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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传来一股圆润沁凉的触感,让花雅微愣了一下。 半晌,他抬头看向摇风。 摇风迎上他的目光,也不知为何,心下竟产生几分窘迫之意,当即低了头,逃避似的,一口咬住了盘中啃去一半的鸡腿。 饭后,花雅在殿内闲逛,走到书架边时,取下一本翻看,只是翻了两下,眉头便深深的皱起来。 半晌,他泄气的将那书塞回架子上,转而往外走去。 摇风见状,下意识跟在了后面。 外面大雪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他们先时踩过的脚印都已经被积雪掩埋。 在断魂渊下生活了十年,如今的花雅,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因为畏惧严寒而缩手缩脚的小孩了。 他站在雪地里,挺直的身姿恍若一杆修竹,轻绒雪花落在他肩头发上,片刻便因为身体散发而出的温度消于无踪。 而那被雪水染过的红衣,晕出更深的红色,又渐渐干涸消失,如此反复不休,就恍若一朵朵不听开败的桂子花。 摇风在他身侧蹲下,不由的看痴了。 他见花雅双眸看着远处,却猜不透他此刻心中所想。 “摇风……”寂寂无声中,花雅突然轻唤了一声。 摇风仰头看着花雅,愣愣的眨了一下眼睛。 花雅问道:“你可识字?” 摇风点了点头,却是不明所以。 花雅道:“那你教我,认字吧。” 摇风完全没想到他是这个意思,可细想,又觉这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顿了一顿之后,摇风问:“不知您想学哪些?” 花雅略一思索,垂眸看着摇风:“你的名字,如何写?” 摇风闻言,不由怔住了,微张的瞳孔里,显示出分明的诧异。 “怎么了?”花雅猜测道,“是这二字,极难写吗?” 摇风敛了神色,半晌,他伸出一条右前肢,在雪地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虽然是用那只狐爪画出来的,但是他一笔一划都极为细致与认真,写出来的字迹格外好看。 花雅眼底兴味浓厚,细细的瞧了一遍,而后抬眸四下扫去,最后视线在头顶的梅花树上定格。 他一伸手,眨眼间,修长指尖便多了枝开的正盛的梅花。 衣袂翻飞,人已静立,而高高枝头上开的极盛的粉色花瓣,不知缘何纷扬飘落。 落在他的发上,落在他的衣间,又顺着那薄而坚的肩头,徐徐坠入积雪里。 摇风透过那双狐目看他,仿佛透过水看月,镜观花——只觉此般画面好似一场梦境,极致的美好,乃至美好到……使他倍觉虚幻! 可是下一秒,他就看见那如梦似幻的人儿,一手握住红梅花枝,往下一撸,松手时,勒下来的花朵被一阵风吹散,而那束娇艳的梅花,便只剩了根光秃秃的枝丫,在瑟瑟寒风中可怜的颤抖。 花雅一掀衣摆蹲下来,撸起袖子照着摇风先前所写二字笨拙的临摹起来。 摇风看到这里,心底所有的迤逦梦幻,终于系数寂灭。 他摇了摇头,果然尊上,还是从前的那个尊上,即便换了副身子,即便……失去了曾经所有的记忆! “啧啧,辣手摧花啊,这家伙,简直太煞风景了!”脑海里传来白坼生极为无语的吐槽声,摇风听了他的形容,也不由一时失笑。 花雅却突然抬起头来,严肃的看着摇风,问道:“你笑什么,可是我写的不对?” 狐狸面部神经并不发达,就是笑也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花雅意识到是自己笑出了声,心里顿时有些窘迫,他眨了眨眼,逃避似的低下头,去看花雅在积雪上写下的东西。
第19章 那两个字,笔划力道很深,直接穿透厚厚的积雪戳到了下面黑色的泥土上,一横一竖都东倒西歪的,不见任何美感,唯一值得肯定的是,他没有写错。 “都说字如其人,如今看来,也不尽如此啊!”连白坼生一个不通人族文字的狐修,都觉得那俩字写的简直丑爆了。 摇风不理它,并默默的施了个禁言咒,转而语气赞赏的对花雅道:“没错,您写的很好。” 被冷暴力的白坼生,简直要气吐血了,灵魂小人儿在气海中拳打脚踢的抓狂,直到把自己折腾累了,方才稍微消停下来。 他一屁股跌坐在虚空中,半晌又抬手在半空不停划拉着,白茫茫气海里便出现一个越来越大的雾圈。 “姓摇的,你这该死的家伙,小爷诅咒你,诅咒你……一辈子都当个透明人,哼——” 摇风没听见这些话,他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教尊上认字这件事上,见对方握住那桃枝的手像是握着一个拳头,忍不住细细的纠正了一番。 花雅似乎手脚不协调,写出来的字总是格外难看,但好在脑子还算好使,多难的字,瞧一眼就能记下来。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厚厚的积雪上面,那歪七八扭的字迹渐渐规整了些,每当花雅学到下一个词的时候,上一个便被天上洋洋洒洒的雪花掩埋了去。 他大抵是上了兴趣,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到瞧见摇风伸出的前爪有些颤抖,抬头一看天上,才发现已是月上中天。 随手丢了抓在手里的半截桃枝,花雅站起身子,踢了踢有些酸胀的双腿,对摇风说道:“不学了,回去睡觉。” 入得殿内,花雅随便抖了抖身上的雪,褪去外衣便躺到了床上。 这些年在断魂渊下枕雪盖风的,突然睡到这布置精致舒适的床榻上,花雅被那柔软的触感弄得不由喟叹了一声,不过片刻,便呼呼大睡了过去。 摇风蹲坐在殿中一角,远远的瞧着床上酣然入睡的少年,脑海里不由便又浮现出过往。 一会儿是百八年前叱咤风云的堕天龙尊,一会儿又是十年前那娇憨笨拙,却又格外固执的的小小少年,想着想着,他也渐渐闭上了眼睛。 迷蒙中,突然感觉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环在了自己身上。 摇风一下醒了,下意识睁眼,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被花雅抱在怀中。 “尊……尊上!” “吵醒你了。”花雅抱着他些微下滑的身子往上巅了一巅,紧走几步靠近床边,将他放了上去,“你跟我睡。” 狐修比之一般狐狸身形大上许多,但是花雅抱他的时候,动作轻松随意,没有分毫吃力。 “……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谁定的狗屁规矩?”花雅拧着眉头,顿了顿,又道,“这天冷死了,我睡不着,你给我暖床。” 他说的霸道,话落不由分说,自己也上了床,一掀被子躺进去。 摇风脑海里犹自回荡着花雅方才那句话,总觉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可未等他想明白,就感到一只有力的手臂将自己圈进了怀中。 花雅一手拉过被子将彼此盖住,然后双手抱着摇风的身子。 就像小时候一般,他用脸颊在摇风柔软的颈毛上蹭了蹭,末了还深吸了一口。 摇风身子一下僵住了,不知为何,心中没了十年前时面对他的那些坦然和平静,一双眼睛瞳孔微缩,巴巴的在殿内游离,大大的狐目中,流露出几分说不出、却又藏不住的无措与紧张。 白坼生趁他发呆的空荡,夺回身子的主动权,用力的挣扎了两下,似乎是要从花雅的手臂里挣脱出来。 可是他刚拱出半截身子,又被猛地拉了回去。 “乖,别动……”耳畔传来一声略含沙哑的低喃,声调依旧有几分僵硬,却听的白坼生耳朵莫名一麻。 它呆了呆,突然放弃了挣扎,而后将脑袋在床单上蹭了两下,不满的嘟囔道:“这都多大人了,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你小子还真还真当我是个抱枕了啊!” 没好气的声音,在目光触及到那张俊美无暇、睡得酣然的面庞时,却渐渐的放低了下来。 他耐心差,脾气坏,可却也不是没心没肺的,白坼生始终记得,当年断魂渊上的一幕。 ——若不是花雅,他只怕早已被那棕熊当场踩成了肉泥,哪里还有机会活到现在呢! 回过神来的摇风,压低声音道:“你也消停些,虽然我答应会助你渡劫,但你自己也不可松懈,当养足精气,时刻做好准备,届时方能胜算大些。” 白坼生一听这话,灵魂顿时沉静下来,在心中默念几回摇风先前授予它的铸魂经,而后也放松精神睡了过去。 离开飞雪宫那天,花雅站在白玉堆砌的楼牌下,看着外面茫茫大雪,一瞬间,他恍惚觉得,十年光阴,恍如春秋一梦。 梦醒时分,一切都不曾改变。 “师父,接下来,我们要去何处?”经过几天的适应,他说话终于渐渐正常了些。 顾蘅沉默了一下,道:“去三生幽梦谷,寻一样东西。” “师父,您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花雅记得自己当年就问过很多次,但是顾蘅从未正面回答过他,花雅以为这一次也不会得到答案,却没想到,顾蘅竟然响应了。 顾蘅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半晌触上自己的眉心,随着他的动作,那里陡然显现出一个暗淡的绿色图腾。 摇风看见那痕迹,心下一怔,这是灵契。 已经失去光泽的灵契,代表着——受到牵引的另一方,已经不在了。就比如,在尊上身陨之后的八百年里,他腕上的红痕也从未闪耀过一般。 摇风如是想着,果然接下来,就听顾蘅说道:“为了一个人。”那双想来沉静如水的眼眸中,流露出怀念、悲伤等各种复杂的情绪,但是很快,所有的情绪都转化为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定。 在花雅记忆里的师父,温文儒雅,淡然如菊,清淡的双眸仿佛没人任何事物可以撼动,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顾蘅露出那样深刻的表情。 他一时有些呆了,半晌讷讷问:“那个人,对师父很重要吗?” 顾蘅点了点头,多少未尽之意,尽在不言中。 三生幽梦谷,是属于灵蝶一族的聚居之地,盘灵大陆十大奇境之一,但是这里却并不像飞雪之狱那般难以进入。 此处就位于东浮山下,很轻易便能寻到入口,而且就连凡人也能入内,只是进去容易,能否出来,就全凭机缘了。 碟谷之外,白玉为门,花藤作缀,悠悠清潭中锦鲤游翔,谭畔一颗千年古树枝干歪生,从左蜿蜒到右,恍若一座跨水而建的拱桥。 此时此刻,花雅就坐在这古树凸起的干峰上,他一条腿曲在树上,一条腿自然垂在半空,鲜红的衣摆随风飘扬,惹得谭中鱼儿竞相起跃追逐。 日朗风清,如画美景,看起来那般肆意悠然,可是此时此刻,那画中之人却早已是心焦如焚。 一月,花雅已经在这里等候了足足一月,却依旧未能等来顾蘅的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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