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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的褚归哪分得清人情世故,他回答不上来,可不得去问他爷爷么。 褚正清误以为姜自明起了不该起的心思,险些把他逐出师门,姜自明跪着认错,他怎么可能忘。 “谁知道你会去问师傅。”姜自明兴致全无,“你睡吧,我走了。” 屋内重归寂静,褚归熄了灯躺回床上,他毕业后方与向浩博有正式接触,因此并未特别关注过向浩博进医馆的始末以及他在医馆的表现,现在听姜自明一说,褚归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推测——什么对中医感兴趣、想学中医全是假的,向浩博进医馆的目的至始至终只有一个,偷他爷爷价值连城的药材。 珍贵的药材褚正清的确有,但称不上价值连城,上辈子安书兰临终前告诉过褚归。向浩博注定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因为药材根本不在回春堂。 挂钟滴滴答答地转动到了凌晨五点,药房的电灯因电压不住而忽明忽暗,向浩博统计药方统计得头晕眼花,他上学时都没这么认真过。 啪,停电了,药房陷入漆黑,按道理天该微亮了,向浩博却不见半点晨光。他把笔一扔,恐惧地扫视四周,抖着手哆哆嗦嗦地点燃了煤油灯。手提式的煤油灯外面罩了个透明的玻璃灯罩,拉长的影子在墙上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起风了。 院子里的槭树枝叶乱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向浩博做多了亏心事,瑟缩地躲到了长案后面,要不是为了找机会偷药材,他才不值这什么破夜。 回春堂的夜班有额外的补贴,经常被员工们争抢着上,向浩博看不上那两个小钱,十次轮值里有八次会找人换,为了跟姜自明拉近关系,他这周老老实实服从了安排,谁料竟遇上了停电。 或有阵雨来袭,京市连着晴了大半个月,是时候下场雨润润土地了。 狂风过后,天边果然响起了闷雷,雷雨天气肯定不会有人上门求医,再者马上要天亮了,向浩博提着煤油灯把小门落了闩,打算稍微眯一会儿。 震耳的雷声将褚归从睡梦中惊醒,他暗道一声不好,院子里的衣服没收。 褚归匆匆起床,架子上的衣服在风中左右摇晃,褚归一股脑取下衣服,奔到屋檐下,豆大的雨滴随即噼里啪啦地打在了地上。 空气里泛起潮意,停了电,到处黑漆漆的,唯有偶尔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将视野照得大亮。 收了衣服,褚归沿着回廊绕去前院,向浩博守夜他着实不放心,这种天气,对方肯定会趁机偷懒。 雷雨声掩盖了褚归的动静,他走进药房,向浩博躺在病人候坐的椅子上睡得鼾声震天。 “向浩博、着火了!” 褚归一声大喊,骇得向浩博从椅子上摔了下下来。 “着火了!”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向浩博挣扎着爬了起来,“你吓我干什么?” 煤油灯是屋里唯一的光源,哪有着火的痕迹,向浩博揉着磕到的胳膊肘,愤怒瞪向褚归。 “谁让你栓门的?”贺岱岳指着门闩,“值夜睡觉,你可真能耐!” 褚归厉声将向浩博骂得抬不起头,他面色涨红,握着拳头似是想狠狠揍褚归一顿。 骂完褚归不给向浩博反驳的余地,一把扯下门闩,此时临近六点,张晓芳即将来回春堂做早饭,接下来的时间,他准备亲自守。 向浩博敢怒不敢言,若此时负气走了,他之前的忍耐与努力将全部白费,眼看着姜自明就要上钩了,他说什么也不能放弃。 褚归翻着向浩博统计的数据,内心迟疑,他将向浩博放在医馆真的对吗,若真有病人因向浩博而耽误救治,他此时的行为与助纣为虐有何区别? 一直认为自己重生掌握了主动权的褚归察觉到了他想法中的疏忽,他让姜自明去接近向浩博,但事实上主动权仍在向浩博身上。 褚归盼着向浩博动手,好抓他个现行扭送派出所,判他个十年八年的。但假如向浩博一日不动手,那么他就要一直等下去。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向浩博小心谨慎的程度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 无论向浩博在外有多混,迄今为止,他身上没背过任何一个处分。 “这雨下得可真大。”张晓芳推开小门,把收拢的雨伞立在墙角,她一路小跑,勉强用伞护住了上半身,下面的裤腿与鞋子湿透了,裤子贴在腿上,一个劲往下滴水,鞋子走一步咕叽一声走一步估计一声,“小师弟,怎么是你在值夜?” 张晓芳没注意到边上的向浩博,她惊诧地看着褚归,闹不明白究竟是咋回事。 “我被雷吵醒,发现停电了,所以上前面来看看。”褚归把煤油灯递给张晓芳,“嫂子你快去换身衣服吧,别受凉了。” 裤子鞋子湿漉漉的确实叫人难受,张晓芳没跟褚归客气,接过煤油灯去了后院,她出门时见风急雨骤的,特意带了身替换的衣服。 她一走,药房的气氛重新凝滞,向浩博咬咬牙,对褚归认错,道他不应该在值夜时栓了门偷懒睡觉,请褚归原谅他一次,保证下次绝不再犯。 向浩博的忍耐力令褚归打定了主意,他不能继续等了。既然向浩博想要价值连城的药材,那就给他好了。 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雷声渐停,乌云消散,天光透窗而过,韩永康照例早到了半个小时,褚归唤了声大师兄,偏头直打哈欠。 “困成这样,昨晚没睡好?”韩永康是走到半路时雨停的,行道上的石板松松垮垮,他不幸中招,被污水溅湿了鞋面。 褚归含糊不清地应了,向浩博诧异抬头,褚归竟然没向韩永康告状,是想等人到齐了吗? 韩永康到后院换了双鞋,顺带吃了早饭。 褚归捧着水洗了把脸,驱散了困意,将贺岱岳的药从井里提了上来。天热,熬好的药不用井水湃着容易变质。 今早吃面条,张晓芳做的手擀面,褚归跑了两趟,用食盒装了五碗到大堂,他跟褚正清和安书兰一人一碗,贺岱岳两碗。 贺岱岳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眼底的红血丝十分明显,见到褚归,他下意识要说出考虑好的答案:“我——” “停。” 褚归打断了他,“面要坨了,吃完面再说。” 吃面比他的答案重要么?贺岱岳被褚归的话弄得无所适从:“哦。” 安书兰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碎发仔细别到了耳后,瞧见贺岱岳神色憔悴,她语带关切:“小贺是换了床不习惯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安书兰对他越好,贺岱岳越心虚。 “他昨天晚上看战友的信看太晚了。”褚归替贺岱岳编了个借口,“奶奶你上午要出去吗?” 安书兰是个讲究的老太太,她出门跟在家的穿着是不一样的,熟悉的人一看便知。 “家里的线快用完了,我跟你吴奶奶约了今天去百货大楼转转。”安书兰口中的吴奶奶是韩永康的岳母,老伴去世后她搬来了这边跟女儿女婿住,平时帮他们做做饭带带孩子,跟安书兰是相识了大半辈子的老姐妹,“小贺有啥要买的吗?我给你带回来。” 贺岱岳摇摇头,他行李已经打包好了,等跟褚归说完,他就拿着介绍信去火车站买票,买最近的一班火车离开京市。 受心事影响,贺岱岳破天荒没吃完两碗面,他撑得打嗝,望着碗里的半碗面怀疑人生。 不对劲,这两碗面,是不是多了点? 张晓芳早上到屋里换衣服时跟姜自明说了会儿话,期间聊得最多的自然是他们小师弟的好朋友贺岱岳,姜自明提了嘴贺岱岳的食量,张晓芳默默记住,刚刚舀面的时候专门多盛了半勺。 两个半勺面,加起来约莫是安书兰的量了。 安书兰跟褚正清吃完下了桌,褚归拉过贺岱岳剩下的半碗面:“我没吃饱。” 贺岱岳第二碗是挑到第一碗里吃的,因此不存在吃过了有他口水等顾虑。实际上哪怕贺岱岳真吃过了,褚归也不会嫌弃,他跟贺岱岳之间没那么多计较。 面碗清空,褚归让贺岱岳回房等他,自己去厨房还碗。 拐过回廊,褚归捂着胃——嗝! 贺岱岳敞着房门怔怔地等,下过雨后的空气湿润而清新,像昨天含在嘴里的夜息香。 褚归一路小跑,站到贺岱岳身前:“考虑好了么?” 他气息微喘,仰着头,穿门掠窗的风吹得两人衣摆交缠,褚归垫脚,几乎把自己贴到了贺岱岳的身上。 “我不能跟你在一起。”贺岱岳字字苦涩,他欲往后退,拉开与褚归的距离。 他退一步,褚归上前一步,再退一步,褚归再上前一步,直到贺岱岳后背抵上床柱,退无可退。 “我不接受。”褚归手 指点在贺岱岳的胸膛, 他无法反驳。 “我知道你在顾虑些什么,这条路有多难我跟你一样清楚。”褚归的气息吐到贺岱岳的唇瓣上,声音仿佛充满了蛊惑的意味,“我做好了面对所有后果的准备,你不想为我勇敢一次吗?” 上辈子是贺岱岳先踏出的那一步,这辈子换他来往前吧。 “贺岱岳。”褚归把手掌贴上了贺岱岳起伏的胸膛,里面的心脏隔着肋骨与肌肉和皮肤疯狂撞向他的掌心,“你不想要我吗?” 掌心的跳动愈发急促,贺岱岳粗重的呼吸带着炙热的温度,他眼神挣扎,理智与情感碰撞。 褚归贴得更近,嘴唇挨着嘴唇,呼吸不分你我,贺岱岳脑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瞬间崩断。 他按住了褚归的后脑勺,不允许怀里的人逃离,牙齿生疏地撞到嘴唇,血腥味在齿间弥漫。 “我想。”良久,贺岱岳松开了褚归,“我想跟你在一起。” 褚归舌尖舔了舔被贺岱岳牙齿磕破的下唇,真是巧了,跟上辈子在同一个位置。 “这还差不多。”褚归奖励性地亲了一下贺岱岳,眼见他有抱着再来一次的架势,褚归急忙伸手抵住,“我要上班了,早上的药在厨房温着,你去喝了,老实在后院待着,不准乱想,以后的事我们晚上一块商量,听见了吗?” 贺岱岳连连点头:“听见了。” 他咧着嘴,笑得似乎开出了一朵花,褚归被他感染,忍不住也笑了。 紧赶慢赶到了前院,褚归头一回踩点上班,姜自明好奇打量他一眼,他小师弟来的路上捡着钱了? 药房的员工开了大门,回春堂不用西药,往常周围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的皆爱往回春堂来,随着吞服方便的西药逐渐推广,回春堂慢慢失去了部分年轻患者群体,此时排在外面的人基本上全是三十岁往上的年纪。 回春堂跟京市医院不同,京市医院是医院的名气比医生大,而回春堂的病人绝大多数是冲着某个医生而来的。 韩永康与姜自明来京市二十多年,名气虽不及褚正清,但在接诊过的病人中称得上有口皆碑。见病人径直朝他们走去,而自己无人问津,褚归神色自若地翻看着病案,他缺的并非能力而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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