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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在接触天疏阁后,他内心最后那一点傲慢,都被真正互相尊重平等的理想代替。 作为一个天疏阁法士,顾青无法认同黑蛟口中的残酷之美,只听出那白蛟极其的蛇蝎心肠。 黑蛟却毫不顾惜听众,依然陷在回忆中狂热忘我:“顾兄,你可明白什么是天生坏种?世上每一种生灵里都有那么几个,他们生来就是坏的,精巧的皮囊裹着最恶毒不过的无魂之灵。她和姬肃卿都是这样。他们作恶,没有什么迫不得已,没有什么特立独行,只是单纯的天生坏种。” “我当然爱上了她。” “可让我存活下来的生存之道在这一刻成为了我的阻碍,我不是南海之主,拿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给她,她只要最好的贡品,自然不会在乎没有价值的我。” 顾青真是忍无可忍,却还是控制了脾气,礼貌问道:“我倒能理解对美人的追求,天下没有一个种族是不爱美的,可你为什么专喜欢坏人?” “为什么不?”黑蛟理所当然地反问,“他们这样坏,除了我,还有谁会真正爱他们?” 诡异理论震住了顾青。 黑蛟甚至能做出说明:“你想一想,他们其实是很可怜的,普通作恶的生灵,大多要扯一个大旗说服自己和他人,可他们不需要,因为他们生来就是坏的,没有一句真话,没有一分真心,他们真算得上是生灵?” “他们像是上天专门造出来扰乱凡间的空心人偶,里面装满了污泥,实质上什么都不是。谁会喜欢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这、这是个什么玩意! 这一番话,看似荒唐情深,却又如此极端的自命不凡,如此极端的居高临下,这黑蛟脑子分明不正常! 哪怕白蛟真有那么品性恶毒,黑蛟这种怜悯又看不起的“爱”,又哪里称得上什么爱。 顾青浑身汗毛倒数,恨不得立刻破棺冲出去,离这脑子有病的黑蛟越远越好。 等等,爱他们?他们是谁?不是在说白蛟吗? 顾青匪夷所思,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漏了什么:“他们?难道除了白蛟,还有……?” 黑蛟反问:“还会有谁?” 顾青再往回一想,瞪大了眼:“姬肃卿?!” 黑蛟没否认。 许是在棺材里待久了,又或许是黑蛟的话跟过年爆竹似的炸裂,顾青的脑袋就跟烧了两天似的哐哐发昏,浑身难受得像要冒火星子,思绪也被黑蛟带到了他那诡异的理论里去。 作为一张千古名琴,顾青还未化形时辗转于权贵世家,曾被还是青年儒修的姬肃卿收藏过,不过很快就被姬肃卿送给了贵客。 当年他还未化形,灵智不足,依稀记得姬肃卿将它拿出来与两位好友奏玩品评,那时他们还不是鼎鼎大名的儒释道三元婴,只是交好的年轻修士。 名琴多赠美人。顾青古往今来被不少美人拨弄弹奏,眼光挑剔,回想起来也不得不承认,他们三位年轻时确实都是美风姿好容貌,气质迥异,却都不落俗尘,万里挑一。 只是,除孔雀佛子不加伪装,另那两位早就以沉稳老者姿态示人,一个白须老道,一个官气枭雄,天下人早就不知他们年轻时的容貌。想来,就连阁主和春风剑侠,应该也不知道他们师父年轻时的模样。 顾青若不曾恰巧辗转于姬肃卿之手,也不会从记忆里想起,黑蛟是怎么知道的? 头脑发昏的顾青直言问道:“他年轻时,倒也英俊倜傥,可他早以老者姿态示人,你何以得知他的长相?” 这问题黑蛟答得兴致勃勃:“人修总顾忌着些虚礼,讲究排面,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元婴修士本该是青年鼎盛样貌,却一个个都故意变出花白胡子装老头,以彰显自己不拘泥于表相。这难道不就是拘泥表相?” 听黑蛟说了这么多歪理,这番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就在头昏脑胀的顾青不自觉要点头之前,黑蛟又回忆起来:“我的母妃是东海鲛人,她那一脉有项独特的传承,那就种眠龙草。” 眠龙草? 民间相传,眠龙草是被一位心怀不轨的小神在九华之巅发现,他以眠龙草暗算龙族,幸被天庭发现阴谋,女娲大神知情后,将眠龙草彻底毁去,她降下神谕:凡是天下地上,决不允许眠龙草成活。 后来,有海族找到了神谕中的漏洞,在深海里种出了眠龙草,因为非海族不能采到,而海族都由龙族管辖,众神就没有再制止。 听黑蛟这么说,原来竟是鲛人族中的一脉找到了神谕漏洞,偷偷在海里种出了眠龙草。 可为什么要偷种这神禁之草?顾青疑惑:“难道鲛人与龙族有仇?” “那倒不是,鲛人以美貌闻名,总得有东西防身,眠龙草其实不是专克龙族,只是它连龙都能放倒,其他等闲族类就也不在话下。” 黑蛟先是否认,停顿片刻才补充:“不过,鲛人常与灵蛟通婚,灵蛟常年屈居龙族之下,自然也想有些东西,以防万一。” 原来如此。 顾青见惯世情,对相对弱小族类那点防身的小心思倒也理解。 作为古琴,虽不怕岁月流逝,却怕潮火虫蛀损坏琴身。他曾遇到过同样是古琴成精的朋友,那位朋友的原身古琴曾遇过虫蛀,修复后还是惧怕,日日用樟脑擦满琴身,连化人形都是一股散不去的樟脑味。 顾青自己倒是幸运,他的原身古琴是万年梧桐木所造,据说取自凤凰林中受了火精的梧桐树王,他自己也不知真假,但他的琴身确实不惧雨雪潮气,也没遭过虫蛀。 黑蛟继续说道:“霞妹是东海之主,可她再厉害,也做不到单枪匹马制住一个元婴男修,还不闹出大动静。眠龙草能放倒龙族,自然也能放倒凶兽。” 等等,怎么又扯到了凶兽? 他又听漏了什么? 脑袋越来越烧的顾青问:“什么凶兽?” “哦,我忘了说,其实我和霞妹原也并不知情。我们只知他是元婴高修,一开始他也忍耐着,不愿在我们面前显露真身,直到有一次实在是把他逼急了,他才变出真身想杀了我们,可他毕竟抵挡不住眠龙草。” 黑蛟饶有兴味地回答,越说越是兴奋:“姬肃卿并非人族,他是穷奇,四大凶兽那个穷奇,下凡就是为了祸害人间。” 儒门之主居然是穷奇凶兽! 原以为再没什么可惊讶的顾青又一次被黑蛟言论炸了个眼冒火星,可再顺着一想,顿时又毛骨悚然:“你、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棺材里短暂沉默,顾青越等越觉窒息。 片刻后,黑蛟幽然一叹:“是我对不起他,可我如果不献出眠龙草,霞妹怎会看我一眼?如果没有眠龙草,他又怎会顺从?” 这两个王八蛋! 就算儒门之主真是凶兽,他们怎么、怎么能! 顾青忍不住破口大骂:“汝二蛟寡廉鲜耻、无德无行!竟做出这等、这等欺凌侮辱之事!” 遭骂的黑蛟竟不恼怒,还认错道:“我确实对他不住,他也从来看不上我们。” 他认错太快,顾青反倒提起了心,预感他又要说出些逆天之论。 果然黑蛟又回忆起来: “有一次床笫之间,他骂我骂得狠了,他说他被众神罚为穷奇后就不得不喜恶厌善,像霞妹这种大恶人,就无来由地令他感到亲切,即便他不喜也逆转不过神罚天性,看了她就不由自主地高兴。” “而像星归道长那种百折不屈的大好人,就无来由地令他感到厌恶,每次看到星归道长他就如有钢针扎脑、万蚁噬身,身魂痛不欲生。” “但在所有人里,还是我这种沉溺私欲、行事无度还自诩情深的狗东西,最让他恶心,偏偏世上像我这样的狗东西太多,让他每一日都过得厌烦至极,恨不得将九州搅得天崩地裂。” 好骂! 虽然不应该,顾青还是在心底为儒门之主叫了声好,抛开搅乱九州的愿想不谈,儒门之主对黑蛟的痛斥还真是一针见血,沁人心脾。 难不成黑蛟是因为被这样骂过,才有所悔悟? 显然顾青低估了黑蛟的病态。 “你听,他与霞妹所愿如此相似,还真是天生一对!” 尽管方巾蒙住的夜明珠不甚明亮,顾青也看不到黑蛟的脸,不知他此时是何神色,但从身下骤然紧绷的躯体就能感受到说出这句话的黑蛟有多么嫉恨,单是躯体辐射出的剧烈情绪就让顾青头皮发麻。 黑蛟此刻不单纯是满心嫉恨,他回想着那双挑剔万物什么都看不上的眼睛,那个人满身矛盾,那般睥睨红尘却又醉心于投身凡人官场,明明也不过是个投机钻营之辈,可那张戳人心肺的嘴,无论如何撩欺都听不到他求饶。 压下绮念,黑蛟咬牙怒吼:“他为什么不想想,除了我们,还有谁会爱上凶兽?哪怕是以好人著称的星归道长,如果知道他不过是只凶兽,怎么可能与他交友,只会避之唯恐不及!” “可他不这么想,他看不上我们,他与霞妹太像了,我一妒之下咬了他,失口将我的坐骑蛟印印在了他身上,强行收他为坐骑。”黑蛟最终冷静下来,话语间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愧疚。 顾青却惊呆了。 神仙坐骑能在凡间作威作福,坐骑印记无法解除,终身带有某个神仙的印记,就能终身享受神仙庇护,一度能引来无数艳羡。 但众神离去后,没了神仙,哪怕被高修收为坐骑也不算什么殊荣,渐渐的,灵兽们都习惯了自由,就连普通野兽都不肯再被收为坐骑,若被同类妖修撞见人修强收同类,一场血斗是避免不了的。 姬肃卿可是元婴高修,又是儒门之主,被收为坐骑那是奇耻大辱!何况黑蛟只是一头灵蛟,莫说神仙真龙,连龙王都不是。 黑蛟语气倒也显出真心后悔:“霞妹勃然大怒,再不许我碰他。我自知有愧,也不敢强求。霞妹明知洗不掉坐骑印记,还是不惜重金异宝,为他上天入地,搜寻了无数偏门医方、能人异士,在他身上试了无数办法,都没有用,还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我倒也劝过,可这印记,说到底起因在我,我实在没有说话的本钱。结果一直到闹到东海群臣皆知,上书逼她立储,她必须用他求子,他不肯,我才又凭着眠龙草回到局中。” 顾青对儒门之主生出了同情。 他知道儒门之主没少弄权挡天疏阁的路,可就算他再坏,自有天道审判,无论如何都不该落到这两个疯疯癫癫的病蛟手里受折磨。 更何况,虽不知穷奇是为什么被贬为凶兽,但众神惩罚它喜恶厌善,这个惩罚本身就很奇怪。 所谓神仙难道不该引人向善?为什么倒行逆施,非要让穷奇喜恶厌善?惩罚穷奇喜恶厌善,意味着穷奇必须憎恶好人、喜欢坏人,如果他一接近好人就浑身剧痛,那他还有什么机会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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