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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归双腿发胀,他坚持走过上坡,喘着粗气喊停,杨桂平抬眼看了眼日头:“休息会儿,吃点东西。” 他们凌晨四点出门,一路马力全开,将四个多小时的路程缩短了三十来分钟,离开卫生院时是八点,此刻褚归手表上的指针转动到了十一点二十七分,进村的山路,他们走了接近一半。 褚归揉了揉双腿,贺岱岳把他在国营饭店买的白面馒头分给杨桂平他们,杨桂平连连摆手:“你们吃,我带了饼。” 贺岱岳坚持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个:“今天多亏了杨叔你们,要是为了一个馒头跟我客气,以后有啥事我怎么好意思再找你们帮忙。” 潘中菊目光失焦地跟着贺岱岳劝,一直以来杨桂平对他们都多有照顾,甭说一个馒头,哪怕是一桌席也吃得。 褚归接了个馒头,挨着贺岱岳,他看了看潘中菊,靠近贺岱岳的耳朵悄声问他腿疼不疼。 “不疼,你脚痛不痛?”贺岱岳见褚归一个劲地揉小腿肚子,心知他走得艰难。 褚归脚上穿着安书兰纳的千层底,两侧的白边和脚尖被泥土染成了灰色,褚归事先在鞋里多垫了层鞋垫,他勾着脚掌感受了一下道没事。 休息结束,杨桂平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王成才跟杨朗换了位置,继续抬着潘中菊赶路。 褚归收紧草帽的帽绳,小道边的枯叶丛里躺着几朵枯败的蘑菇,偶尔有各种昆虫爬过,长着一身黑刺的毛虫蠕动着爬上路面,贺岱岳一脚踩过,褚归木着脸避开,地上的虫不足为虑,要注意的是道旁的松树,小小的松毛虫落到皮肤上,那又痛又痒的滋味,褚归至今心有余悸。 杨桂平持树枝走在前面,时不时左右拍打,驱赶栖身在草丛中的长蛇,世世代代在山里的人,自有一套生存经验。 所幸一路有惊无险——一条蛇从褚归的脚背爬过,把他吓了一跳。 困山村遥遥在望,王成才加快速度,到了村口,一群人无惧正午的烈日聚做一团,见到王成才,他 们连忙围了上去:“成才, ??, 你杨叔他们呢?” “杨叔他们马上到。”王成才伸脖子瞧了瞧,来的人真不少,倒省得他挨家挨户地通知了,“潘大娘醒了,但医生说什么脑部淤血影响了视觉,她眼睛瞧不见了……杨叔让我跟大伙儿说一声,岱岳这次是回家探亲的,没伤腿没退伍,见了面千万别声张,明白吗?” “明白明白。”脑子活的立马领会了王成才的意思,脑袋转得慢的,听身边的人解释完,一脸恍然大悟。 “成才,那褚——”村里人聚集到此处,可不单单是为了贺岱岳母子。 “褚医生在!杨叔说的是真的,我们村要有医生了!”王成才的话引起了一片激动的欢呼,多少年了,终于有医生愿意到他们困山村了! 王成才交代完,折身迎了回去,村里的男女老少通通跟在他后面,浩浩荡荡的队伍挤满了小路,杨桂平转头看着褚归:“乡亲们接你来了。” 队伍形成了三个梯队,小孩在前欢快地一路小跑,中间是腿脚灵活的大人们,末了是上了年纪的老爷子老太太。 看看人头,一家至少来了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移向了在场唯一的生面孔,他们眼中有好奇、有疑惑、有惊讶,褚归望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庞,笑着做了开场白:“乡亲们好,我是褚归,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贺岱岳带头鼓掌,稀稀拉拉的掌声逐渐雷动,杨桂平抬手:“大家的心情我知道,但褚医生一路奔波,我们先让褚医生进屋歇歇啊。” 困山村共四十来户人家,总人数在三百左右,围绕着水田呈院状分布,像贺岱岳家那种独门独院属于少数,当时贺岱岳的父亲跟潘中菊结婚,一间房隔成两间,着实挤得慌,两口子索性找村上划了块宅基地,自己盖了座小土房。 村民们把人送到家门口,识趣地止住脚步,贺岱岳跟潘中菊眼下的模样显然不方便招待他们。 “褚医生,我家在进村左边第一个院子,有空来我家来坐嘛。”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人话音刚落,其他人争先恐后地邀请褚归上自己家。 褚归谢过众人的热情,熬到进屋,他一屁股瘫坐在了板凳上。 潘中菊勤快,家里到处规规整整的,泥土夯实的地面经年累月失去了最初的平坦,变得疙疙瘩瘩的。褚归屁股下的板凳腿下正好有个坑,他没注意,整个人坐下的瞬间往后仰去,贺岱岳连忙拽住他,板凳哐当倒地。 褚归一手撑在地上,狼狈地借力站直,贺岱岳抓过他的手吹了吹:“没摔着吧?” “怎么了?当归摔着了吗?”潘中菊语气关切,她听见板凳倒了的动静。 “没。”贺岱岳拉得及时,褚归的手仅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下,沾了点灰。 “妈你坐会儿,我带当归去厨房洗手。”褚归在贺岱岳家里住了近十年,对厨房的布局一清二楚,贺岱岳替他遮掩,一块儿进了厨房。 粗陶烧制的大水缸在灶台旁边,表面涂着深棕色的釉,上 大下小,两个半圆形的木板做盖。褚归揭开盖子,葫芦锯的水瓢浮在水面上,缸里的水约莫有三分之一深。 贺岱岳舀了瓢水,替褚归冲掉手掌上的泥灰,露出细白的掌心,确实没受伤。厨房开了个后门,屋檐下的洗脸架放着木盆和刷子毛巾等物品。 贺岱岳洗干净木盆盛水,褚归浸湿手帕将就擦了把脸,疲惫地往贺岱岳身上靠:“我想喝水。” ??” 贺岱岳取下潘中菊用土棉布裁的洗脸帕,把水端到堂屋,潘中菊路上虽未下过地,但太阳明晃晃地悬着,难免热出了汗。 贺大伯父子俩把行李提进了贺岱岳的卧房,贺代光贪凉快,舀了缸里的冷水,褚归喉头滚动:“生水有细菌,喝多了容易闹肚子。” 贺代光瞅瞅瓢里透亮的清水,干干净净的,哪有什么细菌,他仰头咕嘟咽了几大口,抬胳膊一擦嘴:“褚医生,我们井里的水可干净了,不会闹肚子的。” 贺代光的回答在褚归的意料之中,村里人盼医生、尊敬医生,但几十年的习惯,不是他一句话能改变的,除非他拿出切实的证据。 慢慢来吧,褚归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 “走,去我家吃饭,你大伯娘在家煮好饭了。”中午收了工,贺大伯到村口接人,大伯娘跟媳妇回家做饭,贺大伯跟大伯娘生了一子二女,贺代光是老大,两个妹妹嫁去了其他村。 贺大伯他们吃了饭下午要上工,褚归不好意思为了一口水耽搁,蔫哒哒地去了贺大伯家。 农村人结婚早,贺代光今年二十六,孩子六岁了,他媳妇后来又怀了一个,结果遇上三年**,落了胎,肚子至今没动静。 “大伯娘有开水吗?”到了贺大伯家,贺岱岳直奔厨房给褚归找水喝。上辈子他才不在乎啥生水熟水,褚归花了老大功夫纠正了他的坏习惯。 “开水?你看看堂屋暖壶里有没有。”大伯娘正在拍蒜拌黄瓜,她腾不出手,抬下巴指了指隔壁堂屋。 他们夏天通常是喝生水,贺家老院子里有井,每天提上几桶灌满水缸,渴了舀一瓢直接喝便是,连贺岱岳年近七十的爷爷奶奶皆是如此。 贺代光媳妇肚子迟迟没动静,夫妻俩去公社卫生所看了医生,医生说贺代光媳妇宫寒,要忌食辛冷,大伯娘于是三天两头烧上一壶开水,让儿媳妇喝热的。 贺岱岳提了提暖水壶,沉甸甸的,他倒出开水,用两只碗来回倒腾降温,半碗给褚归,半碗递给潘中菊。 大伯娘把粗瓷碗洗了又洗,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但褚归是城里来的,听说城里人日子过得精细,吃饭前碗啊筷的,全得用开水烫一遍。 贺大伯家的桌子是方方正正的八仙桌,褚归在堂屋见到了贺岱岳的爷奶,两位老人看上去比褚正清他们老了不止十岁,白发苍苍,腰背佝偻,嗓门倒是大,中气十足地震得褚归脑瓜子嗡嗡作响。 “一些粗茶淡饭,褚归你莫嫌弃大伯娘摆好碗筷, 她难得煮了锅白米饭,紧着给褚归他们盛了,盛饭勺掉了两粒米饭在桌面上,贺代光的儿子立马伸手抓进了嘴里。 荤菜是青椒炒腊肉,和用干菌炖的小公鸡,这会儿政策没那么严,且困山村地势偏远,村里的人多多少少都超标准养了几只。 其余的是各种素菜,拌茄子拌黄瓜,炒空心菜,炒嫩南瓜丝,冬瓜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因为放的油少,味道略显寡淡,跟安书兰做的自是没法比,不过比贺岱岳强,褚归接受良好。 褚归看了看剁成小块的鸡肉,以及眼巴巴望着他的小萝卜头,默默把鸡腿夹到了他碗里:“我不喜欢吃鸡腿。” 哪有不喜欢吃鸡腿的呢,小萝卜头一口咬住,大伯娘无奈缩回手,把腊肉往褚归面前推了推。 吃了一碗白米饭,褚归放下筷子,拒绝了大伯娘的添饭:“大伯娘我吃饱了……没跟跟你客气,我们十一点多钟刚吃了馒头,不信你问代光哥。” 吃得狼吞虎咽的贺代光抽空点头,心想褚归长得斯文胃口也斯文,一个馒头一碗饭,真好养活。 饭后闲话了一会儿家常,三人回了小土房,贺岱岳的屋子许久未住人了,得好好打扫一番。潘中菊帮不上忙,坐在堂屋指挥贺岱岳。 “凉席在你柜子顶,你烧锅热水烫一烫,晒到院子里去,蚊帐在我屋的衣柜里。床上铺的稻草潮了,正好上个月收了稻子,你跟你杨叔说一声,上草垛子那挑几个新稻草,挑二十个吧,铺厚点,当归睡着舒服些。” 贺岱岳一口一个好,他从柜子顶取下凉席,进了潘中菊卧房,径直打开抽屉,果然从里面翻出了一包味道刺鼻的灰色粉末。 上辈子的老鼠药。 褚归与贺岱岳对视一眼:“找地方挖个坑埋了吧。” 说干就干,贺岱岳拿了放在墙角的锄头,将老鼠药埋在了屋后的竹林里。 两人处理完老鼠药,贺代光挑着一桶水进了院子,贺岱岳家没水井,潘中菊用水经常是他帮忙挑的,反正离得近,潘中菊一个人,挑上一缸水能管四五天的。 尖锐的哨声响起,是上工的信号,潘中菊下意识站了起来,迈出一步后悻悻摸索着坐下:“谢谢代光了,你赶紧上工去吧,让岱岳来挑。” 贺代光瞅瞅贺岱岳的腿,再瞅瞅褚归瘦削的身板:“没事叔娘,我两下挑完了不耽搁上工。” 水缸填满,贺代光提着空桶,小声跟贺岱岳说道:“水用完跟我说,我悄悄地挑。” 锅里的水烧开了,贺岱岳灌了两壶,晾了一茶缸。他提溜着洗衣服的大木盆放到灶台边,凉席卷着竖在木盆里,他扶着,褚归舀热水从上往下一遍遍地淋,直至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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