在特殊范围之内,可彭小燕还是下了地。 记分员本来没给她派重活,让她跟十岁左右的孩子们一起,沈母表面不显,中午吃饭减了彭小燕的分量,其他人一碗,她半碗,话里话外彭小燕干的活轻了,工分挣少了,不配吃饱饭。 沈家良替她争论了,沈母把空饭盆一翻,拢共煮了那么些饭,爱吃不吃。 彭小燕能如何呢?沈家良要把饭让给她,丝毫不顾自己干的活更多更重。粮食锁在沈母屋里,两个人都必须吃饱,彭小燕只能找记分员换活儿,去干工分多的。 谨慎小心地熬过了七月,彭小燕累瘦了一大圈,瞧着像个痨病鬼,万幸肚子里的孩子尚且安稳。 仿佛长栓的乖巧,在彭小燕的肚子里时就有所预兆。 孝道大过天,彭小燕跟沈家良两个软柿子,凭着希望孩子足够坚强、平平顺顺的在肚子里待满十个月的信念,咬牙忍受着沈母的磋磨。 随着产期临近,沈母的行事愈发有恃无恐,九个月的孩子生出来能活了,彭小燕早生产早干活,比孩子待到足月划算。 于是劳累过度的彭小燕,终于在八月二十号上午早产了,经历了一天的阵痛,拼命生下了患先天性心脏病的长栓。 “她哪怕到我怀满九个月呢?”彭小燕痛哭流涕,“怀满九个月,我的长栓至少能健健康康的,他多可怜啊!” 从禇归那里得知真相的彭小燕越想越恨,长栓的病全是沈母造的孽,她竟然还不肯拿钱给长栓看病。 “太恶毒了!”潘中菊义愤填膺,她听说过沈家良之前如何分家的,不知其中的隐情,“她害长栓早产,你们早应分的,何苦拖到现在,既分了,又干嘛答应不拿一毛家产,要我看来,该她给你们钱才对。” 彭小燕止住眼泪,她倒是很诚实:“我和家良窝囊嘛,被欺负了只晓得忍,连累长栓跟了我们。按我婆婆的性子,拿了家产是断然分不成家的,与其继续耗着,不如舍了干净,安安心心过我们的日子。” 沈母是雁过拔毛的人,拿了钱意味着需负责养老,揪着这点她能追到困山村闹得沈家良他们永无宁日。 “哎,苦了你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潘中菊叹着气拍拍彭小燕的手,“都过去了,你们夫妻俩一条心,往后的日子不愁不红火。” 两人聊了许久,以彭小燕倾诉为主,沈家良明白她的压抑,带着长栓在厨房画格子,给她们留下单独的空间。 长栓赢了三次,即将开始第四次时,沈家良直起了腰,隔壁堂屋聊完了,彭小燕把潘中菊送到了门口。 画格子的游戏自动结束沈家良领着长栓与潘中菊告别。 “行了,我自己回,你们累一天了,早点歇着。”潘中菊阻止了沈家良送她到家的意图,说来看看新家收拾得怎样,实际净待堂屋陪彭小燕说话了 不过她没有白来,彭小燕诉尽了委屈,算是解决了一大心病,精气神焕然一新。 “不累,我送你。”夜色如墨,路面昏暗不清,沈家良哪能让潘中菊自己回。 拉扯间一束光晃过,潘中菊定眼一瞧,朝沈家良拂了拂手:“岱岳接我来了,你们进屋吧。” 贺岱岳的面容在夜色中不甚分明,他高大的身影极其显眼,目送潘中菊与贺岱岳汇合,彭小燕一手挽着丈夫一手牵着儿子转身走向堂屋。 煤油灯立在堂屋的桌子上,他们身后是黑暗,每往前走一步,身前的光明便强一分。微弱的灯光无法驱散所有的暗处,但足以照亮他们的脚下,照见他们看清彼此。 困山村通电遥遥无期,褚归用剪子修短了灯芯,煤烟熏黑指腹,他不经意蹭到眉心,那里白天被蚊子咬了一口,时不时痒一阵。 给两人留了门,褚归先行躺到了床上,缓慢翻动书页。褚正清的疑难杂病续册汇编了初版,进入校对阶段,托他的关系,褚归也拿到了一本。 封面是书法大家所写,颜筋柳骨力透纸背,字形端正凝练,禇归看得入迷,空手握笔描摹,企图学得大家三分的神韵。 “写啥呢?”接回潘中菊,贺岱岳冲了脚掀蚊帐上床,褚归闻声一抖,竟是被他吓了一跳。 “你走路怎么跟天麻一样,悄摸声的。”褚归挪到床里面,给贺岱岳让位置。 分明是他自己浑然忘我了,贺岱岳白遭无妄之灾:“我喊你了你没听见,这是什么?” 视线落至封面,褚归神情复杂。为疑难杂病编写续册是褚正清三年前发起的,上辈子褚正清离世,他与韩永康皆缺乏资历,乔德光接手了续册的汇编工作,虽然为了缅怀,封面沿用回春堂疑难杂病册,主编挂了褚正清的名字,然而终归是物是人非。 未及褚归开口解释,贺岱岳已自己认了出来,褚归上辈子夜夜放枕边的东西,难怪他感觉那么熟悉。 视线由书册挪到褚归脸上,贺岱岳眼皮一撑:“额头咋弄的黑乎乎的?” 褚归顺手一摸,黑痕范围扩大,贺岱岳捉住他的右手发现了原因:“剪灯芯了?” 煤烟简单擦不干净,贺岱岳上厨房拧了湿帕子替褚归洗手擦额头,黑乎乎的煤烟去除,露出下层泛红的蚊子包。 “更像观音菩萨了。”贺岱岳搭了帕子,俯身在褚归的蚊子包上亲了口。 “痒。”褚归抬手欲挠,“好不容易消停了,你干嘛瞎亲。” “我帮你。”贺岱岳按住褚归,脑袋朝前一凑—— “停!”褚归顿时看出了他打的主意,用力抵挡他的靠近,“休想在上面抹你的口水!” “口水能止痒。”贺岱岳据理力争,“亲都亲过多少次了,你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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